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把颜色一层层放淡,
晨光为天空染上一页旧宣纸的暖黄。
几笔山影,几缕轻烟,
连横过眼前的电线,
也像画里未收尽的细笔。
隔窗一望,
恰好遇见人间的一幅水墨。
墨色顺着檐角慢慢洇开,
瓦当上凝着昨夜的霜,
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把灰蓝的寂静泼在黛色的屋脊上。
卖豆浆的阿婆推着小车走过,
白汽氤氲成宣纸上未干的湿痕,
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
是画师落笔时最轻的呼吸。
电线上的灰雀忽然振翅,
翅尖点破留白的天空,
它不懂什么是水墨的意境,
却恰好站在最妙的那一笔上。
巷口的梧桐叶打着旋落下,
不急着着地——
在半空转了个身,
像想起什么,又轻轻放下。
我想起昨夜研墨时,
墨汁太浓,滴了一滴在宣纸上,
当时懊恼的败笔,
如今竟像极了远山坳里未褪的夜影。
原来有些残缺,
本就是画的一部分。
天光又暗了些,
清透的白渐渐转为暖光。
山影淡得几乎要融进天空,
电线上的灰雀飞走了,
留下空荡荡的线条,
像一句未写完的诗。
我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有些风景,或许本就不该被写尽。
留一点空白,让风去填,
让光去补,
让每一个推开窗的人,
用自己的眼睛完成最后一笔。
于是我只在纸角写下两个字: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