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中起,我便离开自己生长的大山。儿时不知道为何爸妈总是只有在冬天才回家看我和爷爷奶奶,直到自己从十二岁起就在拼命想办法往外走去。
村里的人们,想要生活唯一的出路就是外出到最南方去打工,于是我也成为无数留守儿童中的一个。
带完儿子带女儿,带完女儿带大孙女,带完大孙女带小孙女,在此同时还要照顾自己跟孩子一样的爱人,阿婆的大半辈子都是为自己的家人在操劳。到如今,爱人已经变成后山坡上的杂草丛生的小土堆,二女儿三儿子,孙子孙女外孙都远在他乡,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自己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常常守在她的身旁,就连从小就是阿婆带大的我也时常不归家。
刚从广东回到漆红村时,我才五岁半,年龄不到上小学的标准,于是便在校长办公室撒泼打滚闹着要读书。爸妈以为我爱读书,阿婆以为我是喜欢跟她在一起,其实我不过是想要远离父母姐姐的谩骂声,想要远离城里孩子的欺负,我不要每天被人嫌弃是外地打工人的小孩。从家里到镇上小学需要走一个多小时蜿蜒曲折的路,开学的第一周阿婆打着手电筒一路送我到学校,可是我要自由,故意走的很快,常常把阿婆甩在身后很远。慢慢地,身后渐渐没有阿婆的气喘吁吁声,只有一条手电筒的亮光为我照亮前方的路。儿时讨厌那遥远的手电光打在我的身上,让我无处躲藏。
阿婆带我时,六十多岁,那是她最辛苦的时期。从小就是个野孩子,贪玩,每天放学不是躲在秘密基地,跟着发小们丢手绢玩石头,就是钻到山谷里摘金银花找菌子,搬螃蟹。放周末在家也见不到我的影子,阿婆手里的手电筒变成一根全是责骂的大木棍,不过那根棍子其实从未落在我的身上。别人家的小孩都需要下地干活,我的阿婆从不让我干活,嘴上也骂我是个懒娃,真要去帮忙干的时候又会把我赶回家,让我乖乖写作业。我呀,也是个机灵娃娃,在家不干,去走门窜户。又能和朋友一起玩,帮忙别人家干活还会被夸,被拿来跟自己家的孩子对比,这是在城里上学没有的优越感。
阿婆不会骑车,为着我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小学开家长会她要走好远的路,来听班主任的唠叨。我呀偏偏又不争气,学习成绩不咋滴,还经常假装自己生病逃学。稍微有不如意,在学校挨骂了,第二天走路走到一半就要死要活的哭,在地里干完回来看见我在家看电视,眼神都要扒掉我一层皮,可还是会为我煮上最爱吃的老坛酸菜面。六岁时,生了场大病,浑身长满水痘,发高烧不退,不能动弹,整日整日的呕吐。村里人对疾病没有什么认识,只是守在我的身边,下村的医生给我输好几天液也不见好。听说哪个村里有位神医,于是立马背上我,沿着土路,不知道翻过了几个山头去寻找哪位传说中的神医。幸好,阿婆的期待是圆满的,吃上几天药,我又是个调皮捣蛋的小乖孙。还有一次上学路上,遇见同村的哥哥骑着摩托车,前一晚熬夜看电视,想着搭个便车。靠在哥哥身上没多久就睡着,梦里似乎自己飞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撞击声和人群的喧哗。迷迷糊糊看见大家围过来,才意识到身体的疼痛。阿婆接到电话,家离得太远,村里也没有什么年轻人,不知道等了多久,阿婆才出现在医院收费口。她褶皱的双手拿出满是炭灰的布,里面包裹着厚厚的一叠零钱。
阿婆喜欢在地里忙碌,回家来到饭点我又要闹着要吃零食吃水果。嘴上老是骂着我不懂事,可是到了赶集日,早上五六点她就会背上自家存好久的鸡蛋,走路到镇上摆着摊卖。卖完鸡蛋又背着一背兜泡面,小面包,八宝粥,大西瓜回家来。初中我又想逃离这个村庄,逃离阿婆,逃离每天都会有油污的餐碗,到县城里去。三年里只有节假日回到老家,回去也只是知道阿婆会心疼我,会给我一百块钱让我坐车。高中又逃到重庆,逃离母亲的掌控,逃离这个乌烟瘴气的小县城,和阿婆见面的时间又大大减少,甚至连电话也不与她通。春节回家倒是会多呆上几天,但与阿婆说的话还不如她对家里的鸡群说的话多,她只是在地里忙碌着。
上大学后,没有任何的思乡之情,总是忙着陷入自己的内耗当中,阿婆常常跟父母抱怨,自己养大的孩子没一个有良心,电话都不知道打。可是每当自己坚持不住的时候,通讯录拨通的第一个电话,一定是给我的阿婆,她会让我好好吃饭穿的厚实些,不要感冒不要瘦,好好读书,除此不会多问一句。大学临近毕业,我又从重庆逃到村里人口中寸草不生的大西北,暗自发誓自己要重新活一次。阿婆八十岁了,耳朵有些不灵光,和阿婆通话时只是自顾自的嘀咕,说着家里的地和那十几只鸡。偶尔抱怨一阵为什么我要跑这么远,怎么这么不懂事一心想着往外跑。
阿婆,不要担心,瑶二娃所到之处,鲜花开满山坡。房间里有槐花香,被窝里有爱人的温柔,厨房有我制造的烟火气。阿婆,不要担心,瑶二娃,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阿婆,不要担心,池塘里的菡萏就要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