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国华：为沃土乡野放歌
曲赣江
文学作品是文学创作者灵魂的直观写照。基于这一点，我偏于跟读自己关注的作家的作品，不以时光阻碍，籍此识得一个个有趣的灵魂。
从《老家乡下的夜晚》、《红芋记》到近作《青灰》，韦国华老师经历着从纪检、作协领导岗位退休，回归家庭，回归乡野的心态变迁，这种变化直观反映在文学创作作品意识的变化上，从针贬时弊的杂文、对红学的探究，转入冲淡平和的乡野叙事，以细腻、平静的描摹，尽情讴歌大别山。
《老家乡下的夜晚》叙事亲切、真实，韦国华老师将乡间夜空的澄净与田间芬芳气息，田埂间的蛙鸣、狗獾猪獾等野物籍借夜色掩护下的肆无忌惮、孩童们捉萤火虫做蛋壳灯的嬉趣开心、夏夜乡村纳凉的永恒话题牛郎织女等等，逐一纳入文中，立体描绘了乡村之夜的沉寂与喧哗，通过动态展现静态之夜的空旷，描摹了人与自然的和谐之美。
《老家乡下的夜晚》尤为可贵的是，韦国华老师准确把握了童年的儿时心境和语言，而不是以成人的语言词汇，去描摹孩童眼中的无瑕、稚嫩。比如“有的星星不知是被什么惊吓了，拼命地跑拼命地逃，逃走时屁股后面还拖着一闪就不见的长尾巴。”而不是以后天读书后一句慧星轨迹。其中的童心稚朴，与景境意象有机结合，以朴拙的儿童视角和美好，忽略成人世界的负累辛劳，洋溢着孩童纯净心灵对自然对静夜美好遐想。这一点尤为重要，规避了成人世界对大自然对生活的艰辛表达，使全文趋于静美，如轻盈的小夜曲，萦绕山村寂夜，唯美、流畅。
“天上的星空也会落到地上、落到田野里。田野里的‘星空’也是群星灿烂、宛若星湖……我们常会从家里拿上一个鸡蛋壳，到田野捉那些眼睛一眨一眨的小星星，把它们一个个地装进蛋壳里，装上几十个后，我们手中的蛋壳就变成了能照明的小月亮……它们是在田野里上下翻飞着的荧火虫。”“乡下的夜晚，是许多小动物的天堂。”这些灵动的描写，不仅呼应了文章开头夏夜户外乘凉，更让童心童趣落到可触摸的实处，是记忆，更是故园怀想的心动，愈发唤起人们对童年时光真切的怀想。将意象兼具地域性和情感普遍性，虚实之间建立起大别山区立体的乡村世界。
如果说《老家乡下的夜晚》是韦国华老师在职时，对童年故乡的回味，《红芋记》则是回归大别山金寨山区的首篇浓情叙事。“”在金寨我老家那乡下，把山芋叫着红芋，大概是因为各家种的山芋都是红皮的，且它的藤子也是紫红色的。”开篇直奔主题，“”初夏小麦收割后下了几场雨，菜地里种的红芋母——头年留下的种芋，便爆发式地生长，芋藤儿像被水浸出地面的蚯蚓似的四处乱爬，能把一墒菜地弄得披头散发的。青嫩的藤子长到两三尺、变成紫红色，叶子也由嫩绿变成墨绿……”再到“”用剪刀把长藤剪成两寸多长的小短节，每小节只带两三匹叶子。”“芋苗不能插颠倒了，有上下之分：要把朝根部的那一头插在土里。习惯上我们会用右手的三个手指头从菜筐里捏出一根芋苗，另一只手在沙土中抠出一个小窝，将半截芋苗埋进沙土里，再将芋苗四周潮湿的泥土拢到苗的根部，最后用两只手连同苗和土一起捏紧、按实。每根苗间距和行距不用十分精确，大致互相保持在一尺左右的距离就行了。”
通过层层递进的细节描写，达成结构上呈现清晰的递进关系，从内心的深知到外部的行动，最终自我身份一一大别山的儿女这一身份的全面确认。实现从内心确认到身份宣告，对于长期担任领导职务的韦国华老师而言，这分对过往放下的放下与宁静，令人刮目。
近作《青灰》则从大别山人家原本最易忽略的随处可见的锅灶草木灰展开，进而引出大别山区乡间以草木灰驱虫“春天一到……那种长着黄色硬翅膀、我们称之为“黄莺子”的小飞虫，会成群结队地不知从哪儿飞来，像土匪似的扑进菜园，拼命啃食各类菜苗，把菜苗的叶子啃得千疮百孔。这时，母亲总会让我从灶膛和火窿里铲出青灰，一筐筐拎到菜园，再一把把撒到南瓜秧、葫芦秧、茄子秧等害虫最爱的菜苗叶上、藤茎上。这下，那些“黄莺子”、毛毛虫之类的害虫，便纷纷狼狈撤退，逃到它们认为安全的地方去了。”
再至“春夏之交，金寨的山林里长着一种植物：枝干清癯，卵形的叶片对生，状如碧玉簪。若揉搓它的叶片，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便弥漫开来，仿佛是山野赠予的秘语。初夏时节，它会开出淡黄色的细碎小花，在叶丛间羞怯地闪烁，为这片翠绿添上一抹温柔的光晕。”“在老家，家家户户都会做观音豆腐，碧玉般的豆腐清凉可口，是盛夏解暑的绝佳美味。制作它，离不开一样关键原料——青灰。制作前，我们从灶膛里挖一碗新鲜的青灰，倒入清水搅动、沉淀。待我们把翠绿的观音豆腐树叶揉搓出的汁液过滤到盆里后，再将事先沉淀好的青灰水隔着纱布倒入碧绿的汁水中，边倒边搅拌，半小时后，碧玉般的观音豆腐便大功告成。”通过极致细节描摹，活色生香，尽彰文学张力。
草木灰功能不止于此，“秋日瓜果丰收之际，我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收集保存南瓜、丝瓜、葫芦之类的种子。这时，母亲会让我用青灰加水搅成糊状，把各类瓜种揉进去，再抟成一块块粑粑，按在我家草屋西边的山墙外侧。风干后，这些藏着种子的粑粑便牢牢粘在墙上，种子既不会被虫咬鼠啃，也不会长霉变质。”“直到上世纪末，我们老家农村还没有大棚蔬菜的概念。冰天雪地的冬日里，农家除了耐寒的大白菜、菠菜、萝卜和蒜苗，再无其他蔬菜可吃，辣椒之类的时鲜蔬菜，早已销声匿迹。但我们有自己的保鲜妙招：入冬前，装一大筐青灰，把秋天收获的辣椒等可保鲜蔬菜埋进青灰里。等到过年时，我们依然能吃上脆嫩爽口的辣椒。”
平静、细腻的描写，形成作品强烈情感内核，实观从乡土情结与大别山农耕文化认同。通过这分深情，以谦逊、用心的细节描写，不经意间超越普通的思乡之情，触及深层的文化认同与生命根源的主题。
韦国华老师下笔如有神，得益于数十年间记日记的好习惯，俯拾皆成文，机趣盎然，诚如唐代杜甫的《戏为六绝句·其一》所言"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附韦国华老师简介：韦国华：金寨县人，退休公务员，先后就职于金寨县纪委、六安市纪委和六安市国土资源局等单位。喜爱文学艺术。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常务副秘书长，六安市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六安市文联常委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