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纪德《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第一讲:卑微的力量

纪德称陀思妥耶夫斯基为“所有作家中最伟大的一位”。1922年,正值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100周年,纪德在巴黎做了六次公开讲座,后整理成书。

  《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这本书很薄,我却读了很长时间。每一讲内容皆发人深思,是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很好的文本。纪德也是我喜欢的作家之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我只读了《穷人》《白痴》《白夜》《罪与罚》《地下室手记》《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集》,其中《卡拉马佐夫兄弟》与《地下室手记》比较难读。纪德仅读了《窄门》《田园交响曲》。读作家评论作家的书,向来觉得比专家、学者有意思,虽说有不少个人观点、主观判断,但恰因如此,才更具特色,更有味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向来被称为“思想小说”。《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主要讲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想,怎样以文学的方式表达出来,而不是抽象理论的方式。

纪德不做学院派的生平考据,而是钻进人物的内心,对初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读者很有帮助。

纪德在第一讲开篇便说:不先读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生,就不可能读懂他的作品。第一讲奠定了全书基调:用生平解释作品,用“谦卑—傲慢”统领后续五讲。纪德以陀氏书信集为唯一文本,勾勒出一个矛盾、痛苦、病态、慷慨、谦卑到极致的灵魂肖像,重点强调陀氏不是现实主义者,而是“灵魂的现实主义者”。

刚好我读过陀氏书信集,比他的小说易读,相当于读他的自传,却不会仅停留于他的生平、事迹,更多是读到他的内心,卑微而高尚的灵魂。

纪德在第一讲中讲述了陀氏谦卑与傲慢的惊人反转。陀氏笔下的人物,包括陀氏本人,往往在极端的谦卑中突然翻转为极端的傲慢,反之亦然。这种“精神的弹跳”正是人物生命力的来源,也是陀氏区别于其他作家的标志。

陀氏的痛苦恰是创作的土壤。纪德认为:陀氏生活与创作完全一体,所有小说人物的挣扎,都是他本人灵魂撕裂的投射。

    陀氏终身贫困,且挥霍无度;一生缺钱,却不断借钱、赌博、接济亲友。书信里满是绝望的求助,却又极度慷慨。

陀氏患有癫痫,那是一种“深渊体验”。癫痫病让他频繁濒于崩溃,对极限、罪恶、救赎有常人难及的敏感,所以才能把这种深切的体验写进自己的作品中,如《白痴》中的梅什金公爵。纪德断言:疾病使他更贴近灵魂的真实。

  陀氏年轻时被流放西伯利亚、被嘲笑、被轻视;在屈辱中生出“谦卑—傲慢”的永恒循环,成为他所有人物的核心张力。

  纪德认为谦卑是陀氏灵魂的底色。他说:“真正的伟大是自由的、温和的、随便的、通俗的;它让人触摸,让人摆弄,即便被人从近处细看,它也不会有丝毫的损伤;人们越是了解它,就越是赞赏它。”

纪德用西方与俄罗斯对谦卑的认知进行比较。西方人认为谦卑就是软弱、胆小、没尊严。俄罗斯(陀氏)的谦卑却是力量、通向神圣、与上帝连接的唯一道路。纪德言:“西方读者谴责陀氏人物不合情理、优柔寡断、不负责任,说他写的是噩梦。但噩梦比白日行为更真实——陀氏写的是灵魂的真实。”

纪德讲道:“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从来没有过矫揉造作,也没有过装腔作势。他从来不把自己看成是一个超人;再没有比他更谦卑、更富人情味的人了;我甚至认为,一个高傲的人实在是无法完全理解他的。”

在陀氏的小说中,我们处处可从小说人物中读出谦卑的力量。

《罪与罚》中拉斯柯尔尼科夫,是陀氏诠释“谦卑之力”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谦卑是击碎傲慢、走出虚无的唯一路径。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理性傲慢(自认“超人”,践踏生命),与索尼娅的底层谦卑形成极致对立。

《卡拉马佐夫兄弟》体现了谦卑是最高的神性。全书将谦卑、爱、信仰融为一体,塑造出陀氏心中理想的“神人”形象,也是纪德重点推崇的范本。阿廖沙·卡拉马佐夫是全书精神核心,纯粹、温和、毫无傲气。他看透家庭的丑恶、人性的贪欲与疯狂,却始终选择包容与爱人。他不依靠智力思辨,不追逐名利,以朴素的谦卑行走世间。

《白痴》中的梅什金公爵,被世人视作“白痴”,恰恰因为他拥有世俗难以理解的谦卑与纯粹。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书名本身就点明主题。书中皆是被损害、被践踏的小人物,在极致的不公平中,守住了人格的谦卑与尊严。

陀氏不求大众理解,刻意写得复杂、矛盾、晦涩。他认为:“过快地被人理解的东西维持不了多久。”纪德评价:陀氏的作品是“灵魂的风暴”,不写景物、不写社会,只写内心的战场。

纪德也是借陀氏讲自己:对自由、道德、信仰的挣扎,贯穿他一生。

    下面的句子摘录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信:

   

关于贫困与绝望

  “我拮据得只想上吊,我没有钱还债,也没有钱出去旅行,我完全绝望了。”(1867)

  “到年底我会成为什么样子?我根本不敢想,我的脑子都裂开了。我再也找不到人借钱了。”(1867)

  关于谦卑(反复出现)

“我不强求,我谦卑地恳求。”(1869)

“我发出最谦卑的请求。”(1870)

“我为什么会拒绝我呢?我根本就不是在强求,我只是在谦卑地恳求。”(1869)

关于创作与使命

  “我必须写作,不是为了名声,是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些在我笔下活着的人。”

  “写作是关于人的道德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我只关心人本身——他们的精神气质、生活方式、感情和思想。”

关于苦难(最震撼)

  “我只担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我受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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