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葵花开车奔驰在国道上,前面黑魆魆的,自己的车灯射出两道雪白光亮,像夜空里的萤火虫闪着微光。望着夜色,眼前不时地浮现出小侄女朵朵惨白瘦削的小脸。“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奶奶。”朵朵刚七岁,是她的小侄女,她用瘦瘦的小手捂着眼睛,嘴巴一扁,就伤心的哭了起来。她的爸爸妈妈将要离婚,妈妈要把她带到遥远的江北去,她舍不得离开奶奶,是奶奶将她一手带大的。
葵花的心疼得肿起来,但又无可奈何。她叹了口气,妈妈的眼睛又肿又涨,黑瘦的脸上,眼眶深陷,一双粗糙的手捏着一团餐巾纸,擦拭着不停地涌出来的眼泪。葵花很同情妈妈,可是又很恨她,这个偏心的娘啊!她心里像堵了一团团棉花,出不过气。
路灯惨淡地照着国道,拐了几个弯,终于到w市了。她将车缓缓驶入小巷,抬头看了一眼熟悉的居民楼三楼最右边的窗户,家里的灯亮着,暖融融的灯光透出来,她全身放松下来,想到自己的小女儿,她的心头涌起一股柔情,这个小甜妞,真是自己的珍宝。
疲惫地推开门,老公见她回来面带愁容,关切地问她:“怎么了?今天很累吗?怎么回来的这么迟?”唉,想到那些烦心的事,她不忍心告诉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自己的哥哥竟然变态到如此地步,她没说什么,怕老公生气,只好说“太晚了,好累,早点休息吧。”她走到女儿的床边,小姑娘安静的睡着,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微笑,她亲亲女儿粉嫩的脸颊,心头感到一丝安慰。入睡时老公拥抱着她,她在他的怀抱里感到很满足,很欣慰,安静地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有了力气,开始告诉他自己回娘家都干了什么。
警察把哥哥抓进去了。是她这个妹妹报的警。哥哥又打了妈妈,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妈妈的眼睛都被打青了,像只大熊猫。昨天下午,她刚收拾好背包,打算下班,突然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妈妈呜呜咽咽地哭着,“你哥哥家暴,打我,葵花,你救救我吧!”她怒火中烧,没等到妈妈说完,她说了声“我马上就来!”挂了电话就愤怒地冲了出去。至于哥哥为什么要打妈妈,她已经再没有耐心听下去,她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要忍受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是时候解决了,她下定了决心。
二
出了派出所大门,她躲在一棵大树背后,暗暗盯着那辆停在路边“联华超市”门口的红色尼桑,这辆车她太熟悉了,因为是自己帮哥哥办的抵押贷款。自己正在还贷呢!车上没有人,看样子主人正在超市购物。路边几辆车三三两两地停靠,十几双眼睛都在盯着尼桑。一个高个子小平头男人从超市大门走出,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白色塑料袋,朝尼桑走来,他伸手刚要打开车门,几个人蜂拥而上,准备抓住他,他扔掉袋子猛地掉头朝超市后边的小山坡奔跑。十几个人拼命追赶,一下子把他摁倒在地,绑上绳索。他一边挣扎着吐掉嘴角的土渣,一边骂骂咧咧。不过,很显然他的挣扎无济于事。
她躲在暗处,悄悄目睹了这一切,暗自心疼,悄悄落泪。泪水模糊了眼睛。小时候妈妈特别宠爱哥哥,她历历在目,“我宝,快来,有肉吃!”妈妈总是这样溺爱他,其实葵花也不忍心看他受罪,可是哥哥最近变得六亲不认,不可理喻,他经常怒目圆睁,动不动就发脾气,大哥怎么就成了父亲的翻版?来不及多想,哥哥被塞进警车里绝尘而去了!葵花抹干眼泪,她不能坐在这里流眼泪,她还要去安慰妈妈,还有重病缠身的爸爸。
三
看着哥哥被警察带走,她安心许多。擦擦眼泪,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哥嫂的出租屋里。嫂子正在收拾衣物,翻箱倒柜,将女儿和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拉杆箱里。侄女朵朵不时地瞟瞟妈妈,妈妈没看她。她又看看奶奶,奶奶把头别在一旁,泪如雨下。皱纹像刀刻了一样,更深了,一条条的眼泪顺着两腮的垂滚下来。朵朵好奇地问妈妈收拾衣服干什么,妈妈要到哪里去?妈妈不说话,紧紧地抱着朵朵,也哭了。
嫂子娘家来了人,是她爸爸和弟弟,两个人黑着脸,一声不吭。爸爸夺过女儿的拉杆箱,见女儿还在犹豫,气愤地嘴唇发抖:“磨蹭什么?这些衣服全带走!难道你还想再回来拿一次吗?他最好死在牢房里,我们再也不想见到他!”嫂子的弟弟抱起朵朵,温和地说:“以后跟着舅舅了,不要呆在这种破地方!”朵朵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小声说:“可是,我明天还要上学呀!我不想离开奶奶!”没有人听孩子说话,朵朵胆小,她不敢反抗。
咣当一声,防盗门被狠狠地关上了,四个人走了。脚步声远了,家里顿时安静下来。妈妈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一声声哀嚎,穿过楼梯,在寂静的小区回荡。好难过,好凄惨……葵花也哭了,但是没有声音,她心里像被挖了一个大洞,冰凉冰凉,很痛很痛……
爸爸不说话,他双颊的肌肉剧烈的跳动起来,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冷笑,双手抱着头蹲在阳台的墙角里,无奈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双腿浮肿,像穿了一条厚棉裤,走路有些困难。脸黑的像锅底。昨天女儿说要带他去医院检查,他知道自己肯定得了重病。现在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唉!这个逆子啊!好好的家就这样散了!
四
葵花开车带着爸妈回到他们的出租屋里。他们的出租屋在郊区,这里是回迁房。不像哥哥的出租屋在城里,当时为了小侄女朵朵在市区小学读书,特意租了城区的学区房。房租要两千多呢,现在这房子也不用租了,家里已经没有人住了。她打算退掉房子。正值五月,灰色的天空像一张暗淡的卡片,迷迷蒙蒙的延伸到远方。这所小区花坛边没有精心培植的玫瑰,只有盛开的一簇簇的蜀葵,红的紫的黄的,像一串串彩色的鞭炮,没有人浇灌,也没人注意。葵花瞥了一眼,心里亮堂了许多。每次回来,她都要看一眼这些蜀葵。她们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兀自开放。
屋子里黑黑的,堆满了杂物。蚊子嗡嗡作响,黑压压的满屋子飞。桌上放着吃剩的菜,两三个盘子。她觉得很热,从墙旮旯里拖出一架风扇。又顺着电线找出黑乎乎的插头,插上,风扇转起来了,她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口气了。
爸爸和妈妈各自睡一个房间,蚊帐被竹竿撑着,四个角高低不平。妈妈的脸始终愁苦。本来家里拆迁分到了两套住房,可是都被混蛋哥哥炒股输了,家里的房子都被他卖了抵债去了,还都动不动就朝妈妈发火,妈妈说话稍不顺心就拳脚相加。老爸不愿呆在家里,他去了小区保安室,他是这个小区的保安。
葵花走到保安室,说爸爸,明天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爸爸叹气,说,好,明天早点,我睡觉啦!她又走回家里,天色已晚,路边的蜀葵依然灿烂。路上,她给老公打了个电话,问女儿的病好点了没有,老公说正在吊水,女儿睡着了,放心吧,女儿有我,我不会马虎的。葵花的心感到一丝安慰。女儿得了肺炎,小人儿第一次住院,不过,她很乖,每次打针都不哭,还说,妈妈你看我是不是很勇敢?唉,我的小甜心,妈妈真想马上回到你身边,亲亲你的小脸蛋呀!她对女儿充满了愧疚,生病了,妈妈都不能回去照顾,妈妈多么无奈啊!
五
葵花每天一睁开眼,眼前就灰蒙蒙的,感觉暗无天日。
昨天带爸爸去检查,结果让她的心咚咚地跳,可怜的爸爸啊!怎么会毫无征兆就得了癌症呢!本来只是以为是糖尿病的并发症,哪知道医生就这么一下子给爸爸判了死刑!医生神色凝重,葵花走出诊室,看到爸爸灰黑色的脸拉的老长,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不敢看爸爸的眼睛,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大哭起来。
现在她把头蒙进被子,悲从中来,让泪水尽情地流淌……这么多天,葵花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流泪,谁都有权利流泪,可是她不能流,她早把那个软弱的带情绪的葵花狠心地掐死了,把一个理智、刚强的葵花接来住在自己心里。
她想到自己的高中同学江小胖,他上了医科大学后,到了上海的某大医院,赶紧找到他的电话号码,拨给他。小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又有磁性。这让她冰冷的心感到一丝温暖。了解了情况后,小胖赶紧让她把检查报告发给他,他找到本医院知名专家询问。结果专家也说到晚期了,没办法了。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妈妈成了那个软弱无力爱哭泣的老奶奶,她哭哭啼啼,一会儿说想朵朵,一会儿说想那个混蛋儿子。只要一回家,葵花就要面对这样的妈妈。哭了一会儿,妈妈又说眼睛疼。因为她的眼睛刚刚动完手术,医生叮嘱她不能哭。可是,她哪能不哭呢!儿子一家妻离子散,我的小朵朵,从生下来就是奶奶天天带着的啊!我的心肝宝贝儿怎么样了呀!葵花忍不住批评这老娘,一听到她说想哥哥就气不打一处来,想他有屁用,是他,把这一台戏演的这么精彩!妈妈连连捶打自己的胸口,发起脾气来:“都是我的错!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呀!我怎么不死呀?”
六
半个月以后爸爸就去世了。葵花忍住巨大的悲痛安排后事。披麻戴孝,排队等候火化。望着火葬场那黑黑的大烟囱,她都没有一滴眼泪了,哭一点用也没有。她自己也是接连不断地咳嗽,顾不上看病。爸爸生病的时候,她请人装修了房子,怎么着也得让爸妈有地方住啊!装修公司在十天以内就把房子装好了。妈妈搬进去了,爸爸临死前都不愿见到妈妈,因为是她把儿子惯坏了。葵花只好请了护工服侍他,照顾他。本指望他还能拖上半年,结果不到半个月人就没了!
她每天都要打无数电话。她去医院结完账,和殡仪馆联系火化的日期。将爸爸的遗体送到殡仪馆,然后向家里的亲戚朋友们发丧。那天去看守所接哥哥,告诉他爸爸死了,他面无表情,一把夺走家里的钥匙,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她暗自发恨,等把丧事办完,她再也不想见哥哥,去他的吧,我太累了,我也是个柔弱的女孩子,谁来心疼一下我吧!
顾不上自己的小宝贝,她患了肺炎,小小的生命都已危在旦夕。幸亏老公放暑假了,他可以全心全意照顾宝贝了。葵花咬碎了牙齿,只好吞进肚子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自己来做。不过,灾难就要过去了。葵花疲惫地来到出租屋,家里空空的。父亲的画像挂着黑纱,还像以前那样平静地望着她。“阿爸!”葵花的眼里空空的,还是没有一滴泪。眼前只有那些碗口大的蜀葵,一朵朵朝着天上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