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论语·阳货第十七·第二十五章》
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孔子是歧视女性吗？
小时候曾无意间读到一本文革时期的关于打倒孔家店的书，里面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作为孔子歧视女性、不尊重女性的铁证。
时至今日，男生与女朋友吵架的时候，吵到不可开交之时，也会甩出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关于这句话的理解古今不一，各有其说。总结起来大致有三：
1.孔子虽为圣人，但终究是凡人，在男权社会叙事之下，是孔子及其当时社会的大男子主义以及阶级统治丑陋嘴脸的言语外在反应。
2.汉唐诸儒将"女子"为全称来解释，以朱熹的观点为代表。朱熹《论语集注》将“小人”解为“仆隶下人”，将“女子与小人”解为“臣妾”,即家里的女仆与男仆，把孔子所言仅限于家的范围。
3.将“女子”分为“女”和“子”来解释，其中，“女”为通假字，通“汝”，为第二人称代词，意思为你、你们。“子”，作为敬称，或理解为“……的人”，作为语气助词使用。
提到孔子的出生，无一例外都会讲孔子是60多岁的老父亲与未成年的少女颜氏女野合而生。按照西方的观点，原生家庭带给孔子的生命之痛，应该深入骨髓吧？
《史记·孔子世家》如此记载：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子仲尼，姓孔氏。”
孔子自幼与其母颜氏贫贱度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主张仁者爱人，诚以为，一个经历过至黑至暗却依然能爱人的人，更懂得珍视生命，自然不会贬低、歧视女人和小人。
有时候会想，如果孔子的出身不是如此，那么他是否会更有勇气一些？
我们之所以对这句看似很简单直白的话有不同的理解，源于文言文一词多义，且缺乏相关语境，容易望文生义、断章取义。其关键在于对“女子”、“小人”及“唯”、“难养”四个词的理解。
一、关于“女”的理解
《论语》二十篇中有十八处提到“女”，“女”为“汝”的通假字，分散于以下13段文字中。
1.《为政第二》之十七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2.《八佾第三》之六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
对曰：“不能。”
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3.《公冶长第五》之四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
子曰：“女，器也。”
曰：“何器也？”
曰：“瑚琏也。”
4.《公冶长第五》之九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孰愈？”
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5.《雍也第六》之十二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
子曰：“为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6.《雍也第六》之十三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女”通假字，通“汝”，指代子夏，可翻译为“你”。
7.《雍也第六》之十四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
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女”通假字，通“汝”，指代子游，可翻译为“你”。
8.《述而第七》之十九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
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女”通假字，通“汝”，第二人称代词，指代子路，可翻译为“你”。
9.《先进第十一》之二十二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
曰：“子在，回何敢死？”
女”通假字，通“汝”，第二人称代词，指颜渊，可翻译为“你”。（每次读到这里，都忍不住感慨：孔子是真爱颜回这个弟子啊！）
10.《卫灵公第十五》之三
子曰：“赐也，女以为多学而识之者与？”
对曰：“然，非与？”
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11《阳货第十七》之八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
对曰：“未也。”
“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12.《阳货第十七》之十
子谓伯鱼曰：“女谓《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13.《阳货第十七》之二十一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美，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
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
曰：“安。”
“女安，则为之！……今女安，则为之！”
二、关于“子”的理解
在《论语》整部书的叙述之中，“子”一般有三种意思：
1.指“孔子”，多见于“子曰”；
2.意思为“子女、孩子”，需根据上下文予以理解，大多数时候是“儿子”之意；也可指“女儿”，如：“以其子妻之”；
3.意为“……的人”，多用于语气助词，如孔子说他的学生们，有时候说“二三子”，有时候说“小子”，意为：“你们这些人（学生）”之意。
三、关于“小人”的理解
在《论语》中，“小人”有两种意思：
1.指地位低下之人，相对于“上人（地位高的人）”而言；
2.“小人”是相对于“君子”而出现的一个词汇，多次出现于《论语》之中，孔子所说的“小人”，有“色厉而内荏”“无义”等特征的人。
四、关于“唯”的理解
“唯”在古汉语中是一个多义词，既可做象声词、副词、也可做助词、连词。具体可以参阅百度百科的解释，极为全备。
结合《论语·先进篇》里“唯求则非邦与？”，可理解为助词，放在句首，无实义，类似于“夫”。
五、关于“难养”的理解
“养”，在古人叙事语境中，“养”是指修身养性，与今日所说的“生养、抚养、养育”等意义不同，既可是孟子的“养浩然正气”，也可以是庄子笔下的“养生主”。这里的“养”是指培养，修养，养浩然正气，养身、心、性、命，比今时今日的理解更为高纬度。
结合后面的“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难养”，可理解为难以相处。
《论语》的经典著作之一，由孔子的弟子及其再传弟子编撰而成。它以语录体和对话文体为主，记录了孔子及其弟子言行，集中体现了孔子的治国理念、政治主张以及伦理思想和教育理念等，往往都是截取其中某些精华金句，缺乏语境背景、人物环境等，故后人解读起来各有其词、各执其见。但《论语》是一个整体，具有一定的相关性以及语言表达习惯的一致性。
故，结合上下文语境，"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简单粗暴）可直译为：“你这个人和小人（一样）难以相处了！”
至于“你”指代谁，或者是阳货，或者是类似阳货的恃宠者。
也有人说是指“子贡”，毕竟上一章是讲孔子与子贡关于君子是否有讨厌的人以及如何应对，但通读之后，个人认为不是指代子贡，如非要说是指代子贡，倒不如理解为孔子对其弟子们的告诫之言，毕竟对于“阴险小人”，还是要“敬鬼神而远之。”
至于朱熹的解释，也是一种可能，但结合上下文来看，不是很贴切。且《论语》本意是写给执政之人看的，并非孔子家书，如果一定要将“女子”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我倒认为是指代为君者、为人主者身边的宠臣、佞臣。屈原不是在其《离骚》中说“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其中的“众女”指代当时的朝中大臣。以今时今日的视野和格局来看，一国之兴亡，其实与女子无关，更多在于执政者的雄才伟略罢了，又关妲己何事？又关杨贵妃何事？没有妲己，也有妲它；没有杨贵妃，也有张贵妃。
是否有其他可能？或许“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原本不是孔子说的，而是当时流行的一句类似口头禅的句子，譬如孔子与其夫人在家争执，孔夫人言辞犀利，把孔子怼得无以为对，这个时候，孔子只好丢下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然后拂袖而去。
【参考资料】
1.《论语》
2.《礼记·孔子家语》
3.《史记·孔子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