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里的班车
我总记得七八岁的一个清晨。
天还沉在浅灰的夜色里,爷爷领着我赶到镇上的乘车点。六点多的早班车已经停在路边,发动机低低地喘息着,像一个还没完全醒来的老人。寒气贴着皮肤渗进来,我裹了裹衣服,跟着爷爷爬上那辆摇摇晃晃的班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座椅上套着洗得发白的布罩,车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车开了,引擎的嗡嗡声从脚底传上来,颠簸像一只巨大的手轻轻地拍着我。靠着车窗,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忽然醒过来。
班车正行驶在一条笔直的公路上。路两旁立着高高的树,也许是柳树,也许不是,枝条在晨雾里影影绰绰,垂成一道道绿色的帘幕。道路向外铺展,两边是无边开阔的田野。薄薄的雾气还没散尽,日光从东边的天际线上漫过来——不是刺目的烈光,是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辉,穿过雾层,一层一层地洒落在田垄与泥土之上。
田野间散落着零星劳作的人影,隔得远远的,弯着腰,安静地起落。没有喧嚣,只有远远隐约的动静。整幅世界是静的,雾霭缓缓流动,大地刚刚从睡梦里苏醒过来。
小小的我趴在车窗上,就那样望着外面。
那时候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觉得心里漫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对世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欢喜。没有烦恼,没有发愁的事,心里干干净净的,像一杯刚倒满的水,盈盈的,快要溢出来,却又稳稳地端着。人生好像才刚刚掀开一角,前路漫长得望不到尽头,藏着数不清的可能性。仿佛往后的日子,都会像这个清晨一样安宁、稳定,处处都有新鲜的美好在等着。
孩子的心是很轻的。那时候看课本上一幅春天的插画,纸上寥寥几笔花草,我凑近了,仿佛真的能闻到花的香味,感受得到画纸之外拂过来的软软的风。一点光影,一阵风,一片田野,就能把一颗小小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可年岁往前走,那样的心境却越来越难寻了。
中年的每一天,是从一张清单开始的。孩子的学费,房贷的月供,父母的体检报告,工作的截止期限,某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身体。焦虑不是剧烈的、歇斯底里的,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台永远不关机的冰箱,你平时注意不到它,但它一直在那里响着。你永远在解决一个问题,永远有下一个在排队。你慢慢习惯了和它共处,像习惯了一个不太讨人喜欢但又甩不掉的室友。
我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心境了——那种看着窗外风景,心里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完整地沉浸在"此刻"里的心境。
现在我看到一片田野,会下意识想这块地值多少钱;看到雾,第一反应是能见度太低,开车要小心。眼睛还在看,心已经不在了。心跑到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那里去了。
课本上那幅春天的插画还在,但我已经闻不到花香了。不是花不香了,是鼻子被别的东西塞满了。
中年以后我才慢慢明白,那种心境之所以珍贵,不只是因为它美好,更是因为它不可逆。
就像那条路——车开过去就开过去了。同样的路,同样的雾,同样的光,你再也回不到那个趴在车窗上的身体里去了。不是路变了,是看路的人变了。那个孩子的眼睛里装的是整个世界的可能性,而我眼睛里装的是整个世界的账单。
那辆早班车早就消失在岁月的尽头了。当年那个靠在车窗上、对世界满怀憧憬的小孩,也留在了遥远的过去。可那一幕朦胧的晨光、田野与雾气,会偶尔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它提醒我,人原本是可以那样活着的——心里没有包袱,仅仅只是单纯地,去接住这个世界的美。
而那个孩子呢?
也许他并没有真正留在过去。也许他一直在,在我身体里某个很深的、平时够不着的角落里,还趴在那扇起雾的车窗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的世界。他没有长大,没有变老,没有被任何问题困扰。他只是在那里,等着。
等着某一天,我在某个疲惫的黄昏,或者某个失眠的深夜,忽然安静下来,透过记忆的那层雾气,再看他一眼。
那辆早班车其实一直都在开。它开过那段笔直的公路,开过那片宽阔的田野,开过那片金色的雾气,一直开进我往后所有的人生里。它没有停过,也不会停。
只是如今,我偶尔站在路边,看着它远远地开过去。车窗外闪过一片模糊的光。
那光真亮啊。
和那一年,某个孩子的指尖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下的,歪歪扭扭的太阳,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