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就被送入妇媙居住的北宫,殿上这番争执、武丁的决断,一字不落递到她耳中。
妇媙的寝殿一如她平素为人,素净低调而不见一点奢华。放眼殿内,寻不到一件贵重器物,唯有几架骨简、一盏陶灯,静静燃着微光。她一身素白衣衫,外罩玄色薄氅,正临着窗,手中把玩着一束白茅穗。
一个灰衣仆役匆匆而来,与门口的阿喜低语了一会儿,又匆匆而去。阿喜则快步入内,低声将灰衣仆役的话细细禀明,不敢漏掉半句。
妇媙含笑听完,良久才缓缓抬手,扬了扬手中的白茅穗,轻叹道:“昜氏隐族果然稳妥,如此,便正落在我预先设想的分寸之上。不催援兵,不究井方,让整盘局势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阿喜面露忧色,“如今看来,那妇好此行,果然是有大王的精锐戈士暗中护卫,几次绝杀都被她侥幸逃脱。若再无良策,恐怕就只能眼睁睁看她顺利完成此番北巡,到时岂不是让她再加一大功?”
妇媙冷笑:“那又如何,即便妇好能次次躲过这一路的伏击,井方也绝不会坐视她压过妇姘的地位。也正因为此,她注定要步步谨慎,想要放开手脚巡查边界、制衡井方,不过是痴人说梦。”
妇媙说着,微微眯起一双美丽的妙目,眸底掠过一丝诡谲:“你别忘了,冷宫那位已被我撕开旧疤,杀子之仇啊。她母族再弱,当初也曾为一国君后,我可不信她没有后手!”
阿喜若有所思地点头:“阿喜晓得了,那今日朝堂井方的急辩,便是意外之喜。井方自持强盛,急于洗清嫌疑,这份骄矜,正有此地无银之嫌,等于承认对妇好设置的障碍。如此,无形中便得罪了大王。正好给冷宫那位一个复仇的契机。主子您说,阿喜说得可对?”
妇媙掩唇而笑,“嗯,果然是阿爹精心为我挑选之人。不过,还有一层,你未必看破。”
阿喜好奇:“主子的意思是指?”
妇媙微笑,“王的沉默,才是最耐人琢磨的地方。他没有采信井方邦伯之言,也没有认同贞人卜兆,更不曾驳斥昜卿的提议,看似依从朝臣之议,实则一切都握在自己掌心。
王心里,看得比谁都清楚。” 妇媙的声音变低,似带着一丝幽怨,又似喃喃自语:“他是真正的执棋人,只是他不愿此刻落子。”
阿喜有些心疼地望着自己的主子。她清楚主子目前在宫中的处境,更知道主子想一举扳倒东西两宫任何一位都是奢望。除非不争一时长短,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争斗,再借助隐族暗处的帮助,才是主子唯一的破局之法。
想到此处,阿喜也忍不住在心中低叹一声。

而深宫另一隅,幽闭的冷院里,阿荻早已借着采买薪柴的由头,候在偏门。方才朝堂上的动静,也已经有隐族外围的散人辗转传到她这里。
阿荻一言不发,转身就消失于层层宫墙之外。
暮色漫过荒落的阶石时,阿荻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冷宫静谧的庭院之内。她立在廊下,低头理了理粗布衣襟,快步走入妇巧居所。
废后妇巧独坐窗前,暗淡的微光中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更无法探知她此刻太多情绪。她的指尖捻着一根干枯的苇草,静静听完阿荻转述。良久,方才低低一笑,声音轻得像风:
“井方急于自证,隐族在一旁调护,王迟迟不判是非。北山那一箭,没有射死谁,倒是把一池水搅浑了。妇好在山道上揣着她的安边之策,妇媙在帘后借权贵落子,井方在明处高声抗辩……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