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席的时候,日头刚过头顶。
院里摆了八桌,凉菜先上,花生米、拌豆腐、拍黄瓜,一碟一碟端上来。孩子们一桌,妇女一桌,自家亲戚一桌。陈志远坐在他爹娘那桌,弟弟志强一家也在这桌,他妈一个劲往侄子碗里夹菜。妹妹志兰坐在妇女那桌,隔着人堆冲他扬了扬杯。
主桌在棚子最里头,坐着根子的爹娘、根子媳妇娘家人,还有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根子他爹今天穿了一件新褂子,深蓝的,扣子扣到顶。有人过去敬酒,站起来说:老张,你有福气啊,孙子考上晋阳理工了!老头摆着手笑,说:娃自己争气的,跟我没关系。嘴上这么说,腰板挺得直直的。
陈志远远远看着,想起来了,他小时候,在老头家的饭桌上蹭过多少顿饭。
他们这一茬村里长大的孩子,谁的饭没在别人家吃过。可要说吃得多、吃得熟,还是根子家的饭。
根子家的饭桌热闹。
根子他爹是村里有名的能人,不是有钱的能,是懂的能。种菜的门道,他懂。什么节气上什么肥,棚里温度高了低了,苗叶子发黄是缺什么,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村里谁家棚里出了事,端着碗就往他家跑:老张,你来给看看,我那苗咋蔫了。老头放下碗,抹抹嘴就走,饭都不吃了,去看完了回来,饭都凉了,他娘给热。
在饭桌上,老头话也不少。一边吃一边讲,讲的都是地里的事:化肥不能上猛了,烧根;柿子打杈要在什么时候打,晚了白长;谁家的棚膜该换了,谁家的垄起低了。根子坐在他旁边,一边扒饭一边听,听到好笑的地方笑得直咳嗽。根子他娘话不多,就是往人碗里夹菜——远子每次去,碗里都会多出一筷子:娃,多吃些,正长个子。
远子家吃饭不一样。远子家的饭快。
他爹吃得最快,撂下碗,拿胳膊一抹嘴,就走了。地里的活等着。他娘收拾了碗筷,也下地。饭桌上没什么话,就是吃。吃完了各干各的。
他是老大,底下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他念书念得远,家里地里,多亏志兰志强在跟前——这是没人说破的分工:他把书念出去,他们把爹娘守在原地。
但是远子家的饭桌上,有一件事从来不用商量:他念书的事。
爹娘从来不把好好读书挂在嘴上,一句都没有。只有一句,是他娘说的,说了多少年了:你想上,我们就供。就这一句,像地基一样埋在底下,上面什么都不盖。
可他爹在底下干的活,比什么都多。
小学四年级那年,他要参加县里的数学竞赛。他爹不懂数学,连他自己的名字都写得费劲。可他爹不知从哪儿听说的,说村东头你文魁叔当年学习好,全县前几名。那天吃过晚饭,他爹在前头走,他在后头跟,一路走到村东头去。他爹站在人家院子里,说:他文魁叔,娃要竞赛,你给娃讲讲。
那人在屋里坐了半宿。远子后来记得很清楚,那人给他讲题的样子:手在纸上慢慢画,画一条线,停下来想一想,再画一条。讲到一个地方,那人忽然不说话了,手停在纸上,停了有一分钟。远子那时候不懂他在想什么,只当是题难。那个人的耐心,超出了一个邻居该有的——那是把自己没走完的路,搭在别人孩子身上,再走一遍。
那人后来一直在家种地。因为家里的原因,他当年没考上。
小升初那年暑假,他爹又干了一件事。他姑妈家的表哥刚考上中专,暑假在家。他爹把他送到姑妈家,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小学不教英语,表哥就一天一天教他,从字母教起。他爹临走的时候,只跟表哥说了一句话:娃就交给你了。
一个暑假下来,他会了二十六个字母,会了几十个单词,还会一两句简单的对话。开学第一节英语课,老师问谁学过,全班就他一个人举手。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抖。那点提前的领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是他爹给他的。他爹不懂英语,可他爹知道谁懂。
上初中那年,他爹又干了一件事。
那年秋天,有一天下午,他爹挑了一副担子,两个筐里装满了西红柿,自家棚里的,挑最好的,红得晃眼。从村里到镇上初中,三四公里。他爹就那么一路挑过去,到了学校,找到班主任的宿舍,把担子放下,说:老师,娃就麻烦您了。菜是自家棚里的,不值钱。
班主任推辞,他爹不听,放下担子就走。远子跟在后头,脸烧得厉害——他怕同学看见,怕人笑话,觉得他爹丢人。
出了校门,他爹挑着空担子在前头走,他在后头跟。一路上他爹一句话没说。快到村口了,他爹才说了两个字:
走了。
到家,他爹把扁担往墙根一靠,又下地去了。
那副担子压在他爹肩上有多沉,他当时并不知道。他爹一辈子腰杆硬,没求过人,红白事上连让烟都是别人先递给他的。那天他跟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师点头哈腰,说娃就麻烦您了——那不是两筐菜的事,那是他爹把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双手捧出去,托付给了别人。
三个人的家里,都有饭。
只是根子家的饭是热的,磊子家的饭是凉的,他家的饭是快的。
磊子家的饭,远子也吃过。
磊子家兄妹三个,他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他爹娘早年还在村里做点小生意,后来干脆去了外头,开了个馍铺,一年到头,回村回不了几趟。家里的三兄弟,就自己过。
灶是凉的。馍倒不缺。铺子里的馍,隔几天让他爹捎回来一编织袋,堆在墙角。三个孩子就着辣子、咸菜,掰开就吃。冷馍嚼在嘴里,噎得慌,得就着水。炉子是磊子自己生的,烟呛得满屋子都是,生着了,屋里才有一点活气。
远子去磊子家,磊子从袋子里给他掰半个馍,俩人蹲在门槛上,一边啃一边看巷子里过车。屋里他两个弟弟在写作业,也没人检查,写不写全看自己。桌上没人说好好学习,也没人说吃饭了没有。桌上没人。
磊子后来不想念了,他家里没人拦。
不是拦不住。是没人顾得上拦。
远子那时候不懂,觉得磊子命好——没人管,多自在。他自己是饭一吃完就得走、想多坐一会儿他爹就咳嗽的家庭。他羡慕磊子。其实饭桌上有人管,和饭桌上没人,是两码事。他爹的咳嗽是绳,拴着他往正道上走;磊子家连绳都没有,走哪儿算哪儿。都是命,可这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张一张饭桌养出来的。
席面上,菜过三巡,热菜上来了,红烧肉、蒸鱼、炒鸡蛋。喝酒的人脸都红起来了。
陈志远端着杯子,绕到主桌,走到根子他爹跟前。
他喊了声:叔。
老头抬起头,认出他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劲儿很大。老头喝得脸红,眼睛亮,说:远子!你可是稀客!
陈志远说:叔,我敬你一杯。
老头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喝了。喝完,老头攥着他的手腕没松,凑近了些,说:你们这一茬娃,就数你念得最远。我孙娃走你的路,好。
好。陈志远说。
他说完这个字,觉得这个字很重。走他的路。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高兴是真的,一点杂质都没有。陈志远想说点什么——想说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样——话到了嘴边,咽回去了。今天这个席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给自己倒上,又陪老头喝了一杯。
回自己那桌的时候,他看见他爹。他爹也喝了两盅,脸有点红,正跟旁边的根子他爹远远地举杯。两个老头隔着一桌子人碰了一下杯,都笑了。陈志远看着,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也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也是把大棚侍弄得比谁都好的手。一个把儿子留在了地里,一个把儿子送出了村。
他爹转过头,看见他站在那儿,朝他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又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陈志远坐回自己位置上。他妈正往他碗里夹菜,一筷子炒鸡蛋,搁在碗尖上。
娃,多吃些。他妈说。
跟几十年前根子他娘夹菜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席一直闹到天黑才散。磊子从人堆里挤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劲儿不小:晚上别走。
他说:不走。
磊子说:夜里来根子家,咱几个坐坐。
说完就被人喊走了,去送最后一桌客人。那个“事”,他一个字没提——这么些人,也不是提这个的时候。
他往家走。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到家时他妈还在灶上收拾。他洗了脸,回西屋躺下。
窗子开着,院里静。过了一会儿,墙外头有人说话,是磊子和根子,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两声笑。脚步声远了,村里就又静下来。
他躺着没动。那件事,磊子说明天见面说。他没问是啥事,磊子也没说。
(看不见的路口)第5章 · 各家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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