若有缘,终相见

人间本不值得我欢喜,

可是你来了。

1

凌晨1点多,“咚”的一声,飞机在跑道上溅起一片浓重的白雾,而后缓缓停靠。

雪后湿冷的空气涌入机舱,唤醒睡意昏沉的旅人。

这就是北海道啊。

唰,唰,唰,一步一个脚印……苏然沉浸其中,独享寂静中的美妙音符,在油黄点点的路灯下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风是自由的,雪花是自由的,她也是自由的。

心底绽放出一朵花,雍容而蓬勃。

这次旅行是临时起意,没有攻略,一切随缘,唯一花了点心思的是民宿。

在日本,居然有一家只接待中国游客的民宿,那么巧还有一间空房,她果断预定。

拐过几个路口,爬上两个陡坡,民宿坐落在地势的最高处,隐约是三层高的日式小楼。

半人高的木质院门虚掩着,复古灯盏的光很暖,照亮旁边几个俊雅的小字:风雪小筑。

“风雪夜归人。”苏然自然地想到了这句。

没有等着接待她的人,她反而觉得自在,按着事先收到的入住指南,很容易就找到了房间。

房间干净雅致,床单和各种小摆件处处透着温馨,让人有种回家的感觉。

“哇,这就叫宾至如归了吧。民宿老板一定是个温柔又热爱生活的人。”苏然感慨。

推开窗,窗外的几个汤池子上冒着缥缈的热气,一身的疲惫感忽的窜了起来。

干脆泡一泡去,听说泡温泉能解乏。

苏然换上泳衣卧进了泉水中。

温热的泉水把身体整个包裹住,隔开了冷意,又给了身体足够的自由,无论身体怎么伸展都不会被束缚。

温泉,落雪,轻风,迷人的夜。

——

她是被水呛醒的,此时天光乍亮。

在她被呛的鼻腔刺痛,面目狰狞的时候,一只手拉上她的胳膊,温柔却有力地把她拉到了池子边上。

“不建议在汤池里睡觉哦。”男人的声音,温润丝滑。

苏然猛地收住拧巴的五官,努力上扬嘴角,但眼睛刺痛,还是不受控地往外涌眼泪。

等终于把眼泪擦干,她看清了眼前的这张脸:真好看呀,棱角分明却没有攻击性,一双眸子水波流转,看得人心神荡漾。

她还没回过神来,肩上一沉,外套落下。

“回房间暖暖吧,池水温热,但出水可不能大意。”

她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噗通……

“这件衣服已经潮湿了,帮你拿去洗衣间烘干吧,我正好要去那里。”男人说。

苏然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披的外套不是自己的。

“这是?”她问。

“我的,下楼的时候带给我就好。”他说。

晕晕乎乎,慌慌张张,她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轻嗅着男人的外套,外套上还带着些许男人的味道。

她突然疯了,无声捶胸顿足:我刚才的样子一定丑爆了,怎么偏偏在那样的男人面前出丑呢!

2

“咚咚咚”敲门声。

“楼下可以用早餐了哦。”这次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苏然收拾好自己,下楼。

本以为楼下会很热闹,没想到除了在厨房里忙碌的女孩儿,就她一个人来用餐。

女孩轻声打招呼:“早上好呀。刚才见你已经起床了,就喊你来吃早餐。想吃什么?”

“早上好!拉面吧。”这会儿觉出冷了,喝一碗拉面一定很舒服。

“稍等,很快。”女孩很热情,手上动作很麻利。

她各处转转,不禁再次感慨:这家民宿的用心真是体现在了角角落落。

厅不过分宽大,也不显拥挤,家具摆件各有安处,每一件装饰物都不流俗,像是精挑细选的。

厨房岛台的一头摆放着一只花瓶,花瓶里插了几朵蓝紫色的小花,不是很耀眼,却娇美迷人,竟是鲜花。

“这是什么花?”她被这小花吸引,她最爱蓝紫色,又爱这种小小的花。

“哦,这是雪割草,耐寒,雪地里也能开。呶,院子里就有,据说是老板亲自动手种下的。”女孩下巴指指院子一角,又继续说:“还有汤池,据说也是老板自己设计引流的呢,好有心的人。”

苏然看向院子里,一眼惊艳:皑皑雪白中,零落绽放着几簇蓝紫色,十分有野趣,美极了。

怎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情趣呢?

直看到眼睛有点不舒服了,她才收回视线。

小花瓶旁边还有一个照片摆台,照片上,一个姑娘端庄秀丽,身前正是一片雪割草。

“这位女士是谁啊?”她问。

女孩眉头微蹙:“我也不知道,我刚来这里没多久,有些事情还没搞清楚。”

女孩忽的眸子闪亮,那样子古灵精怪:“但我猜,她可能是这民宿的老板。你不觉得这位女士的气质和这民宿的格调很搭吗?”

被女孩的活泼朝气感染,她不觉点头:“同感,同感……”

——

“早上好。”

苏然回头,又是他。

心跳加速,舌头不太利索:“早,早上好。”

“早上好。两位落座吧,面好了。”女孩把面端上桌。

两碗面,两个人,面对面。

苏然本就心绪不平,偏一闻到面的香气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

大囧,脸热,埋头。

男人忽的声调拔高三度:“哇,这面闻着好诱人,肚子里的馋虫压都压不住都开始打架了。那我不客气啦,开动啦!”

苏然的尴尬被噗嗤一笑无声化解。

面是好吃的,劲道有滋味,只是汤咸了点,苏然喝不下去。

抬头看,男人已经把面干了,碗底朝天。

想给他竖个大拇哥。

要上楼了,苏然才想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

她勾出一个标准的商务版微笑:“你的外套,谢谢。”

不等男人说完那句“不客气”,她已经慌张上了半段楼梯。

回到房间又懊悔。

“刚才那样也太没出息了吧,怎么就不能落落大方点呢。从来都没谈过恋爱的人都这样吗?唉……”

脑子里乱糟糟,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吊坠,想起了大二那年的联谊会……

心念一转回到当下,她不禁遐想:“那个男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当时我没有逃,过往经年会不会不一样?”

3

雪已经停了,要晴天的迹象。

出门,逛街。

苏然钻进无数家精致小店,买了数不清的小工艺品,吃了各色美味小吃……身体里涌出热烈的激情,好像都要在这一天燃尽。

直到太阳西斜,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躺在雪地上,竟有泪从眼角滑落。

唰,唰,唰,有脚步声。

睁开眼,是他。

又是他?这么巧吗?一天遇着三回?

“你喜欢随地大小睡?”男人调侃,声音温润,笑容迷人。

她已经想开了,既然有缘,那就坦然随缘,大大方方。

“好巧。要回了,一起吗?”她问。

“好啊。”他回。

她起身,脚下不稳,下意识伸手,他下意识伸手来拉。

手是拉上了,她还是倒下了,而他,压在了她身上,要不是他手肘撑着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要结结实实地压下去。

此刻,唇和唇只差毫厘。

空气瞬间凝滞,两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样的距离下,有任何一人泻了气,都会让整个氛围更加意乱情迷。

她很想控制心跳,这个节骨眼跳得这么有力而响亮,不合适啊。

“抱歉抱歉,我没站稳。”男人翻身而下。

她长舒一口气:“没,没关系。是我的失误。”

气氛尴尬,匆匆略过对方一眼,没想到又恰好四目相对。

男人打破局面,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宋辰。”

好像很不合时宜的一句自我介绍,但她顿时觉得轻松。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见面了,竟还没有自我介绍过。

她握上那只手:“你好,我叫苏然。”

男人顺势将她拉了起来,这一次,稳稳当当。

4

苏然做了一个很美很甜的梦,梦里,宋辰找了她很久,追着她走了很远的路,终于他们再见,相拥,热吻。

醒来竟已是下午。

她很想再睡下去,让这个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的梦久一点,再久一点。

但饥肠辘辘,下楼却不见小厨娘。

小黑板上通知今日无餐食供应,但食材齐全,客人自便。

吃了太多日本食物,中国胃暗暗抗议,她决定做点中国饭菜吃。

像约定好的似的,宋辰此时也下楼来。

他好像也刚醒不久,头发有点乱,睡衣松松地挂在身上,一身慵懒的气息。

之前见他都是精致的一面,现在这个居家的样子,她莫名觉得好可爱。

如果说昨天的宋辰是成熟男人,此刻的他像个青春大男孩。

“要一起吃东西吗?”她主动打招呼,落落大方。

他一愣,揉揉眼睛,嘴角挂笑,瞬间清醒:“你下厨吗?太棒啦!真的饿了。”

她真得被他这个样子迷住了,雀跃的心情压不住了:“我请你吃饭,你请我喝酒怎么样?”

他微微一愣,又很是欢喜:“好,我收藏了几瓶好酒,请尽情享用。”

为了这顿酒,本想简单吃个面的她炒了两个菜,锅气十足。

菜上桌,酒斟满,相对落座。

她举起酒杯:“第一杯,敬我们这该死的缘分。”

“叮”,直接干了。

哇,酒有点苦,又有点甜,还有点辣,各种滋味在嘴巴里炸开,在喉咙里点火,进到胃里燃烧。

他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清水:“平时应该很少喝酒吧?可能会不适应,我们慢慢喝,量力而为。”

她没有喝水,再给自己斟满。她相信,一回生二回熟,再烈的酒喝多了也会麻木。

见她这样,他酒杯一翻,也干了。

四目相对,哈哈大笑。

再喝两杯,两人就已经熟络到仿佛他乡遇故知了。

她问:“你为什么来北海道?”

他说:“为了祭拜我的父亲,前天是他去世三周年祭日。”

她脑子转了好一会儿:“哦,抱歉。话说回来,你父亲是日本人?”

他说:“我也是日本人。”

她垂死病中惊坐起:“什么?你的中文那么好,普通话说得比我都标准,怎么可能?为什么?”

开始有点语无伦次。

他说:“我从生下来就在学习中文了。”

她又惊:“为什么?家里人都很痴迷中国吗?”

他沉默片刻:“我很喜欢中国。”

她又干了一杯,压压惊。

他也干了一杯,压压涌上心头的伤感。

她脑子又转了好一会儿:“不对,这家民宿不是只接待中国游客吗?你是日本人,是本地人,为什么要住民宿,为什么能住这家民宿?”

难为她喝了那么多还能想到这个问题。只是,答案明明呼之欲出,可脑子好像僵住了,再也深不下去一点。

他倒也爽快:“我是这家民宿的老板。”

她一拍桌子:“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她猜就是这么回事来着。

她手托着下巴看他,心说,没想到他就是她心目中那个温柔又热爱生活的民宿老板。有颜、温柔、爱生活,她居然遇到了这样的人儿。

肚子咕噜叫了。

想起前面做了一半的炸酱面,她摇摇晃晃爬起来去煮面。

端上桌,一人一碗:“这叫炸酱面,搅拌搅拌就能吃了。”

他愣住,盯着面迟迟没有动手。

她把自己已经搅拌好的那碗给了他:“你吃这碗吧。”

他夹起一口品尝,渐渐红了眼眶。

她吃得嘴上一圈酱,抬头看见他的样子,又是一惊:“不好吃吗,挺好吃的呀……”

因为太好吃,她才求着房东阿姨教她做的,怎么可能不好吃。

不问还好,问这一句,他居然流泪了。

她人生头一遭见一个男人在她面前流泪,想到了刘德华那句“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又想到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她挪到他旁边,轻拍着他的背:“还好吗?”

他抹了一把泪:“想起了我的妈妈,她做的炸酱面就是这个味道。”

她脑子使劲转啊转:

可能他的母亲也不在了,唉,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父母双亡。

话说他的妈妈真厉害,一个日本人能做出地道北京炸酱面那味儿。

他的目光看向岛台处:“六岁的时候,妈妈走了,我一直在找她,一直都没有找到她……”

所幸,是离家出走不是离世,那就还有找到的希望。

看着他的脆弱,她竟无比心疼。揽过他的肩膀,两只胳膊环住,想给他一个安慰的拥抱。

他肩宽背挺,她有点揽不过来。

他转过身子正对她,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

她感觉到肩上有泪水滑过,任由他抱着,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她没有意识到,她轻拍的动作很像一个母亲在安抚伤心的孩子。

他也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沉醉在这份温柔里。

——

她醒来时,他也缓缓睁开了眸子。

又是四目相对,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又看到了对方。

房间里,只角落那盏灯散着暖暖的幽幽的光。

他的脸在一点点靠近,再靠近。

她任由他靠近,当他的气息轻轻铺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等待初吻的降临。

起初,他的吻很轻很轻,吻过她唇的每一寸之后,他大胆了起来,舌尖敲开她的嘴巴,探寻那一处灵动,直到与之交缠在一起。

她沦陷其中。

原来唇与唇相贴是那么柔软,舌与舌的纠缠可以那么热烈。

灯光把影子映在墙上,映着他们褪去衣衫,慢慢相融,辗转交缠。

他温柔的触摸让她紧绷而颤栗的身体一点点放松,打开,允许他一点点深入。

她感受到一阵撕裂的痛楚,痛到她清醒,然而她竟在这份刺痛中感受到了畅快,无比的畅快。

她期待,她心甘情愿,让他引领她去到陌生而神圣的境地。

5

他发现,她还是处子之身,他占有了她的初夜。

他感激,感动,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她。

他也发现,第二天的她,像是昨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刻意跟他保持着客气的社交距离。

他不明所以。

楼梯拐角处,他拉住她轻声询问:“你还好吗?我们可以谈谈吗?”

她明媚一笑,轻轻挣脱出胳膊:“我很好呀。不好意思,我今天有安排,这就要出门去了。”

说完,她转身下楼,留给他一个捉摸不透的背影。

——

她茫然地走在路上,没有方向,只有懊悔。

不该放纵,不该把自己交给欲望,不该跟他产生羁绊,无论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可是,她倾听了他的孤独,她接纳了他的渴望。

他们怎样才能回到各自的位置,互不相干?

她在暮色中回到民宿,全然没了力气。

而他一直等着她回来,把她堵在了房门口。

“我们谈谈好吗?”

他神情恳切,想要上前再靠近时,她退后了两步。

他难掩失落,但还是停在了原地,没有再上前,没有给她压力。

她心头一酸,这一酸,让她再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她也想靠近他,很想很想。

可她强装不在意:“没什么好谈的,我们都是成年人,那样的事情不必太在意。”

“不必在意?”他不敢置信,他分明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一瞬的酸涩,为什么她说出的话却这么无情?

他质问:“难道那不是情到浓处吗?没人逼着你和我逢场作戏。”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

“连逢场作戏都不是,单纯的欲望支配罢了,何必当真?”她甩下这一句进门。

“你为什么这样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我?”他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

这句话像刀一样锋利,刹那间撕破了她这几天的落落大方,骨子里的自卑蹿出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在心里一遍遍呐喊:“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该相遇。”

——

她离开的那个凌晨时分,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盒子。

盒子里有两只小酒杯,几朵雪割草,还有一张卡片:“人间本不值得我欢喜的,可是你来了。”

她突然泪崩,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6

北京,苏然在几家医院之间奔走,检查,等待,再检查,等待命运的审判。

她身体不舒服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日本之行之前,医生给她开了检查单子——癌症因子筛查,血液病排查。

这些病症,无论哪个,对她来说都很绝望。

她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场审判,因为她不知道这人间有什么值得她眷恋,值得她扛下疼痛和必然的债务。

不值得。

她本想用日本之行作为她生命的终结仪式。

死在异国他乡,不惊扰任何人,不引起什么波澜,这或许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是,她遇见了他,忍不住心动,忍不住把自己交付。

有了放在心上的人,那里便不再是她告别人间的净土,她已经不舍得就此告别。

所以,她又回到了北京,靠着那一点不舍得给自己勇气,勇敢地,没有做命运的逃兵。

——

“结核。”医生说。

不是绝症,有药可医,但周期漫长。

她退了房,跟房东说要回老家。

实际上,她无家可回。

她把医生开出癌症和血液病检查单那件事告诉养父母时,原想着他们的关爱可以减轻一点她心中的恐惧,他们说:

“天,这些病可不好治啊。身体是你的,你得自己拿主意啊。”

她把确诊结核病的结果告诉养父母时,他们说:

“北京医疗条件好,你还是留在那里吧,病好得快。

咱们小地方,真要被谁知道你得了这个病,第二天十里八乡都能知道了,那些人肯定要在背后指指点点。回来会被人嫌弃,不如在那里清静。

你弟弟马上要结婚了,这个节骨眼上可别……”

他们很擅长委婉言辞,要她照顾弟弟的时候很委婉,要她给家里打钱的时候很委婉,要她出钱给弟弟买房子的时候很委婉,将她拒之门外的时候也很委婉。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在那个家里,在养父母心中,她无足轻重。

当然,也可能是她一直都明白,只是一直不愿相信。

她在北京六环以外的一个村子,租了一个破落的房子,独门独户。

前面那份工作已经辞了,她手中的积蓄,省吃俭用将将能支撑半年。

她在村子附近找零工,尽量不与人交流,不暴露自己的病,也不伤害别人。

她撑过了这一年,她也度过了人生中最清静的一年,没有一个人问候,也没有一个人打扰。

孤独到绝望时,她读书,在书中人物的命运中寻找方向。

绝望中还想求生时,她寻找动力,那两只杯子,那几朵雪割草干花,那一段回忆——那些已经是过去式的东西,却成了她求生的动力,因为那么美好。

此后余生,她或许不会再遇到他了,可她可以期待再次遇到那样的美好——拥有过、体验过,她或许还能再次拥有,再去体验。

7

她重新求职,重新租房子,没想到房东那间房子还在。

她把过去一年的经历都告诉了房东,坦诚以待。

房东阿姨拍拍她的肩:“然然,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好好生活,生命不会亏待你这样的好孩子。”

房东把那个房间原本朝外开的门关上,打开了向内联通的那扇门。

“然然,以后就从正门进出吧。安心住下,咱俩做个伴儿。”

从前,她和房东阿姨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房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只看见一隅。

五十岁出头的年纪,每次见面都画着淡妆,脸上总是挂着浅淡的微笑,举手投足尽显优雅。

跟谁都不是很亲密,又对谁都很客气,表面有些疏离,但有事找到她,她又总是尽她所能提供帮助。

从未见过房东阿姨的老伴儿,也没有见过她的子女。

根据这些信息,她设想阿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阿姨或许是上一代人里有文化有思想,又独具个性的那一小撮人之一,因为她思想超前,追求独立,因而会显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所以她活成了现在的样子——孤独而洒脱。

当真正从房东的生活中经过后,她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房东姓宋,叫宋婉青。

宋姨的房子很有格调,有条不乱,干净整洁,不失温馨。

沙发上随意铺着一整张奶白色的针织的毯子,毯子上点缀着淡紫色或浅蓝色的小花,素雅而明艳,整个客厅都被那张毯子照亮了。

她第一次被邀请到客厅的时候,都不敢在那沙发上落座。

“宋姨,我怕给您弄脏了,这毯子洗起来麻烦。”

宋姨笑了,比在外面见着她时笑得都明艳:“确实不耐脏,但不怕,这是美丽的代价。”

房子里没有太多装饰物,这就使得那几张照片格外显眼。

照片里是同一个男孩,从出生到五六岁各个阶段的样子。有时她加班很晚才回来,会看到宋姨抱着照片直接在躺椅里睡着的样子。

宋姨会做很多美食,常常换着花样做给她吃。

她说:“宋姨,这样太麻烦您了。”

宋姨说:“不麻烦,你还是个孩子,要吃好喝好才能身体好,你喜欢吃,我很满足。”

她觉得宋姨看她吃东西时的眼神,似乎不只为厨艺得到欣赏而欣喜,还有别的——养母也曾那样看着狼吞虎咽的儿子。

宋姨在家的时候从来不化妆,岁月就在她脸上显露了本来的模样,每一道纹路里似乎都刻着忧伤。

她觉得,宋姨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远比她的想象更有故事。

她和宋姨一天比一天亲近,但她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好奇而越界,只尽自己的努力理解和陪伴。

——

那是个周末,冬阳正暖。

她刚拿到自己新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去超市里采购了好多食材,想亲自下厨做顿饭感谢宋姨的照顾。

沐浴在暖阳里,她感慨生活好像在一点点向好,未来可期。

宋姨家门口,一群人围在那里嘁嘁喳喳议论着什么。

她本能地感到心中不安。

果然,养父母找过来了。

养母蹲在地上抹泪,养父抽着烟,时不时指着宋姨的院子跟围观的人倒苦水:

“我们女儿以前可懂事儿了,每个月都给我们报平安,可过去这一年女儿都没联系我们。我们找得辛苦啊,好不容易打听到这里,这女人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一点也不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她这是什么居心啊!”

围观者又是一波嘁嘁喳喳。

养母适时哭诉:“我们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啊,是死是活总得让我们知道啊,几句话的事儿,怎么就不愿意开口呢?瞒下我女儿的下落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哭声拖个长音,闻者更觉悲痛。

她心中悲凉又愤怒,为了钱,他们竟然没有底线地把麻烦找到不相干的人头上。

她推开人群,站在了养父母面前。

养母先看见了她,朝她扑过来,像是珍宝失而复得那般热切。

“然然啊,我们可算找到你了啊然然,这么长时间我们找不到你,都快急死了……”

好一出慈母情深。

养母的戏还在继续:“然然,你怎么不接我们电话呢,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饭吃不好,觉睡不好,连夜坐火车过来找……”

她冷冷打断:“我们去别的地方说话,不要打扰不相干的人。”

养父却突然暴躁:“怎么不相干,就是要让大家伙听听,给评评理:有你这么做女儿的吗?那个女人是不是给你吃迷药了……”

越说越不中听。

她心凉至极。

“你们饭吃不好觉睡不好,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这个人形提款机不再吐钱给你们了?”

单刀直入,一阵见血。

啪,养父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留下清晰的掌印。

“你给我们花点钱怎么了,我们养你这么大,你不该养我们吗?”养父义正言辞。

她没有退缩,只是红了眼睛,正视着养父。

“我感谢你们当年领养了我,给了我一个家,可这些年,你们的领养之恩,我还清了,都还清了。

你们想让我在这里细说过去这些年我是怎么还的吗?”

养父怒意更盛,又要再动手,养母冲过来拉住。

“然然,这一年你肯定是受苦了,你辛苦委屈我们能理解。可我们是你的至亲家人啊,你可以发脾气,但怎么也不能跟我们生疏了啊……”

她看向她:“如果我从今以后都不再给你们打钱,你们会不会跟我生疏?如果我的病还没好,还要花很多钱治疗,你们会不会跟我生疏?”

养母哑然,眼神求助养父。养父也没了刚才的气焰,只一遍遍重复他的咒骂。

她一字一句坚定如铁:“你们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如果你们不再把我当提款机,有时间我会回去看你们。”

养父母走后,她给宋姨深深鞠了一躬:“宋姨,对不住,给您添堵了。明天我就搬走。”

她心中愧疚,无以言表。

宋姨拉起她的手,跟她一起坐到沙发上,语重心长:

“然然,人这一辈子,绝大多数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无论你搬到哪里去,只要问题没有根本解决,你还是会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你也不必在意。

如果愿意,你可以把这里当作家,即便不是家,至少也是你可以安心停靠的小港。”

她扑进宋姨的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小时候,她以为有了养父母就有了家,从此能够在亲人的爱与陪伴中成长。

后来发现,所谓爱,竟会因为有没有血缘而天差地别。

后来,她以为连亲人之间的爱都是有条件的,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信,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可是,宋辰出现了,清风朗月一样的人,那么温柔,又那么热烈。

现在,她又有了宋姨,她们原本只是租客与房东这样纯粹的关系,却没想到,这份关系中竟滋生出真情。

人与人之间的缘,说不准。

人与人之间的情,道不清。

8

她还跟宋姨作伴。

岁月静好,不是没人再来打扰了,而是她的内心越来越坚定,内核越来越强大。

她理清了跟养父母的界限,敬而远之。

她也逐渐理清了跟自己的关系,爱并尊重。

在北海道那几天,她曾全然爱自己,为自己花钱,遂自己的心愿。

那是她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真诚地面对自己,爱自己。

后来她明白了很多:

她不差劲,她没什么见不得人,她也很美,也很有魅力,她能给予别人爱意,也能收获别人的爱意,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尊重自己,爱自己。

所以现在,她每一天都努力活成那几天的样子。

那天,她和宋姨一起去逛街,看中一件连衣裙,有两个颜色:灰色和红色。

导购小姐问:“您喜欢哪个颜色?”

她看了眼阿姨,两人异口同声:“红色。”

而后两人再次默契对视,笑开了。

她想要红色,红色正契合她当下的心境,自信而明媚。

阿姨期待她选择红色,是见证了她一天比一天自信,希望她越来越明媚。

——

她穿着红色长裙,走在夕阳余晖中。

前方一个身影定定地,看向她。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样子。

可她忽然心跳加速,快到她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呼吸。

她的目光里,那个身影背着光向她走来,她莫名湿了眼眶。

是他,真的是他,宋辰。

他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就像上次离别前一天那样。

她看得清是他,也看得清他微红的眼睛。

鼻头一酸,五味杂陈。

她一步又一步,这次换她靠近他。

四目相对,不必言语,就懂了彼此的心意。

“我找了你好久,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他说。

她崩溃大哭,原来她早就梦到了今天,原来他们早已注定会再碰面。

“为什么?”她没有尽言,但他懂得。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无情,不是真得要伤我,你心里也有伤。”他说。

她钻进他的怀里:“对不起,让你辛苦啦。”

——

她跟他坦诚了自己的情况。

他说:“那些无法选择的事情,就放下吧。你现在就很好呀,你会越来越好。谁能不爱一个努力生长的姑娘?”

他也跟她说明了身世背景。

“哈?啊!合情合理了……

你父亲是日本人,你母亲是中国人,所以你才会从出生就学习中文。

你这些年一直在中国,所以北海道对你来说也是‘回’。

嗯,通了,通了……”

她仰起脸看他:“走,带你去我住的地方,也带你见见我最最好的房东阿姨。”

——

宋姨在打扫卫生,其实家里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但打扫是她的习惯。

宋姨正在擦拭相框,心思却像是飘远了。

“宋姨,我回来了。”她轻声唤着。

宋姨回过神来温柔笑了,目光扫到她身后的宋辰,笑一点点僵住。

她以为没打招呼带一个陌生男人回来,宋姨不喜欢,赶忙道歉:“对不起宋姨,没有提前跟你打招呼。这是宋辰,是我,是……”

她红了脸,宋辰自然而然地接话:“您好,我是她的男朋友。”

她红着脸继续说:“带他来拜访您,也看看我住的地方。”

宋姨又笑开了,笑得不自然:“好,好,好呀,然然有男朋友了,太好了,太好了……以后常来,常来……”

宋姨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都没离开过宋辰。

“来,快来坐。我去洗点水果,你们先坐。”宋姨离开的脚步似乎有点凌乱。

“宋姨人很好,对我也很好……”她自顾自说着,发现宋辰正拿着桌上的照片发呆。

她压低声音:

“宋姨说这是她的孩子,因为年轻时跟丈夫的一些问题,她已经和孩子分开很多年了。

丈夫断了她和孩子的一切联系,她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她的孩子。

外面看着宋姨活得很潇洒,实际上,宋姨过得挺辛苦,心里苦。”

正说着,宋姨端着水果过来了:“来来来,吃水果,多吃点。”

宋辰抬头看向她,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正是民宿岛台上那一张,只不过更小一些。

“是你吗?”他问宋姨,眼眶发红,声音颤抖。

宋姨接过照片,再看向宋辰,还没开口,已泪流满面。

苏然恍然大悟。

他一直都记得跟妈妈相处的时光,他知道妈妈是中国人,知道妈妈姓宋,所以当他成为一个独立的成年人,他选择来到中国,用妈妈的姓氏给自己取了一个中文名字,一边求学一边寻找妈妈。

终于,在今天,他们重逢了。

她把宋姨扶到沙发上坐下,坐在宋辰身边,然后借口说出去买点东西,把空间留给母子俩。

外面,晚霞分外娇艳。

晚饭,宋姨做了炸酱面,还做了一桌子好菜。

三人围坐一桌,饭很香,夜很长,月很圆,正逢十五。

宋姨一次次握紧她的手,她知道,这是宋姨无言的感谢。

宋辰没有说感谢的话,而是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9

她和他在路灯下散步。

他手一摊,手里的东西闪着光:“这个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是那枚圆牌,苏然把它当作吊坠串起来,以前戴在脖子上,后来找不到了。

“怎么在你那里?”苏然惊诧。

“你落在了那里。”他说。

她有点不好意思,坦诚告知他圆牌的来历。

大二上学期,临近元旦,她们班和别的学院的班举办联谊会,她被同学拉着一起去凑人数。

其实她长得很好看,只是平时不爱打扮,又是不爱冒头的性子,很少参加活动。

活动上有一个男女生交换小礼物的环节,男生从一堆女生的礼物里选取一个,同样,女生从一堆男生的礼物里选取一个,等到活动最后一个环节,公布礼物所属——这个环节叫“众里寻他千百度”。

苏然选了一个卡在盒子缝隙处不是很起眼的小圆牌,银色的,硬币大小,比硬币薄,很有光泽,别致之处在于它上面有雕花,边缘也是镂空的。

虽然圆牌不起眼,但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它,而且莫名喜欢,既然别人都不选,她乐得选。

握着这个小圆牌,她心情复杂,既期待着知晓圆牌的主人是谁,又害怕那个环节的到来。

惴惴不安,直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这个环节开始前一分钟,她,临阵脱逃了。

那时她很自卑,很矛盾,希望被人看见,又怕被人看见,怕与人走得近了,她的缺陷,她的不足会被人看了去,所以她远离人群,用封闭来保护自己。

他深情地看着她,眼里有无尽的温柔:“你好像没有问过我在北京读的哪所大学。”

她自然接话:“哪所?”

他说:“你在的那一所。”

他把圆牌摊在光下找角度,指着圆牌说:“你看这边缘镂空的纹路像什么?”

她仔细看,眼睛瞪得大大的,愣是没看出像什么。

他在她脑袋上轻轻一弹:“辰字的篆书写法。”

她呆愣片刻,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

“没错,宋辰的辰。是我,我们这一面,隔了七年。”

她热泪盈眶,抱住他:“人间本不值得我欢喜,可是你来了。”

宋姨说,人这一辈子,绝大多数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连缘分也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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