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说秦腔︱雷通霞《探窑》鉴赏

2026年国庆之夜,西安易俗大剧院"国韵秦风·戏卷天下"名家折子戏专场,西北五省的梅花奖得主一人一折、轮番登台:屈巧哲的《黑叮本》朝堂对峙后,轮到甘肃省陇剧院副院长、国家一级演员雷通霞时,她拿出的是一出《探窑》,这出戏,正是当年替她捧回第十六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的看家折子。
《探窑》出自本戏《五典坡》,讲的是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母亲王氏携银米前来探望,母女相见,老母劝女回府,宝钏却因与父击掌之誓、宁守清贫不肯回头,最后哄母出门、隔门跪送的半折重头戏。戏不长,情却压得极满,满到两个女人一台戏,就要撑起十八年的委屈、倔强与牵挂。这正是一出最见旦角"内功"的戏。

形:高条身影,立起一副清癯的骨相
戏台上一开脸,雷通霞的王宝钏就先占了"像"字。她天生一副高条身段,往窑门口一站,不堆肉、不压台,腰身笔直而松弛,恰恰立出了寒窑里熬了十八年的那股子清癯劲,相府千金的底子还在,贵气却被岁月磨成了素净。身段柔美,举止娴雅,起手投足不紧不慢,连撩起门帘、侧身让母的动作都带几分大家闺秀的旧式教养。
这一路造型,往上追溯正是肖派的路数。当年肖玉玲演《探窑》,就曾不为成规所囿:传统演法里王宝钏一身青褶子、以青衣正旦应工,她偏从人物处境出发,改以正小旦的气质出场,头裹尼龙纱、身着淡青装,求的是"整洁中求淡雅、贫寒中透清逸"。雷通霞师从的正是这位以《探窑》闻名的肖玉玲——秦腔"小肖派"的创始人。看她台上的宝钏,淡青衫子洗得干净,鬓边无花,手上粗粝,眼里却有光,正是肖派那份"贫而不寒、苦而不馁"的韵致。扮相和身段是静的,静中却处处透着一个女人没有低头的底气,这是第一层的好。

声:亮而高,却把张力收进了肠肚里
听雷通霞的《探窑》,最勾人的是唱。她的嗓音亮、高、直,一开口便有一股子冲破嗓子的张力,可这亮不炸、高不飘,句尾一收,又是肖派特有的绵软鼻腔、清巧吐字,刚在外头,柔在里头。
"老娘不必泪纷纷,听儿把话说原因。"一句苦音慢板坠下来,不是嚎啕,是压着哭腔的诉说,一字一字递过去,把十八年的委屈和盘托出,却始终不怨、不悔、不塌。唱到"我的父在朝官一品,所生我姐妹共三人",叙事里带着女儿家的俏与嗔;唱到"人都盼丈夫把官做,儿不嫌牵马坠镫人",音往上挑、又稳稳落住,那句"不嫌"挑明的不是赌气,是一个女人认定了的死心塌地。行家说雷通霞是"从形象气质到唱腔神韵最像肖玉玲的弟子",这话不虚,她把肖派的清、正、雅、韧全吃进了声腔里,又用自己那副高亮好嗓给宝钏添了一道旁人学不来的明丽。哀婉处听得人鼻酸,坚毅处又让人心里一热,这就是"哀而不伤、怨而有骨"的肖派功夫。

神:柔肠百转,动静之间全是分寸
《探窑》的戏核不是"探",是母女之间那几条撕扯不断的线:疼、劝、守、拒、跪。这半折戏里,雷通霞演活了四个字——柔肠百转。
见母之前,她是独自嚼着日子的枯守者,背影一坐,孤得让人心疼;母亲一唤"宝钏儿",那一声应,嗓子都颤了,是压抑了十八年的亲昵终于有了去处;母亲苦劝回府,她跪在娘前,一句一句剖白心迹,温软里全是决绝,不是硬邦邦地拒,是含泪撒着娇地守,守的是与薛郎的盟约,也是一个女人认准的理。到了娘生气要走、她情急之下用言语哄娘出门,门一关,戏最重的一笔来了:她隔着门,跪下去,喊一声"娘",把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这一跪,跪出了孝,也跪出了十八年没掉的那场眼泪。
所谓"动静有法",说的正是这种收放。静时,她在台上几乎不动,只凭眼神和气息托住满台悲凉;动时,也不过是跪、是走、是举袖拭泪,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整折戏干净典雅、婉转柔美,没有一处多余的大身段,全是贴着人物心气走的寸劲儿,大角儿的"干净",就是敢把本事藏起来,只让该看见的看见。

合:一沉一亮,两代女演员的对手戏
这折戏的另一半,落在西演青年团青年老旦商月月饰演的王夫人身上。老旦是压舱石,商月月的王夫人唱腔沉郁厚重、举止稳健大方,把一个既心疼女儿又拗不过女儿的老母亲,演得心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老成。正旦亮而高,老旦沉而稳,母女俩一递一接,声音像两条河在台上拧在一起:女儿的话是决堤的潮,母亲的话是筑坝的泥,潮要冲出去,泥要拦回来,一来一往,戏就活了。
商月月本是青年团转工老旦的新秀,能与梅花奖名家同台递戏而不怯、不抢、托得住,实属难得。而这台上台下的结缘,也恰是《探窑》之外的另一层意味:雷通霞身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这些年来一直主持"名家传戏"、甘当绿叶提携后学;这一夜,她把自己当年夺梅的看家戏,交到一群青年团的孩子们手里同台,非遗的"传",不在口号里,就在这样一场场的"传帮带"中。
《探窑》之"探",母亲探的是女儿的日子过得好不好;而这满台戏迷探的,是肖派这路清雅婉转的声腔,走到今天还有没有人接得住、续得上。雷通霞接住了,接得稳稳当当,她用自己的高亮与柔肠,让一百年前那个寒窑里的宝钏,又一次站在了西安的舞台上,让满场观众看见:好戏没有老,肖派的魂,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