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六岁时,张栋梁和他父母还住在镇上,一家三口挤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就靠两个成人去外头做工维持生计,所以一到忙碌时刻,也顾不得张栋梁,张栋梁自幼调皮捣蛋,喜爱惹是生非,因为怕他闯出什么祸患,覆水难收,两人便一琢磨,平日繁忙就送他去外公家。

  张栋梁对他外公的了解少之又少,印象里是个深居简出、甚至孤僻的老人。母亲先前几次打电话请他来过节,都只听电话里响起一句苍老的回声:“不用了”,随即挂断。次数多了,父母也不再多过问,只是过年回去拜访,其余日子任由他去。

  那天中午,母亲骑着电瓶车,驶过崎岖的山路,花了一个小时将送他到了外公家。

  “快下车。”母亲催促道,“快去叫你外公。”

  张栋梁不情不愿地翻下车,挪着步子走到门口。

  张栋梁外公在镇子最东边经营着一家牲畜饲料铺子,平日来的都是老顾客,生意平平淡淡。

  “外公。”张栋梁大喊一声。

  屋内没人,光线晦暗,头顶的老吊扇咿呀咿呀旋转,柜台后的猪饲料一袋袋摞得比人高。

  “爸!”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替张栋梁又喊了一声。

  咳嗽声从房间侧边传来,紧接着是慢吞吞的脚步声。一只枯手掀开帘子,骨瘦如柴,白发苍苍的外公走了出来。他两眼浑黄,缓慢眨了眼,张嘴说话时,两排牙齿零零落落地闪现。

  “什么事?”他说,去到桌边拿起烟杆。

  张栋梁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母亲和外公在屋里商量提议,楼上忽然传来嬉笑声,这引起了张栋梁的注意。他站起身,走到门外,他抬头,发现破败的住宅楼上有两个孩童在互相打闹。他顿时觉得外公这也并非自己想得那么无聊,他挥手跟两个孩童示好,两个孩童瞥见了张栋梁,也挥手致意。

  “跟你外公好好相处,别到处跑。”

  临走时,母亲叮嘱道,张栋梁心不在焉地点头。看着母亲的身影渐渐远去,他扭头回了屋子,外公没去目送,只是呆在屋子里,默默抽旱烟。

  其实很简单,外公年岁已高,除了管张栋梁吃饭和写作业,其余一概不过问,而接触了几日,张栋梁对外公的形象有了更具体的认识:他总是躺在自己的安乐椅上抽旱烟,那双浊目失去了大部分色彩,可仍然透露出忧郁,或者说哀伤的感情,他以那样的姿势久久凝视屋外,尽管在这镇子边缘鲜有人经过,但仿佛屋外有什么东西能安抚他的内心一般,使得他不得不投去目光。

  ”人终有一死。“他常念叨,“快喽。”

  屋檐落下水滴,砸在泥巴路上,今早刚下过一场小雨。

  “外公,我写完了。”张栋梁放下笔,扭过脸,直直盯着外公。

  “写完了?”他漫不经心地问,眼睛都没转过来。他抽了口旱烟,“去吧。”

  “谢谢外公。”张栋梁欢呼,一溜烟跑出屋子。

  外公的店铺坐落于二十年前建成的石灰住房下方,住宅楼一共三层,年久失修,防盗窗锈迹斑斑,墙壁尽是斑驳黑渍,但至今为止都还有七八户人家在此居住,恐怕是房租便宜。张栋梁到来的第一天就和楼上几户人家的孩子攀上了关系,此后一写完作业就跑到楼上,与他们汇合,结伴出游。

  “今天去哪?”王振吸着鼻涕。

  “不知道,让董利来决定,他是老大。”刘仓扭脸。

  董利来虽然也是六岁,个子还矮小,可胜在能说会道,头脑聪明,好几次为他们解决生活中的麻烦,比如解释语文上不懂的词语,教数学上的计算,以及鞋带的标准系法,由此成为三人的领头。

  “这个嘛,先去趟小卖部,人思考可是要吃点东西的。”董利来说,领着三人下了楼。

  “注意安全,你们几个。”

  不知道谁的亲人在身后担忧地嘱咐,四人满不在乎,小跑着来到了小卖部。店老板与四人熟识,瞅见四人的到来,微笑告知上次的巧克力饼干已经到货,就在第一排货架后面,四人道谢,匆匆来到货架后方,四人迅速商量完毕,拿上两包,凑了四块钱结了帐,嬉笑打闹地跑到了路上。

  董利来将饼干拆开,数清数量,分别发放,每人都获得了七块。王振一下往嘴里塞进两块,又口齿不清地问起此次的出游项目,董利来哼哼一笑,跟其他三人说保密,三人虽然困惑,但也不多询问。

  一行人走了十来分钟的路,穿过几条巷子,略过一栋高大的出租楼后,一间两层的棺材铺子陡然出现在眼前。

  “就这里。”董利来揭露目的,“你们都没看过棺材吧。”

  三人面面相觑。

  “听说里面有死人。”董利来说,“你们不想看看吗?”

  “死……死人?”王振一下把落到唇峰的鼻涕吸了上去。

  “为什么要看?”刘仓问,他显然不理解此举的意义。

  董利来脸色陡变,成了一副高冷模样,他轻蔑地咂舌一声,又立即说道:“胆小鬼。”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正处在认知成长阶段,而身为男生的他们从小就被灌输自己是个男子汉,将来要承担责任,况且他们的父亲都是工人,一身肌肉,男人的强烈气息更加让他们敬重这个道理,所以,其余三人容不得任何一句关于勇气和胆量的挑衅。

  刘仓不多说,来到他身边,王振说“瞧不起谁”,也跟在了队伍后面,张栋梁在这之前已经犹豫几秒,这下再也不顾虑了。董利来粲然一笑,说“这才是男子汉”。

  三人跟着董利来来到棺材铺子后方,这里有扇小窗,成年人无法通过,四个瘦削的孩童却能轻松钻过。董利来说现在是晌午,棺材铺子的人已经出去吃饭了,一时半会根本回不来,其余三人顺从地点点头,董利来打头阵,四人轮番进入铺子。

  张栋梁最后一个进入,他身子比其余人壮些,屁股差点卡住,屋内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香气,准确来说是香火气息,闻起来清新舒爽。黑暗中,火星闪烁,不过一秒,一小团火焰在董利来手中燃起——是个打火机。三人凑拢,董利来不知所措地眨眼,举着火机顿了两秒,两秒之中,张栋梁还看见他的喉头蠕动了一瞬。几人没说话,一进到实地,谁都生了多少害怕。

  终于,董利来动了腿,他伸出手摸到了墙壁,于是沿着墙壁走,手中的火光也照亮半面墙壁,刘仓和王振只顾挨着董利来走,唯独张栋梁望向了那面墙壁。所能看清之处,尽是些肃穆神像海报,海报下方还写着龙飞凤舞的文字,张栋梁从中读懂了四个字:“波罗蜜多经”,除此之外,扭曲的文字已如天书般难分辨。

  董利来一路沉默不语,三人紧随其后,丝毫不敢落下半步,生怕这黝黑中出现妖魔鬼怪。

  踩上了坚硬物体,张栋梁忽然察觉已经上了楼梯。四人走得极为缓慢,小心翼翼地走过一节节台阶。花了些时间走到平地后,四人如释重负,二楼的走廊很短,估摸只有十米,十米尽头有间屋子往外散发幽暗的灯光,董利来见状,领着众人加快了脚步。

  心心念念,应该说是董利来心心念念的棺材终于现身。

  一间密不透风的褐色屋子内,一口深棕色棺材静静放置在钢制滚轮板上,横向示人,棺材板并没有合拢,只关上了一半,棺材侧边刻上了仙鹤、麒麟等祥瑞动物的图案,棺材头和尾各点着两个蜡烛和线香,此时都已经燃了半根有余。

  见此情景,除了董利来,其余人都不敢喘气。眼前的场景给三人带来莫名的恐慌,还有那种不知名的诡异,它如风似的迎面扑来,令人窒息。董利来抬起大拇指,火光消散,他回头看三人,三人也看着他,仿佛还是要他先打头阵似的,董利来垂下眼眸,又转过脸,他往前走了,三人也缓步跟上。有那么一瞬间,张栋梁发现好像不是他们在朝它走近,而是棺材在朝他们逼近,在那一瞬间,棺材忽然在他眼中猛然高耸,变得如高楼般巨大。

  屋内静得能听见吞咽口水声,不知道是谁的。董利来站在棺材前,没有举动,三人在他身后也忧心忡忡,要是真的有死人,怎么办?这是三人的顾虑,他们还没真正接触过死亡。董利来何尝不是如此,他脑海中闪现过“离开”两字,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退缩,他是他们的领头,要是这下临阵脱逃,他还怎么能维持自己的地位。四人如四根蜡烛,四根线香般伫立在棺材前方。

  时间不多了,得赶快做了断,董利来这样想到,强压惊怕之情,抬起腿,走完了最后距离。

  他伸长脖子,垂下脑袋,往棺材内望去。

  许久的静默,董利来没有任何其他举动,只是一直保持那个动作,像是有什么东西钩住了他的双眼,吸走了他的魂魄。刘仓和王振不安得揪着衣襟,张栋梁默默凝视着董利来骇人的背影,一切都变得诡谲莫测。

  “董……董利来。”刘仓的恐惧溢于言表。

  没有回应,董利来像个僵尸般定在原地,周边死寂如坟场。

  蜡烛和线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已经燃烧到了四分之一。

  “董……董……”刘仓哆嗦地抬起手。

  那只手颤抖的停在了董利来肩膀上方,“董……利来。”

  “啊!“

  一声尖叫,惊得三人呐喊摔倒在地,只见董利来哈哈大笑地指着三人,嘲笑起三人的狼狈。

  “你干嘛!太吓人了!”刘仓气愤极了。

  “就是,吓死我了!”王振捂着胸口,刚才的惊讶弄得他哮喘要复发似的。

  张栋梁也深吸了几口气,调整心情,他从地上起来,来到棺材旁,往里望了一眼,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油光水亮的棺材底部什么也没有。

  “真胆小,以后还得我当你们的头头。”董利来骄傲地说道。

  刘仓和王振也站起身,凑近棺材往里瞅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那你还装成那样。”王振还没能缓过来,依旧愤愤不平地说道,“真吓人。”

  脚步声,卷帘门的巨大噪音。

  “完了!”董利来睁大双眼,惊慌说道,“完了,快!快下楼!”

  四人仓皇跑出屋子,脚步慌乱,可刚跑到一半,脚步声就已经在楼梯间回荡,董利来回身推着三人后退,并用手指着其他地方,叫他们躲起来。王振和刘仓慌不择路,立马走进最近的一扇门里,董利来也跑到另一间屋子里,隐入其中的黑暗中,张栋梁不知所措地回到了刚刚的棺材房,某人重重踩了一下二楼的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啪嗒”,张栋梁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锁定棺材。

  蜡烛和线香已燃烧到尾部区域。

  张栋梁听着声音渐渐清晰,大脑也紧张得一片空白,他快步来到棺材前,跨腿翻身进了棺材,为了不被发现,他还特地钻进棺材内部被遮蔽的另一半。

  霎时间,所有灯光湮灭,香气在随后的十几秒后消逝了。

  张栋梁躲在棺材内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喘。

  脚步声来了,那个人已经走进了屋子里,张栋梁捂着嘴,两眼直直盯着棺材的另一端。他在走近,一步,两步,三步!他停下来了,张栋梁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就在棺材旁边。

  ……颤抖的视线当中,一只黑紫色的手抓住了棺材边,紧接着,干枯的头发,血红的双眼,狰狞的面容展现在面前。一颗龇牙咧嘴、青面獠牙的死人脑袋伸进了棺材!他与棺材内的张栋梁对视半刻后,突然手脚伶俐地爬了进来,在这逼仄的空间内,它像只蜈蚣般向张栋梁极速逼近……

  ——

  第一次意识回归时,张栋梁嗅到了某种苦味,好似身处医院中;第二次回归时,他微微睁开了眼,从细小的眼缝中望见了父母和外公,母亲在掩面哭泣,父亲面色凝重,外公则背对他,嘴上依然叼着旱烟;第三次意识复苏时,他像是灵魂出窍了般,看清了周围:在一间狭窄的房间中,他躺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下方有只棺材,与他躲藏的那只棺材一模一样。周边在叮当作响,四个法师坐在四个角落有节奏地敲击金钹,还有一个法师在房间挥动某种物件,那东西在空中划动,发出刺耳的叮当声,此外还伴随着法师口中的呢喃。

  张栋梁从木板上欠起身,以灵魂姿态往下望去,那口棺材之中,赫然躺着外公,面容和蔼安详,脖子上有圈勒痕。

  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他抬眼,在房间的门口,有个黑发男人正在召唤他,他面容安详,双目合拢,嘴唇紧闭,脑袋有些往后仰,更让人惊异的是他身穿一身黑色寿服,两只手紧贴胯部,两脚紧紧合拢,像是站岗人,他仿佛受到了禁锢,或者说是限制,无法进入房间。

  张栋梁静静瞧他,猛然间,他双目迸裂,撕开嘴,露出血口狂声尖叫,不过半秒,整个人又化作一缕黑烟,带着恐怖的嘶吼消失在眼前。

  彻底醒过来后,他父母喜极而泣,并在不久之后搬离了镇子,去往了城市。

  逐渐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他仍对儿时那段经历记忆犹新,他不止一次询问过事件发生之后的细节,可父母一旦听闻他要探究过去,全都三缄其口,或者用其他事情搪塞过去,而且,此后的每次过年,都再也没见到外公,他以此追问,父母却回答外公已经仙逝,可对他而言,脑海里根本没有参加葬礼的画面,唯一关乎其死亡的回忆,便是半梦半醒状态下,外公躺在棺材中的安然模样。

  父母的讳莫如深,回忆的历历在目,都让张栋梁倍感恶寒,他开始不再对父母抱以求解的心思,转而闭口不言,专心攻读学业。

  十八岁,张栋梁考上了大学,大学位于城东边,距家五十公里,因此,不到特殊节假日,他基本不会回家。入学后第一个学期,张栋梁决定不住宿舍,六人寝开始有第五个人抽烟,寝室俨然成了个毒气室,他再也不能忍受。递交的申请很快审批通过,于是,他一个人在大学附近转悠,最后在距离大学一公里外的旧居民区租了间一室一厅的屋子,缴房租的钱则是平日打零工挣来的。他偶尔才会找父母要点钱。

  “事情比我想的还要恐怖。”张栋梁对面前的老僧说,脸上涂了层铅般沉重不安。

  佛院静谧悠然,香火浓郁。

  “说出来才有解救之道。”老僧缓缓说道,稳若泰山。

  张栋梁深呼一口气,“那就请长老您耐心倾听了。一切要从租了那间屋子后说起。”

  “交完保证金,我就回了学校,学校门前有一条马路,到的时候是红灯,两拨人互相站在对面,密密麻麻的。那天好像是中秋,都放假了。我就站在人群中,等着红灯变绿,我先是低着头,看身上有没有沾上什么东西,等抬头时,就看到了红灯闪烁,下方的数字出现,我把目光转到对面人群中,就这样,我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他藏在人群后方,一颗脑袋突兀地出现人群空隙之间。那张平静如水,煞白的死人脸我根本忘不掉,可我一眨眼,男人就消失了,仿佛只是一个错觉,恰在此时,人群开始行动,绿灯亮起,我也被推着往前,我左顾右盼,生怕他又一次出现,可他真的又出现了,人与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出现了,出现在人流当中,完全不受阻碍,而且他还是那副诡异样子,双手贴着胯部,双腿紧绷合拢,成立正姿势,我立马迈开腿,从人群的缝隙中仓皇逃跑。

  “自我成人之后,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原本我以为只是潜意识作祟,毕竟对于他的记忆深刻,而且,这之后的几天里,我都没有再看见他,所以就当我缓下神来,想要不当回事时,一则电话又让我神经紧绷。

  “我母亲打电话过来,跟我说回去一趟,我问怎么了,她却死活不肯告诉我,没办法的我只能回去。一到家,父母就来问我有没有跟别人说我回来的事情,我说没有,他们放松了口气,我继续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面露不安,说今晚就告诉我。到了晚上,他们主动来叫我下楼,我们出了家门,凌晨时分回到了村里,这个时候,村里还有人在外公的店铺前站着。车子开到他们面前,村长上了车,我们四人一起又开向村落的更深处。

  “那晚的夜很黑,黑到连强光灯也照不亮前方的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我们四个人各自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沉默如海水涌来,席卷狭小的车内空间。我感到一种极致恐慌带来的窒息,我闭眼缓缓喘气。

  “车子停了,刹车刹地很用力,我差点从座位摔下,父母率先下车,我和村长连忙跟上,在不远处,有两位身穿青蓝色制服的民警,两人手上的手电筒直直指向脚下,我们走近,我才发现民警脚下是个深达两米多的大坑,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望向坑边,外公的墓碑被掀倒在地。父母在跟民警谈话,村长也在他们一边,三人都面色惶恐。手电筒晃荡,照亮了坑底,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外公的棺材不见了。

  “民警接到报警是早上八点十七分,报警人是位年过六旬的老人,他去山上捡柴火时路过发现的,而据他所说,他看见的时候,那地方就已经被挖开了。到达地点的民警查看了周围,周边都是松黄土,却没有任何脚印,更叫人奇怪的是,没有任何车轮印子,要是将脚印这现象撇开,直接来到挖出了棺材,要准备运输,这样的话怎么可能不借用物件的帮忙就运走?直升飞机绝对不可能,动静太大,还有花那些钱干这事?想想都觉得很蠢,就算拖着走,周边都没有拖痕,再说一件事,我外公的墓距离我外婆的墓就只有十米,为什么外婆的墓没有被打开呢,一切都是有针对的,没错,绝对是那个寿衣人搞的鬼,那会我还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弄,不过等我回到家就知道结果了。

  ”待了一晚上,母亲叫我赶紧回去避避,我立马坐上高铁回到了学校。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连出租房也没去过,我一直待到晚自习结束才回去。快九点,我才回到了出租屋。但到门前,我就发现了地上有两道划痕,划痕很深,划痕处有些木屑和泥土,我立马感到三分寒意。我即刻打开门,按下玄关的灯光,划痕依旧还在,它跟一条蛇一样,蜿蜒扭曲的直至我的卧室。我跑过去……那个晚上,我快疯了。一只浑身污泥,破损的棺材静静地放置在我的床边,整个房间里面,只有它的棕色最显眼。外公的棺材不翼而飞又从天而降,更让我害怕的是,棺材板还半打开着,好像在欢迎我一样。

  “那晚,我拨通了报警电话。他们来检查过那只棺材,里面只有一个碎成两半的骨灰盒,里面全是灰黑色的粉末,我猜应该是外公的骨灰。他们对这只棺材毫无办法,根本运不出去,就算我请别人把棺材割成碎片,也没有人敢接下这活。几乎没人敢动它,没人愿意靠近这不吉利的东西。直到现在,棺材都还在我的屋子里,房东说再不想办法把这东西运出去,就直接赶我出去,赶我出去没什么,只是我怕这事情没了断,我怕事情要发展地比那晚还要严重,我……觉得自己死期快来了。

  “学校那边我根本没心情再去,我现在都被这事情困扰的心神不宁……我……我没办法了,只能来这了,长老。”

  ——

  张栋梁说完这些,双手止不住地微颤,他抬起头,向老僧投去求救的目光。老僧紧皱着眉头,顿感此事不简单,他眼眸垂下,暗忖一会。

  “你小时候入了棺材,身上进了邪祟,邪祟力量强大,倘若不是你外公替你死,给你命,你恐怕活不到现在。”

  “您说我外公替我死?”张栋梁不可置信。

  “是,我虽然是念佛的,可并不是从头出家的,我年轻也是个世俗人,听说过民间的习俗。按照他们说的,棺材给死人做好了,就有了阴气,只能让死人进去,活人进去,阴气就被活人吸走,棺材没了阴气,死人自然就成了孤魂野鬼,就算重新做一只棺材,也不行,死人只认自己的棺材。那死人已经成了鬼,要杀你报你夺他棺材之仇,你外公了解后果,知道只有一个办法能救你,那就是替你死。人越老,阴气也就越重,他必须死,一是给那只鬼的棺材重新染上阴气,二是你跟他有血缘关系,鬼只认得血缘,不认人。”

  张栋梁微微低下了脑袋。

  “其实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弄,那只鬼又出现,想必是棺材里面出了问题。”

  “棺材……里面。”张栋梁又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微小的光。

  “照你说的,装你外公的骨灰盒碎了,这就是说阴气不凝聚了,就像滚烫的水没了容器,热气弥漫,直到最后就要消散,所以,这事情不能再等了,现在就回去吧。”

  张栋梁点点头,从座椅上站起,向老僧微微鞠了一躬。他跨过门坎,垂着头,沉默不语地向佛院外行走。

  一个年轻僧人提着扫把走过他走过的路,默默清扫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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