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新编第1集·种梨:道士当街种出一棵树,满街人白吃梨,卖梨的却疯了

那道缝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响。

不是门关上的声音。是缝消失的声音——像纸被撕开又重新粘上,嘶啦一下,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一条土路上。

黄土压实的那种,前两天刚下过雨,车辙印还留着。空气干净得不像话——你闻一口就知道,没有尾气,没有工厂,只有泥土和青草的腥甜。

我低头看自己。衣服还是昨晚那身,膝盖上有泥。右手攥着一枚铜钱,掌心微微发烫。

太阳在东边,不高。我顺着路往北走,不到半里地,看见前面有个镇子。

镇口石碑上刻着三个字——白水镇。

我一辈子做门窗,走南闯北的活儿干了不少,但这个镇子,我没来过。不是"没来过"这么简单——是那种不该在的感觉。像你打开一扇门,发现门后面是一堵墙,墙后面还有一扇门,门后面还有墙。

我站在镇口犹豫了几秒。铜钱在手里发烫,往镇子里牵了一下。

我没得选。进去了。

镇子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三百步。街两边铺面大多没开门,只有街东头围了七八个人。

人群中间停着一辆板车,两筐梨,黄皮水灵。卖梨的汉子满脸横肉,嘴角往下撇,一副"别碰我东西"的样。

板车后面是铺面,门板卸了一半。

人群外围站着一个道士。灰道袍,袖口磨出毛边,脸瘦,颧骨高,但眼睛亮得出奇——那种明明饿了好几天、还一副心满意足的亮。

"善人,赏个梨吧。"

"不赏。去去去。"

"就一个——"

"多也是我的,凭什么白给你?一文钱一个,掏钱就给,不掏钱滚。"

道士不恼,转身冲围观的人:"哪位善人替我买一个?"

没人应声。

旁边一个老翁挤出来,掏出一文钱递给卖梨汉子。汉子哼了一声,从筐里挑了个最小的,扔过去。

道士接住,三两口吃了,只剩个核。

他蹲下来,刨了个小坑,把梨核放进去,盖上土。

然后掏出火折子,吹了吹,蹲在坑边上烤。

人群里有人笑了:"这道士怕不是疯了?种梨核能种出梨来?"

我也想笑。

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土坑里冒芽了。

嫩绿的芽尖顶开泥土,软软的,毛茸茸的。你眨一下眼它蹿高一寸,再眨一下又高了一寸。茎变粗,叶子展开,枝杈往四面八方伸展。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棵梨树长成了。

碗口粗,枝叶繁茂,绿荫正好遮住道士和卖梨汉子的板车。

然后开花了。白花五瓣,密密匝匝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纷纷落下来,落在板车上的梨上面,落在卖梨汉子油光光的脸上。

花谢了,结果了。

满树都是梨,个头比车上摆的还大,还水灵。

道士摘了一个,递给旁边的孩子:"甜,尝尝。"孩子啃了一口,笑开了花。

道士又摘,一个两个三个,往人群里扔。满树梨越来越少,人群越来越高兴。

卖梨汉子在旁边看着。脸上表情从不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安。

道士摘完了,擦擦手,冲卖梨汉子笑了笑,转身走了。

人群跟着道士散了。

卖梨汉子回过头。

板车上,两筐梨——空了。

一个都不剩。筐底干干净净,连梨蒂都没留下。

"我的梨!"汉子拔腿就追,追出去十几步,人群里有人喊"别追了追不上",他不停,闷头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铺子的门,大敞四开。两扇门板被什么力量推到两边,门轴还在吱嘎响。

风从门外灌进去,吹得布帘子哗哗响。

我走到铺门前,往里看。

铺面不大,前店后宅。柜台后面几个坛子,闻着像醋。靠墙一排木架子,粗瓷碗、麻绳、火折子、几块干布。

铺子深处有一道门,通后院。门关着,但关不严——下边离地一指宽的缝,风从缝里进来,门扇微微颤动。

我做门窗十八年,这种缝见过无数次。缝在那儿,什么都能进去——风、虫、灰尘,还有别的。

我试着推了一下铺面的门。

推不动。

不是锁了,也不是顶住了。是门扇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住了。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里面有声音。

不是人声。是呼吸声。很轻,很慢,一吸一呼之间间隔很长,像什么东西在沉睡。

后背一阵发凉。

我绕到铺面旁边。窄巷不到两尺宽,侧身挤过去,翻过后院的土墙。

院子不大,四面是墙,墙角有口井。

院子正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干一个人抱不住,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枝叶密得看不见天。

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就是那个卖梨的汉子。

他坐在树根上,背靠树干,双腿伸直,眼睛闭着,呼吸很慢很轻——就是我贴着门缝听到的那种。

他的脸色不对。不是苍白,是灰。灶台上烧过的灰,白不白灰不灰,没有血色。嘴唇也是灰的,干裂着,纹路像旱地的裂缝。

我伸手到他鼻子底下。有气。微弱,但有。

指甲发紫,指腹瘪的,像脱水很久了。

然后我看见了他身后槐树上的东西。

树干上有一道伤口。老伤,树皮被削掉了一块,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伤口形状很规则,长方形,一尺长半尺宽,边缘整齐。

伤口里面嵌着一枚铜钱。

跟我手里这枚一模一样。绿锈,方孔,正面被抹掉了,背面无字。

我伸手去抠。

指尖刚碰到铜钱——

槐树从根到梢打了个寒噤。

树冠哗啦啦响了一阵,落下一地槐花。白花细碎,落在卖梨汉子灰白的脸上。

他的眼睛睁开了。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像木头蹭木头。

"路过的。你坐多久了?"

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多久了……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在卖梨,有人来买梨,然后……然后我就坐在这儿了。"

"还记得那个道士吗?"

"道士?"他皱眉,"什么道士?"

他不记得了。

满街人都看明白了的事,他自己不记得了。

但我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没追上道士。他回了铺子,坐在后院槐树下,然后就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我蹲在他面前。他的眼珠浑浊,像蒙了层灰——不是眼病,是心里蒙了灰。

"心里堵着什么?"我问。

他愣了一下,点头:"堵。堵得慌。像有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不肯给那道士梨的时候……不对,比那还早。从我开始……算计的时候。"

他说"算计"两个字,声音变了。从沙哑变成一种很低的嗡嗡声,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浑浊底下,有一点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影子。一个很小、很暗的影子,在他瞳孔深处晃。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一文钱。那个道士只要一个梨,一文钱都不值。我有两筐,几百个,但我不愿意给。不是给不起……是不想给。给了就觉得自己亏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一文钱的亏……吃不得。"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那棵槐树,在动。

不是风吹的晃动。是树皮上那道伤口在——张开。

像一扇门。

长方形的轮廓沿着边缘往外伸展,树皮往外翻,木质往外退。里面不是木头,不是树心。

是黑的。

那种光进不去的黑。

跟我在城隍庙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卖梨汉子看着那扇正在打开的"门",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我得进去。"他说。

"你确定?"

"我在这个院子里坐了不知道多久,"他站起来,腿不麻腰不酸,像从没坐过一样,"外面比里面黑。"

他走到槐树前,看着那片黑,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黑把他吞了。

树皮合拢,伤口消失,铜钱掉在地上。

那枚铜钱上有一个字,清清楚楚——

我捡起那枚铜钱。跟我手里这枚放在一起,一冷一热。两枚合拢,热度退去,变成一枚。

还是绿锈方孔,正面无字,背面无字。但比之前重了一点。

空气变了。那股后院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没了,风吹过来是干净的,带着槐花甜。

我走出铺面,到了街上。

板车还在,空筐还在。铺子的门——关严了。严丝合缝,下边那条缝没了。

像从来没有坏过。

我走出白水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一文钱的梨,能锁住一个人。

这事搁在以前我不会信。但现在我信了——疑心生暗鬼,贪吝锁心门。那个汉子不是被鬼缠上的,是他自己心里生出了鬼。

铜钱在手心里微微发热。

没有任务。没有交代。没有谁告诉我该往哪走、该做什么。

只有一枚沉了一点的铜钱,和越来越暗的天。

我往北走。

(第1集完)

下一集:夜半有人叩窗。窗开一条缝,伸进一只手——指甲是紫色的。他耳朵里住着一个人,说了两个月的话,可窗外的风一灌进来,那声音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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