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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给了你一张脸，笑必须由你自己完成。--题记
夕阳西下，西方的天空，燃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仿佛一幅绚丽的油画。崎岖不平的乡间小路上，一位老人挑着两个竹篓，迈着稳健的步伐，边走边唱。天边的红霞，向晚的微风，头上飞过的归巢的鸟儿，和老人一起，绘成了一幅自然、和谐的田园风景画。
这位老人便是我的外公，他是游走于乡间的货郎。母亲说，自从外婆去世后，外公就喜欢唱戏了。
（一）
外公和外婆在十几岁就定了亲，因为他们的奶奶是姊妹，那时的人喜欢亲上加亲。定亲后外公经常到外婆家干活。年轻时的外公是个帅气的小伙。他大眼睛高鼻梁，身材高大，犹如一棵挺拔的青松。我没见过外婆，但从母亲的身上我能想象到外婆的模样，面容白皙，身材窈窕。他们比那些见了一面就成亲的同时代人要幸福得多，见面的机会多，彼此了解也更深。他们的故事，充满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浪漫 。
（二）
然而，天妒良缘，外公和外婆仅仅生活了十多年，外婆就撒手人寰。那是他们最大的女儿十岁，最小的儿子才刚刚两岁。我不知道外公是如何挺过来的，只是听母亲说，从外婆去世后外公就喜欢上唱戏。俗话说，男愁唱女愁哭。这或许是外公排解内心忧伤的一种方式。外公怕孩子受委屈，没有再娶。他既当爹又当妈，用那并不宽阔却无比坚实的肩膀，拉扯着三个孩子。
为了让孩子们能吃饱饭，外公想尽了办法。除了耕种几亩田地，闲暇时，外公就挑起竹篓成了走街串巷的货郎，卖些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这是小本生意，赚的钱勉强糊口。母亲说他们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到肉。有一年，外公提前买回了过年的肉，看着孩子们眼巴巴的样子，外公就煮了点肉让孩子们解馋。谁知大舅吃得太多了，当天晚上又吐又泻。从那以后，大舅再也不吃肉，成了素食主义者。外公看着大舅瘦弱的模样，自责不已。
(三)
外公虽不识几个字，却深知不识字的苦处，便决心好好培养几个孩子。大舅小时候身体瘦弱，上学时总受大孩子的欺负，外公心疼不已，便把大舅送到舅姥爷家上学。舅姥爷家几个表舅比大舅大，上学时他们在一起，大舅便不再受别人的欺负。二舅小时候淘气，有一次逃学被外公发现了，外公大发雷霆，抄起笤帚就打。可打完后，外公又后悔不迭，炒了焦脆的黄豆哄二舅，让他好好上学。
母亲曾说起过外公关心二舅学习的事。外公平常走街串巷，总会时不时地到学校打听孩子的学习情况。有一次，外公去的时候正值上课，急性子的外公等不及下课，便给正在上课的老师打招呼，还掏出了平时舍不得抽的香烟。当时坐在教室的二舅尴尬极了，回到家他脸红脖子粗地吵外公不懂规矩，不该上课时间闯入教室。外公一听，火了：“我还不是为你好，你小子懂啥？”是啊，在那个人还吃不饱的年代，外公对知识的重视，对孩子学习的关心，无疑是一种进步。
孩子们也争气，后来都考上了学，参加了工作。外公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他盼着孩子们能捧着公家的“铁饭碗”，不再土里刨食。可他心里也有遗憾：自己的女儿因为要照顾两个弟弟，操持家务，早早退了学。他常常对母亲说：“你要好好上，也能有出息，都怪我呀！”话语中，充满了愧疚与自责。
（四）
外公把母亲未实现的愿望，沉甸甸地压在我和弟弟的肩头，因此他格外疼我们，一如疼自己的孙子孙女。母亲说，我和弟弟小时候，外公经常用竹篓挑着我们往返于外公和我家之间。这些我虽没什么印象，但童年最温馨的记忆，都和外公紧紧相连。
我读小学时，还得从家里带凳子。外公给我带来了一个已经磨得光滑的小板凳，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个小板凳你大舅二舅都坐过，他们两个都考上了学。你呀，也像他们一样好好学，长大也是个大学生。”那时幼小的我，虽读不懂外公的殷切期望，但也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像舅舅们一样。
每次到外公家，外公总会问起我和弟弟的学习情况。他不问我们考多少分，只问我们有没有得奖状。那时一个班里只给几个成绩优秀的同学发奖状。我总会骄傲地说：“得了，在我家堂屋里贴着呢！”外公再到我家的时候，总会盯着我的奖状看，尽管外公只认识上面的几个字，但他会用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脸上写满了欣慰和满足。
读小学三年级时，要用钢笔写字了。外公在二年级的暑假就给我买来了新钢笔。那青绿色的钢笔，至今仍在我记忆中闪耀。其实，从小学到初中，我都没买过一个作业本、一支铅笔。自从我们入学，外公的竹篓里多了各种学习用品，还有孩子们吃的糖块，瓜子等。舅舅们心疼外公，不让他再辛苦地走街串巷，可外公却说：“我不为赚钱，只要孩子们有吃的、用的就行。”
小时候最幸福的事，就是站在村口等母亲从外公家回来。只要母亲在出现我们视线里，我和弟弟就会像欢快的小鹿一样跑上去，接过母亲的包裹，分享着外公捎给我们的花花绿绿的糖果、五香瓜子、焦脆的熟花生等。我和弟弟小时候都患过龋齿病，医生说，是糖吃太多了。妈妈笑着说：“孩子的外公太宠他们了，糖块吃的真不少。”
一到假期，我和弟弟就“长”在外公家了。那时候最喜欢过寒假，总觉得冬天是最能把柔软的温馨浓缩起来的季节。外公怕冷，一到冬天，他的屋里就笼起了火。等到我们的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外公会在火盆里给我们烧香甜的红薯，或是焦脆的花生。外面滴水成冰时，外公会割来新鲜的羊肉，买来了羊骨头，咕嘟嘟地小火炖着。写到这儿，那种浓浓的香味仿佛又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不过，那时我们最盼望的还是过春节时能吃到罐头。小时候过年，罐头是最佳的佐餐、开口菜。外公会虔诚地拿起螺丝刀，撬开盖子，也撬开我们的欲望。所有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品尝香甜的渴望。外公用勺子舀起，一一分给我们，不过每次剩最后一块时，我们谁也不吃了，表妹会用勺子舀起硬填到外公嘴里。外公微笑着慢慢地咀嚼着，那笑容里，满是对我们的疼爱，仿佛在品尝着爱的味道。
（五）
外公走的时候是夏天，那天阳光很好，可是我的心里却一阵阵地发冷。望着外公因病而瘦削的脸，我的眼泪滚滚而下。这个世界上最宠我的人去了，带走了我童年美好的记忆。那一年，外公刚刚72岁，好多人都为他惋惜，觉得他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孩子们有出息了，他该享享福了，可他却走了。
外公走得很安详，在他病重的半年里，他看到了孩子们的孝心。他很满足，说：“人哪，就这一辈子，该得的我也得了，该享受的我也享受了。”这或许就是外公的生活哲学。命运曾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承受了生活的苦难，却唱着活下去。他用自己的一生，为“上帝给了你一张脸，笑必须由你自己完成”这句话，作了最完美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