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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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的初冬,苏北大地的雪花还没有来到。路边的树叶,已经被秋风例行公事,早就打扫干净。花草由于久旱无雨,提前凋零。东小区最美的一道风景,就是在小区西北角转弯处,有一片南北长度达120米的围栏,爬满喇叭花,有紫色的、黄色的、暗紫色的,还有白色的,秋风中吹吹打打,堪称小区最亮丽的风景,引来每天过往的行人,驻足拍照,十分热闹。

突然间,一夜寒霜,悄无声息的突袭,从四面八方,以拉网覆盖的方式,就把这片喇叭花包围起来。喜欢晨练的人们,刚开始还在赞美喇叭花的倔强,头顶寒霜,吹吹打打的姿势依旧。不一会,阳光渐渐冒出海平面,由内里辐射出来的温热,四处蔓延。原先热热闹闹的喇叭花,就像被泼了开水,渐渐软了、蔫了、无精打采,纷纷死去。小区里业主张一,首先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有了主意。下午五点半,也就在夕阳渐渐挪往西山的时候,从小区里开出一辆三轮车,后车厢是敞篷的那种,车厢里躺着一位老人,生命垂危,业主张一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车厢里躺着的是他的“母亲”,确切地说,是他的三婶,因为三婶没有子嗣,经过张一父母商量,在张一三岁的时候,就把张一过继给三婶,从那以后,这个三婶就是张一名义上的母亲。而三轮车即将奔赴的地方,不是医院,而是三婶乡下的老家,张一要把三婶送回老家,让她在熟悉的土炕上走完最后一程。张一身边握着方向盘的,是他的弟弟张三,“俺大哥啊,我觉得应该把三婶送去医院,说不定暂时不碍事。”张三的意思,你就是不想尽孝,哪怕走个过场,去一趟医院,以后免得被别人落下议论的把柄。张三所谓的不碍事,也就是暂时死不了。“你拉倒吧,我哪有时间跟她耗下去?就这十多天,我都起五更睡半夜,端屎倒尿,烦死了。”张三看到张一冷冰冰不耐烦的脸,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到肚子里。驾驶三轮车的双手微微颤抖,后视镜里,三婶枯槁的面容让他想起刚才看到小区西边围栏上的那些凋零的喇叭花。生命脆弱如朝露,或许大哥他不想让冰冷的仪器陪伴亲人离去,只愿老家的风能抚平最后的痛苦。车轮碾过碎石路,三婶时不时呻吟一声被颠簸的疼痛,夕阳余晖洒在三婶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一层金色的寿衣。这一路,只有乡间的寒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让人感觉周身寒凉和孤寂。或许,那是乡下老家对三婶最后的低语与接纳。

半个小时后,三轮车到达乡下老家,张三和张一两人,从三轮车上,把三婶连同铺盖一起抬下车,搁置在事先弄好的老屋中间堂屋的正门处,地上早就铺了一层稻草。“唉幺幺。”里头的张三两只手紧紧抓住三婶身下的被褥,外头的张一,忽然就重重丢下双手,老人头部先着地。虽然气若游丝,还能知道跌下去的疼痛。“就不能忍忍啊?”张一责怪三婶。三婶再无半点声息。“你跟我去俺家,吃过晚饭再过来?”张三以询问的口气,向着大哥张一征询。张一看着那一刻寂然无声的三婶,除了刚才偶尔一声微弱的“唉幺幺”,感觉出气远比进气多,看那样说不定熬不过今夜。这才突然间缓过神来,回应着张三的问话:“我今晚不想吃了,你去家吃饭吧,吃过晚饭过来陪陪我,要不我自己害怕。”“何必不吃饭呢,跟我去简单吃点。”

一个多小时后,张一和张三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三婶的一只右手,杵在半空中,之前那张蜡黄色的老脸,此刻满脸平静,尤其是头脑部位的抬头纹,此刻一马平川,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烘托着老屋的最后一次寂寞。三婶走了,走在一个初冬的夜晚。当天晚上,张一打电话给自己的爱人,告诉三婶去世的消息,同时和爱人商量出殡的日子,从电话中,明显听出张一如释重负的轻松。

关键是第二天早上,同一个小区里的业主们,哪里能够相信,老人头一天还好好的,这一夜之间就没了。“肯定是路上颠逛的,好好人都吃不消,何况往她家去的乡下,一路乱石铺成的道路。”一个邻居议论。“老人太可怜了,张一也不怕报应,你没看这几年,自从张一家搬过来,三天两头吵,动不动就不给老人吃,去年老人生病,从来没看过张一把老人带去医院看医生,顶多就是药店买几颗药丸糊弄一下。”“到底不是亲生的,一点用都没有,可怜的,自己生不出来,何必要这个名义上的儿子?”

议论归议论,谁也无权干涉人家的家事。有一次,住在楼下车库里的老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再次和张一争吵起来,突然间从车库里飞出一根拐杖。险些打在路过的一个邻居身上。这个邻居赶紧躲过去之后,难免好奇,“这家人又是为什么的啊?”她一探头就看到老人软塌塌瘫坐在地上。张一也不管,抬腿就往小区外面走去。后来还是这位邻居把扔在五米外的拐杖捡起来,送到老人手中,同时搀扶起老人。邻居询问老人因为什么事情,老人又不敢讲,生怕被张一听到,遭到更大的虐待。

匆忙间安葬了老人,张一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老人生前住过的房间消毒,然后找来涂料工,把屋里重新粉刷一次。床铺上的铺盖,之前已经被老人带走,剩下的一张旧板床,张一赶紧找来老家的兄弟,把板床抬到垃圾堆前焚烧。老人用过的碗筷,本来就是分开的,随手扔了就是。一句话,既然老人走了,这个家从此必须看不到老人一点遗物,哪怕就是掉在地上的一根白发。

老人走后的第二年,先是张一骑着电瓶车去市场的路上被车撞了,所幸那次双方速度都不快,除了张一一只手指被车撞断,一只右腿红肿,其他并无大碍,就那样,对方还被讹诈1800元。“要不然就报警。”张一丝毫不松口,要不是别人从中劝解,张一要求对方赔付3000元,少一分都不行。

第二年,张一头天晚上和几个哥们在一起喝醉酒回家,就在自己上楼梯的时候,脚下打滑,从三楼台阶上滚下来,造成右腿膝关节损伤,住院一个多月。刚刚有点好转,打算回家继续调理,刚到家半个多月,就感觉自己的胸口隐隐作痛,而且时常感觉气短胸闷。再次回到医院检查,被告知肝硬化晚期。

从发现身患癌症,到最后离开人间,前后只有五个半月,生命终止在49岁。

一个研究玄学的邻居,私下议论说,他当初就料定这个张一不会长寿,他也料定老人绝不会咽下这口忤逆的恶气。

张一走了,走在三婶离开人世的第三年。自从张一离开人世,他家门前的几盆花陆续枯死,当然了,这与女主人无心照料花盆里的鲜花有关。令人费解的是,张一家的一只猫和一只狗狗,离奇出走。先是那只花狸猫,突然间就失踪了,几天后,那只狗狗小黄也不见了。据说,有人看到在乡下安葬三婶的坟墓前,曾经见过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和一只花狸猫在守护坟墓,在之后的十多天之后,那只瘦骨嶙峋的黄狗死了,怀里抱着那只花狸猫的尸体。

那是又一个残阳落山的傍晚。三婶生前的一个侄儿从野外劳动很晚回来,路过三婶的坟墓附近,就听到隐隐约约有狗狗的低声哭泣,似乎还有狸猫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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