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家里通电话,得知冬子家今年过年应该会办酒席,要嫁女儿。说原本是计划去年过年办的,因为疫情反复取消了。
其实冬子女儿出嫁这事应该是早就能预料的,只是现在突然间听到,又感觉十分不真实。
冬子是我的儿时玩伴,两家的房子一前一后,相隔不到一百米。对于90一代的留守儿童们来说,这几十米无不是记忆蓬生的地方。若是回到若干年前,这个夏天我们可能会伙同几个伙伴背着大人去河沟里摸鱼和洗澡,或者在午饭后挤在邻居家看《春光灿烂猪八戒》,有时候也会一起去抓金龟子、坐在地上弹杏仁。总之,只要在一块,我们都是在琢磨怎么玩,扇烟盒、跳格子、打纸格……特别是傍晚时分,山谷里的嬉闹声永远是等到天黑大人们呼喊时才会停歇。当然,快乐从来都是短暂的,一起嬉闹之余也有一些逃不掉的痛苦。七月中旬,天刚亮大人会叫我们下地掰玉米,起床后我们几个孩子一定会坐在门槛上发呆,直到被催促才背着背篼出发。如果经过冬子家,他要么正坐在门槛上发呆,要么刚发呆过。这是前一天傍晚嬉闹的少年们最一致的起床仪式。如果不出意外,这种情形还会在八月里再次出现,因为那正是收稻谷的季节。
比起丰富的娱乐生活,和冬子一起上学的记忆就少了太多,仅有的片段停留在下午放学时大家一起唱着歌回家、在麦田里摘些野豌豆角边走边吹。山里的孩子大多会在初中毕业前辍学,冬子似乎比较有远见,他四年级没念完就不愿意再去学校了。上下学路上,我们时不时看见他在田间里放牛、在山坡上放羊;傍晚我会常听见他在赶鸭子、唤鸡。偶尔课间,同学会提到看见冬子在田里学习耕田或育秧。冬子个子长得蛮快,但出门进厂还是太小了,只得先当几年农民。
冬子的农民生活很忙,忙到再难加入傍晚的游戏,不过这不妨碍我们去他家。从侧屋进门,那是一间用竹条围着两扇土墙编制的杂物间,屋顶铺着稻草,房间里放着犁头、自制独轮车、风车……点点亮光透过泥巴没敷上的竹条缝隙投射进来。冬子家没有装电,过了杂物间就暗了下来,紧挨着的卧室和转角屋几乎没有光线,不过走得多了也还自然。折过转角屋后并排着的依次是厨房、后屋和猪圈,光线从后屋的门洞里照射进来,厨房依旧显得昏暗,灶台后的墙上开了个盘子大小的孔用来采光。我们看着他熟练地烧火做饭、砍猪草、洗碗喂猪……我喜欢中午去他家,在他们一家人吃饭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直到他收拾完准备下地。慢慢地,这样的机会也少了。非典那年,我去了镇上上初中,串门便只能在假期进行。寒暑假的傍晚,我们偶尔会循着他的歌声爬到山头去看他放羊。不过没等两年,冬子就出门了,他家人说他去了广州。接下来几年间,院子里曾经一块追逐的伙伴几乎都相继辍学打工了,剩下几个00年前后出生的孩子再也无法支撑起山谷里过去热闹的流动舞台。每次放月假回家,我会拿着英语课本去冬子过去放羊的那些山头上朗读。冬子和伙伴们都走了,除了老人们唤鸡鸭的声音,我支离破碎的读书声成了山里昔日喧闹唯一的祭物。
冬子好些年没有回家,听说在广州进厂工资还不错;高中毕业我去了江苏上学,也多次陪着父母在异地过年。就这样,我们一直没有联系。17年年底我回到家里,冬子的婚礼刚刚结束两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玩手机时,一段熟悉的腔调从山头的马路上传来:“老大~上来耍会~”。恍如昨日重现一般,我顿了顿后向着山头慢跑过去。“你好久回来的?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还没走到冬子就询问着。他长高了不少,也胖了很多,上嘴角不知何时冒出来一颗大黑痣。他掏出烟来给我打,我摆了摆手说不会。“你小时候都还偷你爷爷的旱烟抽,读了书烟都不抽了嗦?”我竟一时语塞,显得有些怯懦,只是努力尝试着寻找话题。我们的对话很快结束,一问一答,像是面试一般,只是这一次,穿着皮夹克和皮鞋的冬子是面试官,自信而老道。
冬子的婚姻早已成为左邻右舍私下闲聊的话题。他的老婆是在制衣厂认识的,隔壁乡的,比他大十岁,离异,带了个16岁的女儿过来。邻居们议论起这事时倒无讥笑,反而带着些同情和祝福感叹道“不论怎么说都凑合着有了一家人”。冬子是抱养的,他的父母身体不好无法生育,全家的收入就靠着务农。一家人起早贪黑多年,仍然过得比较困难。几年前,国家危房改造项目为他家盖了新房,冬子在这里迎娶了他的老婆。冬子老婆带过来的女儿骨骼大、个子高、长得标致。春节回家后也帮着家里忙前忙后,时不时穿着筒靴在地里割猪草,或背着一家人的衣服去堰塘洗,但从不串门。很难看出是个00后出生的孩子,操持家务时有着传统农家姑娘的气质,朴实且勤恳。所以,尽管还未成年,村里不少家庭找人去冬子家说媒。
一晃四年过去,冬子的儿子也3岁多了,如果顺利,今年冬天他的女儿就会出嫁,外孙也将在明年降生。当我们还在想着成家立业时,同龄的冬子在五年内走完娶妻、生子、嫁女、当外公的历程。慨叹冬子的人生之余,不免让人联想到在大城市漂泊的意义。
前些天,一位友人突然问我他是不是不够努力,因为他的父母认为他应该再拼一些。他985高校毕业,现在是私营中学的老师。 “三十岁,一把年纪,没什么成就,无车无房……看着别人弹吉他,发现自己也没个一技之长。”,他道出了我们这一群人共同的茫然:选择读书,考上大学,曾以为自己是全村的希望,后来成了全村的笑话。我们是否还可以更努力一些呢?再拼拼业绩、再多做几个兼职?我想起了住在广州城中村的同学节约到夏天不开空调、一年四季用冷水洗头洗澡,试着说些宽慰的话。“本可以活得自在,但偏偏被裹挟着去比。不知这算“中年焦虑”还是算‘内卷综合症’。”他回答道:“这个时代,中年焦虑提前了”。
是因为要求太高了吗?还是选择了错误的道路?有人高喊着“拒绝打工”骑着电动车送起了外卖,有人不甘心“内卷”却又逃不出“996”怪圈。当全网喊着躺平时,我们好像没有一点点勇气躺下去。我们要不要换一个活法,像冬子一样活着,这些天我一直思索这个问题。很显然,做不到,但又改变不了什么。
萧伯纳说,人生有两出悲剧:一是万念俱灰,另一是踌躇满志。我们在这山间徘徊。
祝福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