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炮就是二炮,小时候我家一邻居。”跟女儿解释,淡淡的月光正透过窗户撒在卧室的实木地板上。
安静恬适的夜晚,我的思绪仿佛通过月亮的放射,飘到三十年前的老家,“那家伙脾气暴躁,跟个二踢脚似的一点就着,所以胡同里都喊他二炮。”
“二炮?那他是不是还有个哥,叫大炮?”女儿咯咯一乐。
“是有个哥。他——”被这么一问,我差点顺着她的方向,将二炮的大哥赌钱后懊悔用菜刀剁掉自己两根手指的事给讲出来。可稍一寻思,抓紧把话题往回拉,今天只打算给她讲卖西瓜的故事:“你管他有哥没哥?别说了,你听我讲,不然咱12点都讲不完。”
然后,我就开始讲小时候卖西瓜的故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那年夏天,不知从哪儿筹的钱,一天傍晚老爸突然开着一辆崭新的农用三轮车进了家住的F形胡同。正玩玻璃球的我,见到那情形,也蹦着跳着上前摸了摸,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当年最时髦的时风牌农用三轮车。
那时炎热的晚上,我和哥哥每晚都要靠看电视打发时间。可每次看到精彩处,电视台总爱插播广告。广告里一头戴草帽脸色黝黑的农民,开着一辆载满整整一车小麦的农用三轮车出现在镜头里,喜悦使他的脸上笑出了褶子。画面的背景音里,还有个男人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时风,时风,路路畅通!”所以这牌子,即便是对我这样的小孩来说也是如雷贯耳。
广告照进了现实,我家也照进了一丝光。之前从未被关注过的我家,那两天就像家里有人中了状元似的,迎来了邻居不少或明显或含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我也开始,对老妈之前一直嚷嚷的“家里没钱了”的说法,表示了十足的怀疑。
不久,一天傍晚我们刚撂下饭碗。二伯一声咳嗽,迈过我家的柴火门进了院儿。二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老爸忙起身,把二伯往屋里让。院里虽凉快,可我和哥哥都惦记着每晚八点准时开播的《封神榜》。俩大人坐在堂屋那张八仙桌的两侧说话。在院里的桐树下,哥哥正撺掇我“快进屋开电视,不然最精彩的一集就错过了!”
我当然知道哥哥这是在利用我。可昨天,我们看到哪吒打死了龙王三太子,虽然痛快,可即便是个孩子我也能隐隐感觉哪吒这次闯了大祸,心里担忧了哪吒一整天,就等着晚上看下集那,二伯却来了。
“《哪吒闹海》,我也看过!他可厉害了,上去就把三太子...”女儿听到这里,激动地插嘴。
“对对,就是那个哪吒。不过,你要是再说我就不往下边讲了哈。”我吓唬她。
女儿没有再说话,我才得以继续往下讲。
那晚我几番犹豫,最后还是仗着胆子冒着被骂的风险,蹑手蹑脚地进屋打开了电视机。
“把电视关掉!”正在说话的老爸,突然厉声冲我呵斥。
我扭过头去,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无辜,好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打动父亲,好使他不再阻止我看下去。可父亲半张着嘴巴,随时准备着骂我下一句。
“让他看吧,不耽误。”二伯说了句。
老爸没再继续骂我,我这才敢继续看下去。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把旋钮往左侧拧了拧。也因此,中间插播广告时我听到了老爸他们的谈话。原来二伯是来我家要帐的。好像我家,曾借过二伯家800块钱。
二伯说:“见你新买了辆时风,赚钱了吧?不然不能这样阔气。”
可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父亲皱着眉头抽了口烟,颇为难地告诉二伯:“不瞒你说,买车的两千六,有一千多都借的。”
二伯那天并没拿到钱,拿到的,只是老爸说的“半年后还。”的一句承诺。
我这才知道,原来家里真没钱。后边父母的谈话也让我知道,买车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家里有钱了,而是父亲想买辆三轮车做点小买卖。随着我和哥哥的长大,饭量越来越大,家里的收入越来越捉襟见肘。
之前,父亲做小生意都骑自行车。
一次,他一大早骑着车子去市区进货。因是独自一人,太阳落山后明显感到老妈的忐忑。她没滋没味扒拉了几口饭,给老爸留的饭从热到温,最后都变凉了还不见他回来。老妈把饭热了一下啊,一会又凉了。天完全黑了,老妈在胡同口左等右等,最后等不下去了,回家翻出手电筒“哐,哐”磕了两下往村口走去。
当年,虽有一条从村通往市区的柏油路,可坑坑洼洼,路两旁也没路灯。走夜路的人,骑车骑到路沟里摔残的常有,还有走夜里被劫的。为了壮胆,母亲拽上了我。我们一路从家门口迎到村西头,不见人影。等了一会,担心他从其他路口回家,就又走回家看看,家里还是没有。就这么回来迎了两三次,每次出去,村里亮灯的房子就少几家。直到我们第三次迎到村口,十一点多,父亲的身影,才闯入了母亲捂着的手电筒光柱里。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蹬着,后边货架上驮了四大竹篓香蕉。
“怎么才回来?!心急死了!”母亲迎上去。
“哎,累死我了!”父亲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怪不得,那辆标准载重二百三十斤的二八大杠,父亲却驮了四搂香蕉。一篓七八十斤,香蕉加上老爸的体重都能有四百斤了。
路远,车重,还夜路,能骑得快才怪。老爸一路上走走歇歇,所以这会才挨到家。
第二天,我发现车圈变成了椭圆形。老爸这才一咬牙,东拼西凑花两千多买了这辆三轮车,就是想趁着夏天西瓜行情好,卖几车西瓜。
“两千多?够我买二百个奥特曼了!我一年压岁钱才一千多,都不够买一辆三轮车的。”女儿对钱的概念,就是跟十五块一个的奥特曼价格做比较。
我苦笑一下。
有回过年,去姥姥家串亲戚。过年嘛,少不了吃吃喝喝。酒桌上,老爸跟几个姨父推杯换盏,喝着喝着就开始吹起了牛皮。在乡政府当领导的二姨父,捏着酒杯问老爸:“你一年,能挣多少钱?”语气中有试探,也藏着不屑。
老爸听二姨夫的问话,刚还昏昏沉沉的脑袋仿佛立马醒了七分,回:“大概两千。”
在那种情景下,为冲面子,老板只会多说不能少讲。就是那时家里一年的收入,跟现在女儿一年的压岁钱基本相当。虽隔了三十年,但每次想起还是觉得在地里讨生活人的不容易。
也就是说,为了买那辆时风,我们欠了全家整整一年的收入的债,可谓欠了一笔大债!老爸只能更加急迫地挣钱,尽快还上借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