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餐时代的婆婆妈妈叽叽歪歪,请笑纳】
居住在兴寿村的日子里,一直想着能够找到一块玉米田捡漏。到京郊种植园捡漏,收获哪怕一点点粮食或者蔬菜,是城里市民的休闲方式,对于我来说,固然是一种休闲,也是近年来追求的极简生活的兴趣。
寻寻觅觅好几天,终于在安四路支线兴寿段路边找到一片玉米田。时令已过立冬,这片玉米田应该收割过一个多月了,粉碎的干枯的玉米秸秆与公路对过的麦田碧绿形成鲜明对比。
小时候,就喜欢或者说不得不在收割过后的各种庄稼地捡漏,大人小孩拾麦穗固然是农事活动的必备项目,在收获后的田间刨红薯、刨花生同样如此。当年,能够在收获后的红薯地一铁锨一铁锨地排着翻掘一天,刨出来一篮子小红薯和红薯尾巴,也有一种丰收的满足感,它们能够提供一户农家好几天的口粮。
这种农事活动,老家河南滑县称作“liu”。一直不知道应该写作哪个字,问了AI,这样回答:溜liū/liù,表 “仔细搜寻、翻找遗漏”,如“溜花生”“溜红薯”,河南全省普遍使用,口语、书面记录都常用;摎liú,古字,《康熙字典》释“束也,捋也”,口语引申为“搜寻、拾取遗漏”,如“摎花生”“摎红薯”。
嗯,古字“摎”更贴切,就是“摎”。
摎红薯、摎花生其实是挺累人的农活,我却喜欢。不说当年作为必须的农活,即便后来物质较为丰富,大多数农家也不再这么折腾,我依然喜欢。
生产队时候,红薯、花生收获后的地块,会划分给每家每户。大人小孩带着干粮,兴师动众入驻田间,一厘不拉地一铁锨一铁锨、或者用小铁抓一下一下地仔细翻掘,比第一遍收割还要费时费力,收获却少得可怜。

先说摎红薯。
摎红薯一般用铁锨翻,或者抓钩锛。有时候,半天刨不出一块小红薯,有时候凑巧能刨出一小块乃至拳头大小的一块。不少时候,铁锨会把整块红薯铲断,那断面上渗出的津液,至今还甜丝丝地诱人!抓钩会穿透难得的一块囫囵小红薯,有些可惜,但照样让人惊喜。
记忆深刻的狂喜是,有人顺着蔓延的红薯根向一座坟墓深处挖呀挖呀,差不多就要挖到棺材板了,竟然挖出来一块人头大的红薯!乖乖!
红薯早已成为华夏民族主粮之一,但它也非中华本土原产,它们来自美洲热带地区,16世纪随殖民扩张传至亚洲。明中后期经海陆两路入华:陆路从越南等地传至西南,海路由福建商人陈振龙于1593年从吕宋(今菲律宾)偷运薯藤回国。因高产耐旱,且全身都能食用,产量也颇高,经徐光启推广及清代官方推动,成为救荒主粮,深刻影响中国农业与人口发展。至今,老家老一辈常感慨回忆:五八六零年多亏红薯救了命!
想一想,这一提溜一提溜的暗红色浅红色块茎食粮,竟然在交通不发达的时代,从大洋彼岸,从遥远的南洋,跋山涉水输入中土,究竟是植物们繁衍本能的力量驱使,还是人类求生的本能力量驱使?无论如何,生物的意志力总能冲破重重阻碍,向更广大区域寻求生存发展空间,老天爷都挡不住!
师范时期,读到郭沫若创作的《满江红·为红苕传入中国370年而作》,纪念红薯传入中国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兴致勃勃地记下了其中几句:“陈振龙,南洋华侨”“夹入藤蓝试密航”;最后一句赞美词,“此功勋当得比神农,人谁识?”此言不虚!
中国人今天种植食用的主要粮食作物和蔬菜,竟然大多为舶来品。可见,华夏先民具有多么开放包容科学理性的精神气质,也反证所谓民族性、中国特色云云只是伪命题。

对了,你声称热爱劳动、眼泪巴巴地唠叨“我是农民的孩子”,那么,知道你常吃的几种粮食的亩产量吗?
说实话,我这个农家子弟也只是知道个大概,问了AI才获得以下确切信息:
根据国家统计局2025年数据及农业生产实践,我国常见农作物亩产量情况如下:
主粮作物(2025年全国平均)
稻谷:480.4千克/亩;
小麦:396.0千克/亩;
玉米:446.7千克/亩;
特色作物(典型区域数据)
红薯:传统种植区亩产约2000-3000千克(非官方统计,基于历史种植经验);
花生:沙质土壤种植区亩产约200-300千克(非官方统计,基于历史种植经验)。
高产典型案例
新疆伊犁玉米:2025年创造5.46万亩平均亩产1500千克的大面积高产纪录。
陕西凤翔小麦:极端干旱条件下仍实现亩产865千克。
第一次,AI回答用的是“公斤”,我让它改成了“千克”。我已经习惯了“千克”这种国际通行标准,已经不再习惯阎老西这个土皇帝或称土鳖的窄轨铁路。别以为中国人习惯不了国际标准,不习惯民主啊宪政啊自由平等博爱这些国际标准,继而以民族性本国特色为借口兜售出土棺材板。不是这样的,华夏先民拥有博大包容的胸怀和开放精神,今天的华夏子孙,包括乡间的老农,同样拥有这样的优秀品质。

2025年初冬的一天,我到北京昌平燕山脚下的桃峪口水库游玩,在水库边上的桃峪口村,向一位看上去五六十岁的村民问路:请问,到桃峪沟口徒步公园还有多远?他回答:不远,也就两千米左右。
我大吃一惊!偷眼打量那仁兄,他那身中老年系列深灰棉衣,分明一幅乡巴佬打扮!从那次以后,我恍然大悟,不是中国老百姓接受不了世界标准,而是某些团伙儿为了他们的特权私利不让我们接受。也正是那次桃峪口水库之行,遇见两位仁兄而且均为中老年系列,我羞愧地恐慌地发现,我这个研究生学历的所谓开放的知识分子早已在长期浸淫其中的氛围中,不知不觉地落伍成了货真价实的中国乡巴佬。
唉!不说这些让人郁闷的闲篇了,还是继续摎红薯花生吧!


俺村儿——河南滑县上官镇郭固集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是不种花生的,五六里地远的崔阳城村是周围著名的花生种植村,那里多沙地,适宜花生生长。于是,邻村的男女老少喜欢到崔阳城摎花生,是人家本村摎过一遍的花生地,外来者算是摎二茬、摎三茬。
为了几个平日里难得吃上的奢侈品花生果,大人小孩起五更成群结队步行去崔阳城,摎上一大天,黄昏回家时,带回来一小把残缺不全的、瘪了的花生果,也算是丰收了。要知道,在那个物质贫乏时代,这种营养丰富口感清香的花生对于农民们可是人参果啊!
一位勤劳智慧的摎花生高手、俺村儿一位姑姑,到另一个盛产花生的地方——六七里地远的南河边摎了一整天,竟然带回家一手绢包花生果,一时轰动三乡五里,从此让她成为十里八村小伙子们心仪的对象。不难想象,一位如此勤劳且有劳动智慧的媳妇儿的持家能力会是多么出众吧!
津津乐道这些童年的直到青年时期的务农往事,心中有一丝淡淡的甜,但绝非留恋那样的时代,细细咀嚼,更多的是苦涩。
十六七岁读师范时期乃至毕业工作后的好多年,直到三十出头,麦忙秋收时节和其它节假日,总要回乡帮父母干农活,那是挺累人挺痛苦的记忆。也正因此,我和所有农家子弟一样,逃离农业农村不再当“老农民”是最急切的向往。你们方言里,“老农民”什么味道?在我老家,它很苦涩!
至今清晰记得,读师范时候回乡收割麦子的痛苦和愤懑。彼时已经到了1980年代末期,但农村普遍不见收割机,就连只能割倒麦子的小型收割机也直到1990年代才在农村普及。村人们用祖传两千年一万年的镰刀,弯腰一把一把地其实一株一株地割麦子,那种腰部灌铅灌醋一样的酸痛啊,那种麦芒扎着大汗淋漓的脖子、手臂的瘙痒啊,现在想起来依然浑身发抖!
无数次这样劳作时候,我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永远逃离三农,一定要让我的后代彻底与三农断绝关系。更是记得,一次,在郭固坡我家责任田里,给小山一样的麦车捆绑绳索时,我蹲下身,用体重坠着大拇指粗细扎手的麻绳,咬牙切齿地用力。我低头看见,敞开的汗衫里边,满是泥水的肚皮上的肌肉在颤动,哦,不是颤动,是哆嗦!那不是青春健美跳动的肌肉,那是被劳累折磨得痉挛的肌肉,还有神经,还有精神。
从哪儿之后,每当看到一些动辄以所谓“劳动的美”进行故作高深创作的文艺作品,我就想呕吐,想骂人,我就更加鄙视那些缺乏才情只能靠装酷蒙人的文艺家。
如果说,在1990年代时期第二次西风东渐时期,封闭已久的国人如此东施效颦歌颂劳动对人的摧残尚可理解,毕竟刚刚开眼看世界的人们都会如此兴奋得找不着北。然而,就在去年,我在北京一家规模不算小的文博公司再次听到,一名新生代文艺作者又在喋喋不休耍弄艺术之屌地卖弄他的“劳动之美”,那是以制茶工人为主体的一个项目,旁观者也许觉得制茶工艺散发着茶香,可你去问问满脸大汗的制茶工匠,他们的体会只有一个:累!闻不到什么茶香,能够品味到茶香的不是制茶人,是有闲人等。
当时,我几乎昏厥,本以为网络时代的新生代早已挣脱出当年那样另一种模式化做派,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中国文艺圈依然在东施效颦,依然浅薄做作,一群群缺乏基本人文素养,缺乏人味儿的文艺工匠以艺术之名吃力地故作深沉。更龌龊的是,他们以主流姿态主宰着中国文艺界,借助某种心怀鬼胎的或者和他们一样浅薄装逼的权威力量,误导着社会大众的审美观、价值观。中国文艺界平庸的大多数绝非他们自我标榜的激进力量,而是彻头彻尾的腐朽势力。还有什么动不动就是青铜时代、返璞归真!马斯克已经把几百吨重的钢铁合金玩意儿送到外太空然后毫厘不差地拽回来了,你们还在抱着河南农村大嫂鼓捣出来的青铜溺器装扮少年公卿半青面。
唉,又骂人了,在这安宁的郊野,是不方便骂人的噢!


当清凉的田野风吹来,我瞬间清醒了。哈哈!清亮的双眸看到,今天,尽管形形色色的腐败和罪恶招摇过市,但时光逡巡,中国社会天翻地覆!只要人们一直在绞尽脑汁地努力探索,希望就永在,那些古老的枷锁正在一点点土崩瓦解,今天的金钱时代尽管鲜血淋淋,但远比青铜时代更适宜人类生存。别扯什么文化艺术,带血的东西只是罪行,只是受虐狂的癔症发作,不是什么文艺创造。
摎玉米也是老家乡亲们当年的必备农事活动。过去,老家手工收玉米称作“杀玉蜀黍”,不称“割”。先是一穗一穗把玉米棒子掰下来;整块田地掰完了,再用镰刀把玉米杆从距离根部约一尺高的地方杀断;整块田地都这样杀完,再用镢头把一尺高的玉蜀黍茬一根一根锛出来;把疙瘩上的泥土摔掉,一堆堆聚起来,晒干了,和捆好的玉蜀黍杆分别拉回家。玉蜀黍杆铡成牲口饲料,玉蜀黍疙瘩烧火。
小时候一直纳闷,为何不一次性整株连根锛下来呢?后来明白,仅仅为了能够分段烧火和做饲料,乡亲们宁愿多受二茬罪多吃二茬苦。
相比较割麦子,杀玉蜀黍锛玉蜀黍茬要轻松一些,不必把腰弯得几乎要趴在地面。留在记忆痛苦阈的是一次玉米地拔草经历。那时正是酷暑时节。乡亲们知道,越热越要锄草薅草,草晒死得快。看来,人类远比比草们抗晒,就连常说的晒不死的疙疤秧、马齿苋也远不如人类生命力强横。
镌刻在记忆深处的,是那次拔草三天后,眼睛里还能揉出沙粒。我蹲在没人高的玉蜀黍棵里,一步一蹭往前挪着薅草。玉蜀黍长势旺盛,草们当然也要拼命生长,否则就没命了。大多是那种蔓生的星星草,一抓一大把。记起来了,当年我已经师范毕业参加工作,工作不顺利,就请长假逃回农村老家,那次主动向母亲请缨去薅草。
应该是为了发泄胸中愤懑,我薅得很投入。密不透风的玉蜀黍棵里,汗水很快湿透全身,额头上的汗水更是川流不息。我也没带毛巾,一边双手并用薅草,一边用手不停地抹额头脸颊的汗水,手上的泥土和着汗水淌进眼眶,起初有些刺痛,慢慢地没了感觉。
那次,我发奋薅草,一天把两亩多的玉蜀黍地里的草消灭干净。一位乡亲用我这个“邻家孩子”教训他那耍滑偷懒不下地干活儿的儿子:看看人家,当着国家干部,一月百十块,回家还帮着干农活儿。
三天后早起洗脸,还能从眼眶里洗出沙粒,想着应该是沙粒钻进了泪腺,然后一粒粒分泌出来。看来,我的泪腺比较发达。
娘希匹!干农活儿就是活受罪,就是罪恶,是上天惩罚没本事的怂人憨汉的劳役。那个被他爹叫骂的偷懒不干活儿的邻家孩子,后来靠着坑蒙拐骗假冒伪劣,早已成为老家一带有名的财主,成了城关农民,接下来就要成为资本家。他是人类进化的先锋,代表着人类前进的方向。
我说的是真心话,绝非调侃。从来没有什么“劳动之美”,体力农业劳动一点也不美丽,体力劳动累死人,体力劳动折磨人,体力劳动让人折寿,因此,体力劳动是丑陋的,体力劳动是罪恶,我厌恶甚至憎恨体力劳动。
突然明白,孔夫子为何把稼穑视作“小人之事”。多么坦诚智慧的哲学家啊!
从来没有所谓安宁的乡村、淳朴的乡亲,他们只是城里有闲者的意淫产物。当我听到城里的大学者虔诚朴素地、喋喋不休地宣扬他们那些鞭挞城市化工业化、呼吁留住乡村的热忱讲演,看着他们那一头头德高望重为民请命的银发,我只想哭,继而感到恐惧——他们才是“淳朴的”也就是糊里糊涂的乡下人。

一个月前,我在京北桃峪口水库瞎溜达,遇见一位在半山腰值班的护林员,我羡慕地说,您这工作太超值了,一边挣钱一边养生,住在山里,在大氧吧上班,多让人羡慕嫉妒没有恨呐!
那仁兄呵呵一笑,打量我两眼,说:一看您就是来这边旅游的城里人,您要乐意,咱俩换换吧!这差事,挣钱少不说,风吹日晒,折寿!您看看你那小白脸儿,再看看我这老脸。还是城里好,挣钱多,住着也舒服,啥都有。这穷山旮旯,有啥啊?
我说,那是过去,现在社会进步了,哪里都一样,网上啥买不到?仁兄说:没钱,啥都买不到。过去乡下不如城里,今儿差别更大。
曾经真诚地恭维一位同事,他是延庆山里人,严肃地对人家说:您家那边多养生多安宁多宜居啊!这位摄影师小伙儿淡淡地说:kao,二环内最养生最安宁最宜居!
唉!说说摎玉米吧!
用脚一棵棵踩踏掰过棒子的被杀倒的玉米杆,踩到硬邦邦的玩意儿,就是漏网之玉米。挺有意思!
好多年不回老家了,不知道老少爷们儿现在是否还保留着摎庄稼的爱好。估计全自动收割机上场后,尤其外出打工一天孬好能挣到百八十块,老少爷们儿已经没工夫更没兴趣摎玉米摎红薯了,价格较高的花生估计也没人摎了。摎一天收获顶多也就值个十块八块,老农民都不在乎了。
谁还保留着摎庄稼的兴趣呢?像此刻的我这样的人。只有当摎庄稼干农活不再是农事活动,人们才有兴趣。比如,此刻的我做的就不是农活儿,而是爱好或称癖好,是无所事事的有闲者打发时间的消遣,是失业者驱赶恐慌的手段,是身无分文的饥饿者的需求。当然,也有那么一丝丝甚至浓浓的对于粮食的珍惜。

我兴致勃勃地走进玉米田,像在老家那样,一边用眼睛搜索着,一边用脚踩踏玉米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的玉米杆不够健壮,细细的,个头也不高,莫非全都是雌性?她们远不如记忆中的老家玉米那样雄壮。我也能够看出来,收割这块玉米田的机械挺先进,比人工掰得还仔细,找了一阵子,竟然没有看到踩到哪怕半截漏网玉米穗。
正要悻悻地走开,突然,在一处垄间看到了几粒散落的玉米。惊喜地蹲下身,打量着它们。正午明亮的阳光下,金黄的玉米粒儿,饱满的玉米粒,油亮的玉米粒儿,光灿灿地给人一种富足感,一种只有粮食才能带给人类的那种踏实。我已经婆婆妈妈了N多遍“富足感”“踏实感”,除此之外,我竟然找不到能够更加贴切描述粮食带给正常人类的感觉。
玉米粒儿个头不算小,比我记忆中老家的玉米粒儿大一些,就像1970年代末美国泊来的玉米,它们扁扁的,老家传统的玉米则偏椭圆,而且比美国玉米更加金黄,黄得油亮,美国玉米则有点苍白。彼年代,国门正在小心谨慎地打开,进口美国玉米是乡巴佬们能够切身感受到的开放信息。
美国玉米杆和棒子透着一股狠辣辣的劲头,产量比中国传统种植同类作物要高两三成。不过,我家隔壁粮库农校毕业的技术员说,美国玉米种出来容易长“乌霉”,学名叫玉米瘤黑粉病,样子像个黑粉包,看着吓人,但据说还能食用,别有风味。大个头的美国玉米与乌霉一起留在少年记忆中,那是一个新时代的开端,关闭的国门再次吹进大洋的风、弥散着乌霉孢子的风。
一直纳闷:我们不是一再声称“地大物博”“东方农业大国”吗?怎么反倒从外国进口粮食?乡亲们劳动力这么便宜,怎么种出来的粮食还远不如大洋彼岸泊来的粮食价格低?
据说,今天中国进口外国粮食数量更大,尤其大豆竟然80%依靠进口。“五谷”中,估计除了口感不佳的黍(黄米)从未进口过,其它全都大量进口。想一想,只能无奈苦笑。
令人欣慰的是,除了大豆这种工业化用量巨大的油料作物,小米、玉米的进口量日渐减少,稻米、小米基本自足,中国人的饭碗终于端在了中国人手中,这样才安全。开放的胸襟与家门里的安全,一样不能少。

与“五谷”中的小麦相比,玉米更是晚近时期才引进中国的泊来粮食作物,它们的老家比小麦老家更远,在大洋彼岸的南美洲热带丛林里。
圪蹴在垄间,翻开秸秆寻找玉米粒儿,竟然发现了密密麻麻的一片。欣喜地把它们一粒一粒捡起来,就是一粒一粒地捡。正好,背包里有一个塑料袋,把捡起来的玉米粒儿放进去,没想到,不一会儿竟然收集到一大把。乍一看,大部分玉米粒儿口都有一个霉斑,仔细打量,不是霉斑,是胚芽处氧化了,不影响食用。
我是要吃了它们吗?
把这片地方的玉米粒儿捡完,腰背也有些酸痛,站起身,一边捶腰一边向周围逡巡。天呐!那边竟然有一长溜密密麻麻的玉米粒儿。再向更大范围寻找,随便用脚扒拉开一片秸秆,保准就能发现一溜溜玉米粒儿。也许是收割机的储粮装置或者其它装置出问题了,收割者未及时发现,这才导致这么多的遗漏。
这块玉米田足有十来亩大小,很大的一片田地。“长十六,宽十五,不多不少正一亩”,也就是说,一亩地是成年人十六步十五步长方的面积,约等于666.67平方米。
我像个老练的庄稼把式一样,背着双手,花了三四袋旱烟的工夫巡视了这块田地,发现了更多的玉米粒儿,几乎每一个垄间都有不少遗洒。
究竟怎么回事?难道收割者和田主如此粗心大意?
管它呢!我陶醉在发现粮食的兴奋中。经常能够在网上看到,北京城里的人们喜欢到郊区捡漏,其中,到昌平黑山寨等地捡栗子已经成为品牌休闲文旅项目,有与农场主合作的,有白捡的。另外,还有捡花生、捡红薯,好像大兴那边比较多。也有捡蔬菜的,西兰花、白菜、包菜、白萝卜、胡萝卜,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多为农场收获后的余存。有的农场主不那么厚道,宁愿蔬菜烂在地里做肥料也不让人捡漏。兴寿这边公路旁就有老大一片白菜萝卜田,收获后还留有密密麻麻的小个头白菜萝卜,场主就不让捡漏。无可厚非,一是肥田,再者也免得招惹是非,我的地盘我做主。
在小红书上看到,小汤山那边、中国航空博物馆附近的京小糯农场有大量西兰花、包菜可以捡漏,许多人去了收获颇丰,可见场主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几天前按图索骥,兴致盎然地转了两路公交,下车却迷路了,导航提示越走越远,最终作罢。同样在小红书上看到,顺义那边有不少丹参可以捡漏,小红薯尾巴一样,那可是中老年心脑血管疾病良药,如果不是有事打乱行程,我是准备坐车辗转二十多千米去捡漏的。
还没听说有捡漏遗洒的玉米粒儿的,我今天算是破天荒的发明。
我圪蹴在一处玉米粒儿密度更大的地方,一粒一粒地捡拾,时而左手捡了放进右手手心,手心攒满了,再放进塑料袋;时而两手并用。两手并用似乎并不比左右倒腾速度更快,也不如那样有兴趣。于是,我逐渐熟练地确定左右手倒腾的捡拾方式。圪蹴的时间长了,腰酸腿疼,干脆坐在玉米秸秆上,转圈轮流捡拾身边四周的。这样的一个地方,足足能够捡拾一两斤、两三斤。
不亦乐乎,最近的郁闷一扫而光。掏出手机,连连拍照,发到自媒体。后来发现,感兴趣的网民还真不少,有的还@我求地点,如实相告。我可不像有些博主那样故弄玄虚,非得私我关我才告诉人家。这些本来就是大地的物产,是上天的创造,属于全人类,人人有份哦!再说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与人共享才是捡漏的醉人快乐。
捡拾了约莫个把小时,已经装了大半袋子,看上去有三四斤。一斤玉米也就块把钱,忙活这半天也只挣了四五块钱。哈!谁要这样比较,未免太俗。
我还调侃地发布了一条视频:喜欢麦田、喜欢摎粮食,是一种贵族气质!培养你家孩子的贵族气质,就来兴寿捡玉米吧!哈哈!至少是小地主小中农气质吧!“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这才是我们应该传递千秋万代的民族精神。
在不同的自媒体平台发布了摎玉米的视频,兴致更高了,起初的狂热变成了此刻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呵呵!对,这就是常说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我终于理解了!
手指有点痛,定睛一看,出血了,破碎的玉米秸秆划破了手指。抹了抹伤口,鲜血渗出更多。我一点也不怕,小时候被玉米秸秆划破手的次数多了去了,已经司空见惯。玉米秸秆大多清脆甜丝丝的,个别更像甘蔗一样甜度较高,是乡下孩子的喜爱,小坏蛋们喜欢偷偷钻进玉米地,折一两根正在生长的玉米秸秆当甘蔗,啃皮时候,往往被划破手指或者嘴唇。然而,大家乐此不疲,以至于我家在初中上学路边的一块玉米田成了重灾区。
我用一块卫生纸包着伤指,坐在玉米秸秆上,让中午的阳光暖暖地洒落在身上,惬意淡然。周围的公路上,车辆不算多,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搅扰不了这边的安静。黑白花喜鹊在周围的杨树上喳喳叫着,却不见它们落进这玉米田里觅食。有些奇怪,莫非今天物质富足时代,就连鸟们的胃口也提高了?不再稀罕这田地的遗落?还有乌鸦,它们本来就不吃素,在田间一排高大的杨树上粗喉咙地高声歌唱,笨拙地打斗、翻飞。
张望着这些快乐的鸟儿,听着它们的歌声,我也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小曲儿。
日头挂在田边杨树稍上了,我站起身,再次打量这块十来亩方圆的玉米田。该有多少粮食被遗洒在这里呢?一亩三五十斤总是有的吧?要在过去,这是乡人们无论如何也难以得到的捡漏。可这里的田主为何要如此暴殄天物?
收割机械出了故障导致遗漏,还是现代农业已经进入了这种不惜遗洒的收割模式?为了效率,抛洒一些粮食也在所难免?现代耕作方式的“浪费”与传统耕作方式的“颗粒归仓”,也许昭示着生活方式的变革?
蓦地,一丝恐惧袭来:out了,老喽!不服气不行!当我多年前看到路边丢弃的旧衣和包装材料,同样也有这样的纠葛,那些旧衣分明还可以缝补一下甚至只是清洗一下就能穿戴,那些包装材料还可以有许多用途,人们却毫不吝惜地弃如敝履。即便在老家,也多次看到这样的抛洒。难道今天的农村竟然也物质富足到不再念叨“一丝一缕一粥一饭”?可那些中老年农民工乃至青年农民工在打工地的饭食依然那么粗糙。
我有些虚弱地背着装有玉米粒儿的小包往回走。走到一条大路旁,看到不少中老年村民在路边晒太阳,还有几个对着klok唱歌的大姐。我停下脚步和她们搭讪,特意问起,是否知道不远处的玉米田里有那么多遗漏的玉米粒儿。我想着,这些中老年农家大姐们应该对此秘密感兴趣,甚至会大惊小怪如获至宝。没想到,她满不在乎地说,年年这样,除了几个外地来的女的,没人有那份儿闲工夫去捯饬那点玉米粒儿,费劲吧啦地捡半天,也就十斤八斤,超市里十块钱就能买一大包玉米面,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月。一位穿戴像是退休者的大姐看看我,打趣说,除非你这样城里来的游悠闲客,大惊小怪,捡回去一点点,兴许走半道就扔掉了。
我更加失落了。
无论如何,由衷地意识到,我已经远远落在了现代农业耕作方式后边,落在了时代后边,那些关于节俭的古老教条作为精神观念固然弥足珍贵,然而,当它们面对汹涌澎湃的现代科技,就只能成为个别抱残守缺的遗老遗少们如丧考妣的悲哀叹息。它们恰如古老的道德信条,念叨起来温情脉脉,当现代化的钢铁呼啸而过,它们便如寒风冷灰,顷刻间被涤荡消散,甚至没有人留意到它们的存在,更毋庸说激起大众的悲哀留恋。
我在一次摎玉米的过程中领悟到了人类进化的力量,可怕的力量,时代天翻地覆变化带给我的冲击,我在理性上理解,它们也是造物主赐予人类的不可抗拒的伟力。我为此有些时而淡淡的时而浓浓的感伤失落。然而,对于一个自命信奉科学理性的知识分子来说,我只能在理性上说服自己,并为此获得某种欣慰呢!
两天后的一次遭遇,让我冷汗淋漓。
那天,我同样无所事事地在附近郊野瞎溜达。走到昌金路兴寿草莓园路边,看到一位中年男人举着一个“草莓采摘”的牌子在招呼过往的车辆。那天是周末,有些城里人会到这边休闲采摘草莓,昌平草莓是北京地区著名品牌。我看他无精打采,就和他闲聊。他是山东来这边的草莓大棚种植户,承包了两座大棚,主要是他老婆打理,他有大棚维护技术,在周边种植园干活儿,两口子一年也有七八万收入,还能住在种植业,又省了一年万把块的房租。他说,国家对草莓种植有补贴,要不然一年也挣不了这些钱。
我想到了那片玉米田,尤其是那么多的遗洒,问他:那边的玉米田也是外地人承包的吧?他说,是,北京当地人不干这个。我问,怎么收割得那么粗糙,田里洒落好多玉米粒儿。那仁兄打量打量我,看看四周,尽管路边只有我俩,他还是压低声音告诉我,人家大玩家才不指望那点玉米,人家靠的是套取财政奖补。在这边保留了一些基本农田,种粮奖补不算少,一亩地千把块。我说,那也不能收得那么粗糙,满地都是洒落的粮食。他说,种了就行,至于收割,三下五除二,细吧的话,人工都顾不住。
冷汗下来了!我并非质疑国家财政对于粮食种植的奖补,至于其中的所谓套取手段,略有耳闻,但不甚明了,也就不便疑神疑鬼。我只是纳闷,即便有奖补,也不能那样抛洒吧?人工都顾不住,只能靠国家奖补,那么,国家粮食种植奖补政策岂不是鼓励偷奸耍滑?
我因此更多了一些失落:我这个自命还算亲近知识的研究生学历的中年人已经落伍了,生命成长中的那些认知、经验就像昆虫羽化前的旧壳束缚着新生,哦,更像是螃蟹们的壳,只有一次次艰难地痛苦地挣脱这些生命的旧壳,才能一次次成长。
对于人类来说,这些岁月中的认知旧壳与传统有何区别呢?我们是否误把某些束缚生命生长的旧壳当作了传统死抱不放?
几十年来,中国社会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我自己以及很多人的观念其实仍停留在几十年前的陈旧模式中,并以赓续传统为自己辩护。对于某些优秀传统的留恋、继承固然是有必要的,甚至是可贵的。不是总有人说,怀旧守旧是一种贵族情结吗?然而,一个国家和民族还是要与时偕行。
事实上,一个国家和民族从来不会抱残守缺故步自封,造物主赐予人类群体的生命冲动会驱使着人类群体滚滚向前。遗憾的是,每个时代总是有一些个体故步自封,抱着陈旧腐朽的观念恋恋不舍。他们中间有些人甚至还会以现代文明的副产品为借口,把全部现代文明视作疯狂堕落。直到今天,还有太多的文艺作品和学术理论在鼓吹乡村文明,谩骂城市文明。
造物主创造人类不是让他们呆在阴暗的地穴里苟且偷生,不是让他们待在树上不敢脚踏坚实广阔的大地,而是要他的创造物聚居在城市里,并且不断追求物质和精神的满足。这不是贪婪,这是文明进步!
从现代生产效率角度审视,雇佣一个哪怕中老年大姐大妈,每天捡漏五六十斤乃至七八十斤玉米粒,也不过百十块,而附近草莓种植园里的中老年农民工一天工钱也要150以上。量本利算下来,着实不划算。
话是这样说,我还是有些想不开。把那么多生长了春夏秋冬两季三季四季、吸收了日月天地精华、融入了耕作者汗水希望的粮食抛洒掉,我还是觉得暴殄天物。试着把满满一口袋、高高一堆足有三四十斤、五六十斤饱满的、油亮的、金灿灿的大个头的玉米粒儿,饱满的、不那么油亮也不那么金灿灿的小个头的小麦粒儿抛洒掉,你有那个胆量吗?如此暴殄天物,会遭天打五雷轰!
现代化机械收割作业过程中的耗损有多少?
询问AI,回答:现代化大型收割机收小麦、玉米的粮食遗漏率(机收损失率),正常作业下小麦多在0.5%–1.2%,玉米果穗收获约1%–3.5%、籽粒直收约2%–4%。
实在吓人!按照籽粒直收的损失率,一亩玉米地遗漏百八十斤竟然是正常的。100斤,足足小时候我扛不动的一大麻袋!
马斯克已经把几百吨重的火箭毫厘不差地成功回收,可粮食收割机械竟然如此粗陋!
有那么一会儿,自我安慰:这一切都是上天的造化,看似抛洒,其实是上天赐予喜鹊麻雀等野生动物们的礼物。看看不远处嬉闹的鸟儿们,我苦笑着摇摇头。那天,在兴寿村东边的兴坨溪水湿地,我看到,一大串玉米棒子挂着,景区在冬天无人管理,人们自由进出,可那一长串饱满的玉米棒子无人理会,金黄已在风雨中褪色。在兴寿镇政府周围的麦田机耕路上,几个肥硕的玉米棒子丢弃在路边,就连鸟儿和鼠辈啮食的痕迹都找不见。
难道今天的物质富足已经让人们不再忌讳暴殄天物?那可是一棒棒一把把粮食、金灿灿的粮食!
此刻,回忆一下玉米的种植收割过程吧!
在华北平原,玉米的种植收割过程是这样的:在尚未收割的已经过了小满季节齐腰深的麦田里,用一种铁皮制作的播种器,一粒一粒地把玉米种子播下去,这叫“麦垄点种”。
小麦收割时期,玉米苗已经一拃高,青青的、嫩黄的可爱样子。
此后,它们一点点长高,越长越像强壮的小伙子、漂亮的大姑娘。
庄稼人会给它们施肥、浇水、锄草,还要打药。玉米有一种死对头——钻心虫,听听名字就知道很恶毒。它们专往已经结穗的正在茁壮成长的玉米棵顶部筒装的叶片芯中钻,一株眼看就要收获的玉米就这样被折腾致死。
庄稼人把农药一撮一撮地洒进玉米顶芯来防治钻心虫,每一株都要洒,因为不知道害虫在哪一株里边潜伏着。
最痛苦的是给已经结穗的一人多高的玉米田除草,我已经说过那次痛苦劳作经历了。玉米在田野里生长着,我们每个时期的劳作也算是一种陪伴,还感觉不到令人难以承受的劳作之苦。
收割时节最累人,甚至无法感受到丰收的喜悦,只有一次次重复劳动的折磨感。
玉米成熟了,玉米棒子的苞皮干枯变成浅白色时候,钻进玉米地,一穗一穗地把它们掰下来。那是中秋季节,城市里的办公室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的酷热,玉米地里的劳作却让人大汗淋漓。
宽大的、粗糙的、锋利的玉米叶片拉着手背、脸颊,汗津津的肌肤像洒了一层盐。
掰完玉米棒子,再杀玉米秸秆,一株一株地杀;再一根根锛玉米茬……


玉米收割季节,房檐下垂挂着的一串串玉米棒子,金黄的玉米棒子,给人一种丰收的喜感,这是与玉米有关的经典诗情画意。接下来的画面更加温馨。秋后正午的阳光下,或者夜晚,一家老少围坐在院子里晾晒得差不多的玉米穗堆中,围坐在屋内的煤油灯或电灯下边,一边聊天,一天剥玉米粒儿。
先用一根螺丝刀或者干脆一根粗铁丝,在玉米穗上穿几道,这样就方便用手搓下玉米粒。刚开始,小孩子们还兴致勃勃,玩耍一样。剥不了几穗,他们就开始讨厌了,就开始消极怠工,无精打采。毕竟剥玉米粒也是一种农活,小手受不了。大人们则不慌不忙,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唠着,一边剥着。
等到簸箕满了,孩子们可能早已躺在一边睡着。大人们把玉米粒收起来,赶明儿再晾晒一下,就可以送到磨坊磨成玉米糁玉米面,它们是华北平原农村的主粮,不但蒸成玉米窝窝,每天早餐甚或晚餐,玉米粥唱主角。
我的胃肠就是玉米粥喂养出来的,以至于无论在天南海北,喝不到玉米粥总觉得肠胃不踏实不舒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尊重传统,也要尊重肠胃啊!
几十年变化翻天覆地!不同阶层人们的生活水准全都大幅度提高,这种变化的最大受惠者当属社会底层人士。一个时代,无论物质贫富,有钱有势阶层无所谓,他们一样穷奢极欲荣华富贵。对于社会底层,物质匮乏时代他们连温饱都无法解决。如今,物质丰富到令仅仅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都不敢相信无法适应,人们不再稀罕一亩地平均百十斤的粮食损耗!人们随意丢弃仅仅三四十年前还会视若珍宝的旧衣!
在乡村的路边沟和垃圾点,经常可见尚能穿戴的衣帽鞋袜。丢弃者是什么人呢?看款式质地,不像高档衣物,应该是一般村民的丢弃。刚刚吃饱肚子的村民,难道饱了肚子忘了饿?

老家称淘汰掉的旧衣物为“二撤”,一般农村家庭连享用“二撤”的机会都没有,有富亲戚的人家才有机会。我三姨和姨夫都是公家人,工作都不错,我得以有机会享用表哥乃至表姐的“二撤”。从记事直到十五六岁读师范时期,我都一直在享用“二撤”。清楚地记得,表哥有一件涤卡上衣,口袋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衣服还是新的,表哥却不穿了。三姨给了我家,我妈用缝纫机把口子缝上,但还是很显眼的一道疤痕。
即便如此,正值青春期被两三位女士心仪的师范生还是穿了好一阵子。那是我的衣服中布料上佳的一件,其它的都是普通棉布料或其它劣质布料。当年,涤卡布料远比棉布料上档次,大多数来自农村家庭的同学连穿这样的“二撤”涤卡衣服的机会都不多。
也许是三姨这个“无产阶级工人老贵族”养成了赐予我家“二撤”的习惯,直到二十年前,她还把一包表哥表姐表姐夫穿过的“二撤”送给我家。那时候我刚刚下岗,三姨也许出于怜悯,但我并不像少年时代那样感激她,相反,有些厌恶她,有些伤心。我从那一堆质地优良的“二撤”中嗅出了富裕强势的长辈的蔑视和势利,嗅出了“无产阶级老贵族”的傲慢和腐臭气味。
然而,我还是把其中一件表姐夫六七成新的毛衣穿了好多年。
我的家庭条件在过去的农村也不太差,祖父辈和父辈都吃国粮,因此,母亲也有赠送叔伯本家“二撤”的习惯。过去,谁家接受赠送还美滋滋的。二十年前,当母亲把她孙子孙女穿了没几天的价格不菲的“二撤”童装费劲吃力地弄回老家,赠送给堂弟孩子时,堂弟媳妇不客气地说:“拿回去吧,俺家孩子不穿!”
母亲回来后,闷闷不乐好长时间。我劝慰老人家,“这会儿不是那会儿了,农民的日子比咱这城里下岗国企工人的日子还好过,谁还穿你的二撤啊!”
是的,“这会儿不是那会儿了”。老家几位过去常常跟着我混吃混喝的乡亲,在我下岗回乡请他们帮忙然后请他们喝酒时候,他们这样开导和奚落我。他们说,“这会儿吃点喝点都不算啥了。”我想问他们,啥算啥呢?不过,想一想挺滑稽,作罢。
也许正是这种“这会儿不是那会儿了”的影响,乡亲们吃饱肚子还能随便吃肉喝酒之后,相互攀比着红白喜事的烟酒档次,二十块钱的烟、三四十块钱的酒,在农村宴席上据说已经成为低档货。
我这个国企下岗人员、城市低收入市民并非在羡慕嫉妒恨,连酸溜溜都没有,我为那些过去成年累月吃不了几次肉喝不了几次酒,跟在我身后混吃混喝讨好巴结我的乡亲们如今有资格嘲笑我而欣慰,并且由衷地感谢时代,感恩亿万人的努力。我这个城市低收入者是时代进步最大的受惠者,我对此一再感恩。这就是一个知识分子的理性。
当然,也有淡淡的、浓浓的失落。我们这些自愿的、被迫的国企下岗人员的确够悲哀的,时代的高铁造好了,就要飞驰了,我们却从高铁上主动跳下来或者被踹下来。等到定睛看时,高铁已经满载各色旅客风驰电掣地没了踪影,我们还在原地抱残守缺地怀恋着事实上不存在的公平正义黄金时代。不知不觉中,曾经的无产阶级先锋队员蜕变为时代的反动力量。当农民们甚至老年农民们都不在乎那一点点玉米地的损耗,我们却哀哀戚戚如丧考妣;当电商带给社会中底层大众的实惠就在一日三餐中,我们却把它们视作资本的阴谋诡计,甚至能够为那些缺斤短两坑蒙拐骗的实体老店找出经济学、社会学存在理由。
有钱有势阶层集团的守旧是理性的权谋和奸诈的手段,是为了维持他们的特权利益、既得利益而编造出来的所谓赓续传统的遁词;社会底层大众的守旧怀旧因此成为强势者权谋的帮凶,为他们提供着社会民意基础,底层大众也因此一直死抱着啃啮他们的吸血虫,任由他们敲骨吸髓。
我们因守旧而沦落,还是因沦落而守旧?
然而,无论如何,明天,或许后天,我还是要去那片玉米田里摎玉米粒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