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宕起伏的海峡跨越

怀着一路轻松一路歌的心情,我们踏上了离开欧洲大陆的旅程。昨夜实地踩点加莱布洛涅港轮渡码头的经历,让原本忐忑的过境计划变得从容。那趟专门往返码头与主城区的小巴,每十五分钟一班,免费而准时,站牌离住处步行不过四分钟。打车的念头瞬间打消,语言不通的麻烦也随之烟消云散。

小巴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旅游专线,穿行在加莱的晨光里:家乐福的招牌、市政厅前的加莱义民广场、中央火车站、高耸的瞭望塔,再到海滨的微风,终点停在轮渡接驳中心。我们预订的是半岛东方轮渡公司2026年8月21日12:20从加莱驶往多佛尔的船票。工作人员提醒,10:30前便需过境登船。我们9:10便抵达,时间充裕得近乎奢侈。

可就在那一刻,轻松的旋律骤然中断。感觉有点凉,上完厕所出来准备加件衣服,却发现双肩包不见了。那只灰色大包,被我小心翼翼留在身边、不敢托运的包,里面装着二十多年的睡眠伴侣——美国产的呼吸机。没有它,我几乎难以入睡。欧元现钞也在其中。语言不通,四周是满街的非洲裔、阿拉伯裔、印度裔面孔,治安的传闻在脑中一闪而过。

我迅速返回码头巴士站。一辆小巴停着,却不是来时那一辆。冲上车,向司机“哈罗”一声,打开苹果的法语翻译,急切地诉说丢失的包。他摇头,说没看见。我强调它的重要,以及即将开出的12:20船票。他用手机联系前一班司机,仍无消息。我明确告诉他:不是丢在车上,是丢在车站地面。他立刻从车顶取下呼叫器,向调度中心求援。很快,他看着我说:“你跟我走一趟。”

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司机让我在距离住处的前一站下车,说十五分钟后会有车把包送来。下了车,忐忑又涌上心头。那个拉我回来的司机知道来龙去脉,可接下来的人呢?加莱午前的气温偏低,我穿着短袖T恤,尽量贴着站牌避风,却又怕错过来车,站到最显眼的位置。

一样的小巴终于来了。我窜上去,司机一脸茫然。再解释一遍,他又拿起呼叫器。他说不是他,是一辆大巴,要我下去再等。等到什么时候?还来得及登船吗?我赶紧微信太太,让她联系接驳中心,试探能否展期下一班。

就在张望的焦灼中,一位穿着桔黄色工作背心的中年男子挥手向我走来。我立刻迎上去。他双手做了个背双肩包的动作,我会意地连连点头。跟着他回到丢包的那个站。他让我站着别动。一会儿,一辆大巴开来,他上车,我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背包。他接过包,回到站上,问里面有什么。我说有呼吸机,美国产的。他把包交到我手里。那一刻,欣喜与感激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能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他刚转身,又被我叫住。不能再等巴士了,必须打车回码头。语言不通,也没有开通境外电信通讯,只能请他用手机帮叫一辆的士。很快,我回到了接驳服务中心。12:20那班船的安检验证正在进行。英国的边检前置在此,安检时我的水果刀被没收了。半岛东方的接驳车直接开上渡船。渡轮九层的俱乐部备着丰盛的食品与酒水。海峡风浪明显,航行一个半小时,多佛尔海岸长长的白石崖越来越近,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巨幅画卷。

从多佛尔港到火车站,同样有免费接驳。多佛尔火车站全程多佛修道院站,1861年开通。它因运输枢纽的地位,往往成为攻击的重点目标;又因位于“地狱火角”的战略要地——距法国海岸仅三四十公里——常遭德军炮击与空袭,车站多次受损。1940年6月2日,约两千八百九十九名当地儿童、教师与协助人员从这里出发,疏散到威尔士蒙茅斯郡,躲避即将到来的威胁。

1942年10月23日,南非总理斯穆茨元帅与英国首相丘吉尔一同到访这座受损却仍在运作的车站。历史的回声,与眼前繁忙便捷的公共交通交织在一起。

到了入住的地方,本以为有惊无险的一天算是结束了。可临睡觉时,却发现带来的、在欧洲大陆可以正常使用的转换插头,在这里失灵了。手机快没电,充电宝也耗尽,关键的呼吸机依然用不了。房东翻箱倒柜地找,同时打电话给朋友和邻居。最后,在他自己家里找到了一个适合中国用户的转换插头。又一阵欣喜。可马上又消失了——这转换器输不出电。见插座就试:客厅、房间、卫生间、厨房,都不行。我建议拆开来看看。果真是里面的过电保护熔断器坏了。换上新的,好了。

这一天,从轻松启程,到丢失呼吸机的惊慌,再到陌生人无私的帮助;从海峡风浪中的白崖渐近,到历史的沉重回响;再到最后插头故障的小小插曲与化解——这场短暂的跌宕旅程,终点却落在温暖的人情上。多佛的白崖依旧,车站的轨道依旧,而那些在异国他乡伸出的手,让离开欧洲大陆的这一程,不仅是地理的跨越,更是心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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