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在渝州

我是一个几乎不看偶像剧和言情剧的人,也从来没有如网络上的文艺青年一样,因为艺术作品里的爱情哭得肝肠寸断。

可是今年很长一顿时间来,我为一个真实的爱情故事流泪不止,情到难过处,哭泣得头痛欲裂。

我很久没有写下文字,初时也没有打算写下这个故事。

但是后来我想,文字的作用之一,就是把需要记住的故事传播下去,故事里的女主角也希望她去世后,男主角的名字还可以被世人记住,于是我把这个故事写了下来。

在这篇像流水账一样的故事里,没有文采,没有艺术创作讲究的要素,我只想以朴素的情感记录一个真实的故事,在这个充斥着欲望的世界里,我第一次为一个爱情故事泪流满面。

或者,这不止是一个爱情故事。

1

真实的人生里,你会爱一个人一辈子吗。

找了他一辈子,想了他一辈子,在人生30多岁时迫不得已烧掉有关他的一切,仅凭记忆记住他的样子、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又在97岁时倔强地安排好此后漫长的时光:“我活着的时候,每天都想他,我死了之后,每天都看着他。”

当94岁的张淑英在钟崇鑫的牌位前说出,我这一生与你天人相隔两次,这一次真的要永别了;当志愿者问去往忠烈祠的张淑英:“婆婆,最后一次去看先生了?”,屏幕前的我心中沉重,泣不成声。

一句“先生”,是否在张淑英心里,世间皆不如。

1935年的春天,福州姑娘张淑英和重庆籍黄埔军官钟崇鑫在福州西湖公园一见钟情,一个月后他们喜结连理。

家中有地有房有商铺有产业的富家公子钟崇鑫,在成都大学(四川大学前身)法学系毕业后,毅然又考入黄埔军校,坚持从军。

婚后的生活,用现代的语言讲述,就是钟崇鑫把张淑英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呵护备至,体贴入微。

富家公子,民国时的大学生,民国时1米78的身高,英俊,儒雅,温柔,顾家,宠妻,见多识广,真诚善良。所有白月光的buff都叠加到钟崇鑫身上。

婚后的张淑英,肆意又幸福,年轻的姑娘们总是羡慕她嫁了好丈夫。先生陪她回娘家时,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们总是来她家,偷偷看她的丈夫。

美好的时光直到1937年8月12日,七夕。

钟崇鑫特意回家告别张淑英,自己要去上海打仗,这一仗凶险,嘱咐妻子照顾好自己,随后把预支的半个月军饷交给妻子,衣服都来不及收拾,就匆匆去了车站。

尚不知战争为何物的张淑英送钟崇鑫到了常熟车站。

1937年8月13日清晨的常熟一别,他们此生再未相见。

后来有人问张淑英,钟崇鑫是否如传说中一般,在车站从身后抱住她,对她耳语:“阿妹,等我回来。”

90多岁的张淑英摇了摇头。张淑英说要打仗了,车站里人山人海,很难买到回去的车票,钟崇鑫帮她买到了一张车票,交给她后就匆匆离开了,什么话都没有,只留下一个背影。

听到此处,我泣不成声。

真实的世界里,当国破与情爱交织在一起时,留给爱妻的只有一个背影,哪又会是文艺片里的缠绵悱恻,凄凄话别。

2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打响。

钟崇鑫所在的87师打满了淞沪会战的三个月,最后掩护中国军队撤退,随后来到镇江补充兵源,以及在镇江阻击日军。

在8月13号后的日子里,日军对南京、上海,以及南京和上海之间的城市展开了大规模的飞机轰炸。张淑英所在的江阴,也遭到了日军的轰炸。

当炸弹在江阴城里落下时,这个一直被娇宠着的妻子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战争。她开始担心她的先生,每天给前方写信,当收到前方的信件时,又心如擂鼓,迟迟不敢拆开信封。

先生的信,有时是字迹潦草地写在一张不规整的纸上,有时甚至不是在信纸上。

有一天,张淑英收到钟崇鑫的信,信上说前方已经死了很多人,如果我死了,你还年轻,以后的生活,随你的便。

张淑英很生气。在这个时候,她仍然还坚信,战争结束,她的先生就会回来。

张淑英病了,她怕影响钟崇鑫作战,没有告诉钟崇鑫。她的邻居悄悄写信告诉了钟崇鑫。钟崇鑫给张淑英寄来了药,又寄回了一个月的军饷,并在信里让她理解自己不能请假回来看望她。

前方不利,江阴危险。钟崇鑫让勤务兵送张淑英去武汉,并且又把当月的军饷全额给了张淑英。当张淑英路过扬州时,钟崇鑫特意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部队要去武汉补给,我们在武汉见一面。

在武汉见一面的约定,让张淑英在武汉艰难地等到了1938年的春天。

南京保卫战最开始的参战序列里并没有87师,但是最后87师仍然被安排进了南京保卫战。

从镇江匆匆赶赴南京的87师一直和日军赛跑,以致于87师还没有摆好阵地,赶到的日军就向87师防守的南京光华门开炮了。

南京保卫战,最开始的战争就在光华门外打响了。

1938年12月12日,87师259旅全体阵亡。

1938年12月13日,南京城破。

可是87师259旅中校参谋主任钟崇鑫的妻子张淑英还在武汉等他。

1938年的初春,张淑英去了87师师部问师长的副官,她的先生在哪里。

师长见张淑英年经,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张淑英说去重庆钟崇鑫的老家继续等。师长给了张淑英一些钱,让她改嫁别等了。

可是张淑英还是倔强地去了钟崇鑫的老家,和婆婆生活在一起。

这个一生思念先生的女人,开始了一生的等待。

3

1938年—1944年的时光里,没有钟崇鑫的任何消息。张淑英几乎没有笑过,她说,等一个人的滋味太难受了,从清晨等到天黑,常常1点睡,4点就醒了,接着又从天黑等到天亮。

还在江阴生活的时候,远在福州的张母和弟弟张引坡来江阴看望张淑英,遇到战争爆发,张母和弟弟便一同送张淑英去了重庆荣昌。到了重庆后,战事蔓延,张母和张引坡已经无法再回福州,母子二人便在重庆住了下来。

家中有婆婆和母亲两个老人,张淑英不敢常常哭泣,愁肠万千,只能化为一声声长叹。

等待钟崇鑫回家似乎已成了钟家和张家的执念。

在重庆被密集轰炸的日子里,张母顾不得危险,不停地去重庆的寺庙里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她的女婿平安回来。

张淑英不停对自己说,她先生那么好那么善良的人一定有福报不会有事的,钟崇鑫肯定是躲在哪里藏起来了,张淑英用执念来麻痹自己。

直到残忍的1944年来到。在重庆荣昌安富的街头,张淑英遇到了钟崇鑫曾经87师的战友。战友告诉张淑英,钟崇鑫已经在南京保卫战里牺牲了。

87师曾经的师长也给张淑英写来了阵亡信,确认了钟崇鑫阵亡的消息。

那封阵亡信在50年代时,为了活下去,张淑英把信和其他与钟崇鑫有关的东西一起烧掉了。可是当90多岁的张淑英背诵出阵亡信里的内容时,我泪流满面。

年轻时的张淑英是看了多少遍这封阵亡信,才肯相信她日思夜想的先生已经不在人世了,以至于这封信熟悉到90多岁时还可以背诵。

张淑英说,当她知道钟崇鑫阵亡时,她觉得她这一生要完了。她把钟崇鑫的衣服做成了一件旗袍穿在身上,她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就好像看到了钟崇鑫。

1945年抗战胜利那一天,重庆荣昌街头,大家敲锣打鼓庆祝,许多人在笑,因为他们等待的人要回来了。可是那一天张淑英哭惨了,因为她等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抗战结束后,在钟崇鑫老家的重庆荣昌安富镇上,举行了钟崇鑫的追悼会,张淑英给先生扶了灵。追悼会后一个月,婆婆也去世了。

钟母,这个年轻时丧夫,独自带大1岁多的钟崇鑫的女人,中年又丧子。

钟家三代单传。钟崇鑫与张淑英虽然结婚两年多,但是聚少离多,张淑英没有生下孩子。钟家绝后了。

钟母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念想。

4

时间来到了1946年。

张淑英的弟弟张引坡在重庆工作的工厂要迁去台湾,弟弟和妈妈要离开重庆,他们想张淑英和他们一起去台湾。毕竟重庆已经没有张淑英要等的人了。

可是张淑英却意不肯离开。她说不能因为钟崇鑫阵亡了,自己就一走了之。

张淑英说,只是告诉她钟崇鑫阵亡了,可是钟崇鑫究竟是怎样阵亡的,他的尸骨在哪里,他的牌位在哪里,她怕自己离开了,钟崇鑫就成了孤魂野鬼。

张母拗不过张淑英,哭着离开了重庆。虽然1947年时,张淑英还和母亲通过信,可是她们都没有想到,1946年的一别,竟然成了母女俩的诀别。

再次通信,时间已经来到了1987年。这一年,张母也去世了,1988年来到重庆和张淑英亲人重逢的只有弟弟张引坡了。

张引坡带来了一笔钱。他告诉张淑英,张母从1947年开始,直到逝世,她每个月都要给张淑英存一笔钱,张母怕孤苦无依的张淑英在重庆生活困难。

1946年之后的张淑英确实生活艰难。钟崇鑫的阵亡抚恤金,张淑英舍不得用,她说那是她的先生用命换回来的。可是阵亡抚恤金却被亲戚骗走了。

钟父曾是安福镇最大的盐商和布商,可是钟家的财产也没有了,连钟家的房屋在钟母去世后也没有了,张淑英只能寄居他人家中,你可以想象钟家的财产在钟崇鑫阵亡后,被侵吞到了什么地步。

从江阴离开的时候,张淑英收拾了三箱物品带回了重庆。身无分文张淑英开始变卖箱子里的物品生活。

在1946—1949的时光里,许多人给张淑英介绍再婚丈夫,因为张淑英毕竟年轻貌美。

可是张淑英一一拒绝了。

90多岁的张淑英回忆这段往事时,还嘟囔着嘴愤愤地说:“他们都比不上我的崇鑫。”

看到纪录片里的这里时,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年轻时的张淑英或撒娇或者嗔怒时一定是个灵动可人的姑娘,否则遇到张淑英前相亲多次都不满意的钟崇鑫,为什么对张淑英一见钟情。

可是现实的残酷不会任由你决定自己的生活。当卖掉钟崇鑫送给自己的结婚戒指后,张淑英再也没有可以维持生活的金钱。只有再婚才可以活下去。

1949年的春夏之交,张淑英嫁给了自己的第二任丈夫李自清。李自清有房子,张淑英不用再寄人篱下。

5

再婚后的时光让张淑英彻底变成了一个为生活奔波的劳动妇女。

李自清本是警察局里的工作人员,婚后不久,李自清辞职了。两人婚后生育了两儿一女。李自清身体不好,养育儿女的重担落到了张淑英的身上。

为了生活,张淑英做了保姆,给人洗衣服、倒马桶。孩子大了一些后,又去重庆朝天门码头做了挑夫,每天凌晨3点出门,背着100斤重的东西行走在山城的阶梯。

未嫁前的少女时光里,张淑英也是家中娇生惯养的女儿,不事劳作。和钟崇鑫结婚后,富家公子出身的钟崇鑫坚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并不让张淑英按照传统家庭观念伺候他。

在被钟崇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时光里,张淑英洗不动军装,钟崇鑫心疼她便不让她洗了。因为婚前没有做过饭,婚后做的饭乱七八糟,钟崇鑫却总是笑眯眯吃完,不过又常常带着张淑英去下馆子。(哈哈,妻子做饭不好吃又不说出来,转换概念携妻下馆子)

然而对张淑英伤害最大的不是生活的落差。而是为了活下去,张淑英在50年代时不得不烧掉钟崇鑫的所有东西。

再婚后,张淑英把钟崇鑫的东西都放到了一个箱子里。她不敢打开,怕满目的思念淹没自己,实在太想念钟崇鑫的时候,就伸手摸摸箱子。

箱子里有钟崇鑫的书,书上很多钟崇鑫做的笔记,有钟崇鑫写给自己的信,有张淑英和钟崇鑫的合影,还有张淑英和钟崇鑫的结婚证。

可是当张淑英不得不打开箱子的时候,却是为了活下去必须烧掉箱子里所有东西。

我实在难以想象出当张淑英亲手烧掉她和钟崇鑫的结婚证时是怎样的心如刀割,钟先生的妻子是她心里最珍藏的身份。

唯一的念想仅剩一件钟崇鑫在30年代买给张淑英的一匹布了。

那一年,钟崇鑫去杭州参加部队演习,回来时给张淑英买了许多东西,其中有一块蓝底碎花的布给张淑英做了一件旗袍。

1949年再婚后,张淑英把旗袍改成了一件短袄。

50年代时,张淑英的儿子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保留着一件30年代的衣服,嫌衣服太旧搬家时把衣服扔了。

衣服扔了就再也没有找到。张淑英的儿子回忆说,那时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生了大气。

等儿子明白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1988年。

张淑英和李自清的长子回忆说,从他10多岁记事起,也就是60年代起,经常看见张淑英一个人坐在房里哭,或者悄悄躲在被窝里哭。儿子知道母亲有心事,可是张淑英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第二任丈夫李自清在1983年去世了。

1988年,张淑英终于向三个孩子讲述了往事,并提出她要寻找钟崇鑫。

张淑英依然是1946年坚持留在重庆时说的那段话,就告诉她钟崇鑫阵亡了,可是钟崇鑫究竟是怎样阵亡的,他的尸骨在哪里,他的牌位在哪里,她怕钟崇鑫做了孤魂野鬼。

6

在80年代末的时候,要找寻一个阵亡在抗战初期的中级军官是一件艰难如登临雪域高山的事。

大海捞针,处处碰壁。

张淑英的长子只在一本当年87师的师部参谋所写的回忆文章里,找到短短几句话,87师259旅自旅长易安华、参谋主任钟崇鑫起全旅阵亡在南京保卫战。

世上又有那么凑巧的事。

张淑英的长子在江苏文史馆里查找资料时,遇到了当年88师某旅部的中校参谋主任。老人说他认识钟崇鑫,自己所在的部队和钟崇鑫所在的部队常常两翼包抄日军。

这位曾经88师老人讲述里的钟崇鑫,和张淑英记忆里的钟崇鑫渐渐融合成了一个人。

老人说,钟崇鑫爱抽烟,但是工作时从来不抽。张淑英的记忆里,钟崇鑫买了烟剩下的钱全部给自己。

老人说,钟崇鑫画的地图又快又准确。张淑英说,家里很多钟崇鑫画的地图。

老人说,钟崇鑫在部队里,钢笔字和毛笔字都是最好的。张淑英说,钟崇鑫写的字很好。

老人的话,让张淑英心底深处的钟崇鑫有了更清晰的轮廓。所有关于先生的美好不是张淑英的臆想,世间真的有过钟崇鑫这个人。

87师还活着的两位军人给张淑英寄来了证明信,证明钟崇鑫牺牲在了南京保卫战里。

张淑英在意这个证明。她说,我不需要烈属的名,不需要抚恤金的钱,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要帮钟崇鑫正个名,他是牺牲在南京的烈士。

可是秋去冬来,在两封证明信后,寻找钟崇鑫的线索又断了。只是这个阵亡在1937年冬天的中国军人,他曾经的妻子还在坚持找他。

漫长的人生里,张淑英为钟崇鑫哭瞎了一只眼睛。

7

时间来到了2013年。

已经92岁的张淑英做了三次手术了。躺在病床上的张淑英依然不甘心。她在纸上写着钟崇鑫的名字,她说,如果我不在了,世上就没有人记得钟崇鑫了。

世间若有上苍,上苍是不是真的会被感动。

2014年,民间关爱抗战老兵组织的志愿者找到了钟崇鑫在黄埔军校的照片,修复后给到了张淑英。

从50年代到2014年,张淑英终于又有了一张钟崇鑫的照片。

她抚摸着照片上钟崇鑫的脸庞说,这对别人来说就是一张照片,对自己来说是什么都比不上的宝贝。

2014年,志愿者带给张淑英的还有一个消息,他们在台湾的忠烈祠里找到了钟崇鑫的牌位。但是志愿者担心已经93岁的张淑英的身体。

可是93岁的张淑英毅然决然就去了台北。

她说,如果我去的路上死了,你们就把我的骨灰带到忠烈祠,如果我回来的路上死了,你们就把我的骨灰埋在忠烈祠附近。

77年了,她一直怕钟崇鑫做了孤魂野鬼,她说人虽然死了,但是总要有个牌位。她想知道就算她的先生死了,先生的魂魄在哪里,她要去哪里找她的先生。

2014年11月,台湾忠烈祠里。已经93岁的张淑英抚摸着灵牌上钟崇鑫的名字,泣不成声。

她说:“你怎么就舍得阵亡了”,“你怎么放得下我,还有你的阿娘”,“我不顾生死来看你,为了你我死了都愿意。”

而让我在屏幕前泪如雨下的还有,张淑英在去台湾的飞机上反复问志愿者,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改嫁,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改嫁,自己做错了。

找了先生77年,当终于找到先生的牌位时,张淑英又怕先生怪她改嫁了,怕她百年后不能再站在先生的身边。

传统的观念里总是苛求女性的贞操。偶有阴阳怪气的网友说,都改嫁了,就别做出对第一任丈夫的情深。

设身处地,回到40年代,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身无分文,寄居他人家中,娘家人全在台湾失去了联系,除了嫁人还有别的生存下去的办法吗,不嫁人连安全都难以保障。

何况,再婚后,张淑英尽到了做妻子和做母亲的责任,在第二任丈夫身体不好的情况下,靠自己当保姆当挑夫养起了家,养大了孩子。再婚的34年里,从来没有提一句钟崇鑫的名字,思念至深处也只是悄悄一个人哭泣。

有何可指摘?

是不是张淑英一听到钟崇鑫的死讯,就立即投河殉了情才够资格说对先生一往情深?

假如张淑英真的立即殉了情,钟崇鑫的名字也会消散在历史烟云中。

因为历史的种种原因,有多少人知道淞沪会战和南京保卫战里的德械87、88、36师以及教导总队。

全旅阵亡的87师259旅也仅仅只有一个旅长易安华得到了烈士身份的追认。

是张淑英选择了带着痛苦和思念活下来,并且坚持寻找77载,一个阵亡在1937年的军人才会跨越世纪,至少在网络上,在屏幕里,在很多人的心里留下了钟崇鑫这个名字。

8

2014年,94岁的张淑英又去了台湾忠烈祠。她说,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再来看望钟崇鑫了,要去告个别。

当张淑英再次抚摸着忠烈祠里钟崇鑫灵牌上的名字时,她说,她这一辈子和钟崇鑫天人相隔两次,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看到此处,我泪如雨下。若有平行世界,淑英小姐和崇鑫先生是否可以从未分离过。

终究他们的故事是感动世人的。从台北回来后,重庆的一处陵园赠送了两个灵位给张淑英,一个让钟崇鑫在家乡重庆可以有一个领受香火的地方,一个让张淑英百年之后,可以和钟崇鑫相依相伴。

张淑英和第二任丈夫的三个儿女商量时,儿女们却坚决反对,张淑英让了步。

可是三年后,97岁的张淑英再次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她死后要和钟崇鑫在一起。

这一次,儿女们终于不再反对,他们决定成全自己的母亲。

张淑英拒绝了陵园送给自己的位置,她买下了钟崇鑫牌位对面的位置。

她说,自己改嫁过,不适合再和钟崇鑫并肩在一起,她死后就隔着三米远的位置,每天看着钟崇鑫就好。

她还说,去台湾忠烈祠看了钟崇鑫的牌位后很放心,钟崇鑫和他的旅长,还有他的战友们都在一起,他们热热闹闹的。而她自己,生前每一天都想着钟崇鑫,死后每一天都可以看着他。

张淑英把自己余生,还有未来很长很长的日子都安排好了。她的一生,都似乎为了钟崇鑫而生。

自从在台湾忠烈祠找到钟崇鑫的牌位后,张淑英93岁后的生活每天都在为帮助过她的志愿者织毛衣。志愿者们劝她休息。

张淑英却说,自己手里有事情做才不会被思念填满,她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全是钟崇鑫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她记得和钟崇鑫过往的点点滴滴。

我相信张淑英的话。因为当她90多岁还在纸上写出钟崇鑫当年87师部队的人的名字和军衔时,我震惊了。

这些和历史记载一模一样的名字和军衔,如果不是张淑英刻骨铭心记得钟崇鑫说过的每一句话,她怎会清晰地记得70多年前听过的名字。

有一次,张淑英说,自己这一辈子究竟欠了钟崇鑫什么,要用一辈子的眼泪来还他。

张淑英结婚前曾经念过5年私塾,也许她看过《红楼梦》。

我不知道他们俩究竟是谁欠了谁。

淞沪战场上,日军日复一日的轰炸下,战场上的钟崇鑫还记得把每月军饷全额寄给妻子,亦记得让勤务兵把妻子送到安全的武汉。只是他没有守约来到武汉,他还没来得及安排好妻子往后的人生,就为了守卫国土永远倒在了南京的城墙下。

张淑英99 岁的时候,钟崇鑫当年87师的战友的后人来看望张淑英。

这些战友,有活下来的,也有死在了南京保卫战里的,可是他们都有孩子。只有钟崇鑫没有孩子。

张淑英看到先生战友的后人们就哭了。张淑英曾经说过,她一辈子活在愧疚和遗憾里。愧疚没有给钟崇鑫生下孩子,让钟家绝了后,遗憾钟崇鑫在世时,没有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我有时在想,如果张淑英和钟崇鑫有孩子,张淑英在1937年以后的人生里,会不会没有那样多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会不会稍微放下一点,把爱转移到培养先生唯一的孩子身上。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选择和母亲、弟弟一起去台湾,试着让时间治愈心中的伤痛。而不是留在重庆,为了钟崇鑫不会魂无归处,忍受漫长的贫苦和哀愁。

10

自从93岁的张淑英失而再得钟崇鑫的照片后,她把世间唯一一张钟崇鑫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给钟崇鑫上香。这样的时光度过了七年。

2021年秋,当张淑英过完100岁寿辰后,她也在下半年离开了人世。

她终究没有等到她的先生钟崇鑫被追认为烈士。但是张淑英曾说,等下去,一定会等到那一天。

张淑英和钟崇鑫结婚后,钟崇鑫按照福建的习俗称呼她为阿妹。

阿妹去另一个世界和她思念了一辈子的先生团聚了。

钟崇鑫在世时,从来没有对张淑英发过一次脾气,倒是张淑英会无理取闹,生气或撒娇时会捶他的背,钟崇鑫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不知当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相遇时,张淑英是否又会捶着钟崇鑫的背,问他为什么把自己丢下了80多年。

可是这又从何怪起?

钟崇鑫和张淑英结婚后,钟母多次相劝钟崇鑫退伍回家。钟崇鑫总是对钟母说,儿子是你的,但是人是国家的,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你不当兵,我不当兵,大家都不当兵,国家怎么办。

钟母执拗不过钟崇鑫。她的儿子也终究以身殉了国难。

台湾国史馆里有关于钟崇鑫牺牲的记载。1937年12月12日午时,钟崇鑫带着仅剩的几个士兵冲进了阵地,可是他们已经被日军包围了。钟崇鑫和日军展开了白刃战,他倒下的时候,身上有枪伤和刀伤。

台湾的档案馆规定,只有亲属才能拷贝烈士档案。因此即使志愿者找到了钟崇鑫的牺牲资料,也无法拷贝带走。

我不知道张淑英生前是否知道钟崇鑫阵亡那一刻的资料。假若她知道她的先生倒下那一刻,先生身上满是刀伤和枪伤,深爱丈夫的妻子会怎样撕心裂肺。

在传统的观念里,人死总要入土为安。所以90多岁的张淑英即使知道了钟崇鑫的牌位在哪里,她还在寻找钟崇鑫的尸骨在哪里,是否入土为安。

直到研究南京保卫战的战迹专家说,在1937年12月那样的场景下,倒在南京城墙下的中国将士,根本不可能找到尸骨在何方。已经哭瞎了一只眼的张淑英又流泪了,她一直喃喃着,她的先生好可怜,死无葬所。

11

张淑英带着不知道钟崇鑫的尸骨在何方,以及没有等到钟崇鑫被追认为烈士的遗憾离开了人间。

或许苍天终究也不是麻木无情。

张淑英离开人世后,依然有被他们感动的人寻找着钟崇鑫可以被追认为烈士的资料。既然相关部门说87师活下来的两个战友手写的证明信也不能证明钟崇鑫是烈士,那么换一个思路,是否可以在日本的书籍里找到钟崇鑫阵亡的资料。

想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很难。即使日本的书籍里关于南京保卫战的记载,也多是关于日军的作战状况和战场局势,难有关于中方牺牲的中级军官的记载。

但是苍天大概也心有怜悯。

2025年春,华东师范大学研究日本文化的退休教授在日本1938年出版的一本书上竟然找到了关于钟崇鑫的记载。那本书的作者是日本记者山本实彦,他在南京沦陷后,来中国的上海、南京采访过。

山本实彦的书里写下了他于1938年1月9日在中日双方拼死搏杀过的南京中华门外的见闻。

城墙外,目光所及,遍地都是散乱的中国将士的尸体,还有中国将士的衣服、文件、枪炮等等,一片狼藉。

中华门城墙被爆破处的下方,是一名旁边有六册血染的日记本的排长。而这名排长身边,是一名叫钟崇鑫的校官的遗体,遗体旁的校官委任状证实了他的身份。

山本实彦拍下了血迹斑斑的钟崇鑫的校官委任,以及散乱的钟崇鑫的副官印章、油蜡纸版等物件,出版在了1938年《凝视兴亡之际的中国》这本书里。

山本实彦采访了参加南京保卫战的日本日兵,记录了日军眼里中日双方在中华门外交战的情况。从这些交战记录中推敲可知,钟崇鑫阵亡于1938年12月12日午时,这和台湾国史馆里钟崇鑫档案中牺牲的时间一致。

连日军的记者都记录下了钟崇鑫为守国土牺牲在南京保卫战,校官委任状上的名字清清楚楚验明正身,是否足够证据证明钟崇鑫是为国牺牲的烈士了?

可怜河边无定骨,尤是深闺梦里人。

南京中华门外便是护城河。这两句自古吟诵的诗句,至此有了痛彻心扉的具象。

据说1937南京的冬天很冷,12月就下了几场雪,可是12月的雪并没有掩盖掉钟崇鑫英俊的面庞。1个月后他的尸骨还躺在中华门外的城墙下。

他捧在心尖上守护的妻子,还在1938年春的武汉等他,妻子却不知他已经永远躺在了1937年冬的南京。

这样也好,深爱先生的妻子至死都不知道,先生阵亡1个月后,还暴尸城墙下,无人掩埋。

11

我查阅南京市地图的时候发现,中华门城墙的后面便是玄武湖。

眼泪,又像猛然一刀扎中了心窝。

张淑英回忆过很多她和钟崇鑫的夫妻生活。她说,她和钟崇鑫生活在南京时候,钟崇鑫会带她去玄武湖边散步。

对于出生长大于福州的张淑英,南京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钟崇鑫一路拿着指南针教张淑英使用,怕她独自出门时迷了路。

一路总是钟崇鑫的话多,张淑英有时听不懂钟崇鑫的四川话便会低下头,见此,钟崇鑫便会用广东话讲笑话逗张淑英,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钟崇鑫祖上是湖广填川来的重庆,所以也会讲广东话)。

玄武湖边,这个留下了夫妻恩爱记忆的地方。一步之遥的城墙之外,竟然就是张淑英的先生永远倒下的地方。

我觉得这很残忍,张淑英唯一的蜜糖里包裹了致命的利刃。倘若她生前知晓,她还如何能在支撑自己的念想里,一遍遍细抚短暂的那点春日暖阳。

张淑英人生的最后几年里,对各路媒体、志愿者讲了很多她和钟崇鑫的过往,甚至当志愿者演讲张淑英和钟崇鑫的故事时,她关心有多少人在台下听她和钟崇鑫的故事。

我初时不明,后来电光火石般仿佛霎那明了。张淑英没有为钟崇鑫生下孩子,她说过她怕她死了之后,就没有人记得钟崇鑫了。

所以张淑英用不断对媒体、对志愿者诉说的方式,让影像资料记下了钟崇鑫的名字,不至于她百年之后,她的先生的名字无人知晓,她的先生的功绩烟消云散。

钟崇鑫为了张淑英两年多,张淑英为了钟崇鑫一辈子。

从1938年春,张淑英来到重庆之后,她一生都没有再回过福州,从新婚时听不懂四川话,到一口流利的四川话,从不善厨艺到能做两桌川菜年夜饭。

张淑英曾经委屈地面对镜头说,钟崇鑫很可恶,这辈子只给自己托梦过一次。

那个梦里,钟崇鑫抱着一床被子,让张淑英做饭给自己吃。

有人说,也许是因为钟崇鑫阵亡时又饿又冷,他阖眼前还期待盼着再吃上一次妻子做的热饭。

我分析不出这唯一的一次托梦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一直不喜欢南京这座城市。

我去过南京五次,前两次一到南京就病了,后两次只是机场转机,匆匆就离去,不愿多留。直到第五次,我终于身体健康地在南京城里看了明媚的春光,随后又去了福州,回来我便知道了钟崇鑫和张淑英的故事。

我想若有前世今生,这是否是前世的缘分,当我的身体终于不排斥南京,恰巧游完南京又去了淑英与崇鑫初相遇的福州后,回来我便知道了他们的故事。

若我前世生于江南,我是否在南京见过他们一对璧人。

民国时男1.78女1.68的身高,身姿之上便是金童玉女。是否前世的擦肩,让我记住了这对壁人。战争流火,我记挂这位英俊儒雅又身姿挺拔的军官在枪炮轰隆中是否平安归来,我记挂他的妻子是否躲过战机的轰炸,等回他的先生执子之手。

是否是前世的挂念让我今世想找到他们的结局,否则我为什么会为一对素味平生的人流了这么多的眼泪。

我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领悟过南京的厚重。我想再去一次南京了,去中华门城墙,去玄武湖,去雨花台,去紫金山,去1958年被拆除的光华门城墙下中国军人的作战堡垒遗迹。

环卫大爷说,自从2006年光华门外的作战堡垒遗迹被发现后,经常有人会来这里焚香祭拜。

我也想去焚上三柱清香。祭拜在光华门外为守国土以身殉国的钟崇鑫烈士,祭拜守卫南京而牺牲的所有德械87师将士,即使他们留下的名字不过寥寥几人。

13

看过崇鑫先生和淑英小姐的故事后,我仿佛被困在了1937年的南京,久久走不出来。

在知道他们的故事之前以及之后,我都看过许多在南京保卫战中幸存的中国军人的回忆录,以及在南京大屠杀里幸存的中国百姓的回忆采访。我清楚明白假如穿越,怎样在那时的南京城逃生。

可是面对全旅阵亡四个字,我实在不知如果我能穿越到1937年,怎样能把全旅阵亡中的人平安带出南京。

我很想崇鑫先生能在战火的厮杀中平安活到1945年抗战胜利,然后就带着淑英小姐去香港,往后余生在香港生活,再不分离。

张淑英在回忆中讲述过,钟母劝说钟崇鑫退伍回家时,钟崇鑫除了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外,还劝母亲把家里的钱拿去给表弟表妹们读书,只有多读书才能有本事。

张淑英虽然婚前读过五年私塾,婚后尚在福州时,钟崇鑫又给张淑英报了学堂,他鼓励张淑英多读书。即使搬去南京后,休息日回家,钟崇鑫也亲自教张淑英读书,带着妻子一起朗诵书籍亦为闺中趣事。

张淑英说钟崇鑫很喜欢鼓励人读书学习,自己的弟弟喜欢读书,钟崇鑫很喜欢妻弟,许诺过供妻弟上学堂。

可是姐夫不在了,张淑英的弟弟在重庆的日子里,姐夫让他多读书的愿望也成了空,14岁便去了重庆的工厂。

我真的很可惜民国时的大学生牺牲在战火里。那个时代的大学生是稀缺如朗月的人才。

张淑英曾说,钟崇鑫会英语和德语。87师是德国国防军之父冯泽克特,以及他的学生法肯豪森,带着500名德国顾问来华训练出来的第一个德械师,我一点都不意外钟崇鑫会德语。

我只是觉得钟崇鑫如果不阵亡在战场上,他大学毕业后出国再读读书,回国后投身教育,当一名学者,也会有一番成就。稀缺人才就凋零在南京城墙外的战火里,无论如何让人叹息。

回望岁月,又究竟是被逼到了怎样的绝境,才会逼得一个那么喜欢读书的书生拿起刺刀拼白刃战。

张淑英90多岁时面对采访者的提问,坦然热烈又倔强地说:“钟崇鑫在我心里就是最重要的,我最喜欢他了。”甚至采访者问她,这辈子的人生如此苦难,如果回到1935年,她还会选择和钟崇鑫在一起吗,张淑英丝毫不犹豫地回答:“要,我只要钟崇鑫。”

90多岁的张淑英回忆过她和钟崇鑫的起洞房花烛夜,钟崇鑫的战友们闹洞房,她又怕又羞,他护着她。

看到张淑英神情那一刻我是震惊的,因为我第一次在一个90多岁的人脸上读到羞涩与甜蜜。张淑英是怎样将关于钟崇鑫的回忆盘出了包浆,才会让那点记忆里裹着刀片的香甜永不褪色。

采访者还问过张淑英一个问题,如果时间重来,你还会让钟崇鑫上战场吗。张淑英点了点头:“会,他经常说,先有国再有家。”我一时凝噎,父母娇惯长大的无忧少女,比照着记忆里的先生,活成了他的样子,学着他说话的口吻。

原来一个人年轻时遇见太惊艳的人,真的会往后余生心心念都是他。

张淑英曾说,自己和钟崇鑫相亲前心有排斥,因为觉得当兵的人都凶神恶煞的,可是面前的军官温柔有礼貌,英俊又儒雅,当天晚上张母问她意愿时,张淑英已倾心。

这个温柔礼貌的军官占据了她此后一生。

若时间真能重来,请如我前面所言,让崇鑫先生在战火中平安归来于1945年抗战胜利后,然后带着淑英小姐,及家人去香港,此后就在香港生活。

13

张淑英逝世在重庆时百岁又大半年。

一段跨世纪的爱情,起源于重庆一位富商中年得子,结束于一位白头婆婆在嘉陵江边阖上了双眼。

百岁老人,众人送上的都是祝福和惊叹。可是我感叹于一个女人百岁一生,看似寿比南山,却在短暂的父母娇宠、先生珍爱之后,因为时代悲歌,漫漫余生都是孤独、等待、思念、寻找,不知前方是否有路,只是倔强地坚持。

1938—1944年间,钟崇鑫确认阵亡消息还没有传来时,张淑英每天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

1944—1949年,一个人寄人篱下守在重庆,“我不在这里,我怕他成了孤魂野鬼。”

1949—1988年,张淑英把钟崇鑫的所有东西尘封在一个箱子里,为了活下去又不得不全部烧掉,一字未提过钟崇鑫,却常常一个人在屋里哭泣。

1988—2012年,寻找钟崇鑫,大海捞针,处处碰壁,仍然坚持寻找,“我怕他成了孤魂野鬼。”

2013年,手术三次躺在病床上,在纸上写着钟崇鑫的名字,倔强地向老天争取时间,“如果我死了,就没有人记得他了”。

2014年,在志愿者帮助下,终于知道钟崇鑫的牌位供奉在台北忠烈祠,不顾93岁高龄,毅然去了台北对着先生的灵牌诉说77年的刻骨相思。

2015年,94岁再次去了台湾忠烈祠,“我年纪大了,不能再来了,我这一生与你天人永别两次,这次真的要永别了。”

2016—2021年,每天对着钟崇鑫的照片三束清香,安排好自己百年之后的人生:“他和他的旅长、战友们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而我,活着的时候每天都想他,死了之后每天都看着他。”

2021年,张淑英和钟崇鑫团聚在另一个世界。

一个百岁老人的一生,可以漫长到只做一件事:“我不在这里守着,我怕他成了孤魂野鬼。”

世间最深的情并一定是浓情蜜意时说着“我爱你”,而是“我不在这里守着,我怕他成了孤魂野鬼。”

张淑英的百岁,是否有另一个世界的钟崇鑫的守护,让淑英健康长寿,也让淑英帮他多看看抗战胜利后的中国,以及家乡重庆的日新月异。

小说中说,情深不寿,形容浓烈的爱情并不会长久。可是至此,我不再相信这句话。

张淑英一生都记得钟崇鑫军靴上的长链,记得他回家时穿着军靴的脚步声。靴声传来,她就知道她的先生回家了。

张淑英97岁时说:“他最喜欢我穿着蓝底碎花的旗袍在家门口等他回来。”

那件钟崇鑫在杭州买给张淑英的蓝底碎花布做的旗袍,就是50年代时,张淑英的儿子嫌弃陈旧给张淑英丢了的衣服。

如今,在另一个世界里,淑英小姐应该又穿上了这件蓝底碎花的旗袍,和崇鑫先生并肩走在玄武湖边了吧。

人说,执念伤身。

可是因为执念,张淑英才成全了自己的心愿,找到了先生的灵牌,知道自己去世后要去哪里与先生团聚。

因为执念,让一个三代单传、无儿无女的人,本会烟消云散、史书无载的人,名字跨越世纪终于留在了人间。

人还说,或有来世,只是不知来世的剧本,或念力聚集可感天地。若如此,我愿奉上我的念力,愿崇鑫先生和淑英小姐来世可生于和平年代,再无战火催分离,执手白头,儿孙满堂。

14

记载了钟崇鑫阵亡信息的日本记者山本实彦,在采访参加南京保卫战的日方士兵,以及踏上交战后尸横遍野的中方阵地后,他在书里记载了真实战争里的中方将士,读罢让人掩卷沉默。

那一夜,我哭了很久。

一群带有印着“实行新生活运动”字样的毛巾的参战高中生,永远躺在中华门外护城河边。

不足二十岁的中国机枪手写了敢死书在衣兜里,为了防止自己畏战逃跑,用铁链把自己绑在战壕里,和铁链牺牲在了一起。

他们的名字烟消云散。

和钟崇鑫一起阵亡在中华门外的德械之第87师261旅522团的排长,志愿者寻觅几个月,也没有查到他的名字。

只有山本实彦捡起他染血的日记本,用相机拍摄下他的字迹后,发表在《凝视兴亡之际的中国》这本书里,终究让这位排长的爱国之志不至长埋尘土。现摘录一段排长写在淞沪会战前的日记。

“我团此次出征,诸多义勇队助我搬运弹药,面对我等询问,其回答振奋人心。曰彼等愿往上海。我等反问去上海若无弹药运送之务若何,遂果敢答曰无妨。仅此即可见军民抗日意识一致,国家复兴气运坚实。现今收复失地的机会,救国的机会,牺牲的机会,雪耻的机会已经到来。”

又摘录一段在日本书籍《郷土部隊奮闘史2版》里记录的南京保卫战的内容,日方书籍里的“敌军”指中国将士,“我军”指日本军人。

“敌军疯狂一般地拼死守卫,我军的进攻非常艰难。”各部队“伤亡不断。”“夜间仍然继续进攻。”

“敌军拼死抵御我军疯狂而猛烈的进攻,他们以‘全员战死’的信念拼杀到底。……这是一场敌我双方无不拼尽全力的攻防战。”

“在这场首都防卫战中,中国军人誓言‘绝对不败’,战场上的中国军人名副其实的勇猛顽强,尤其是他们的阻击本领实在不可小觑。在网格状延伸的纵深阵地中,每一个阻击阵地的守卫都极其顽强。一旦有阵地失守,子弹便立刻从其他阵地倾泻过来。”

“日军只能一个一个地攻,打,一点一点地前进。在雨花台,夺取一厘一分的土地和山岗,都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以及十四年抗战中所有为中华民族捐躯的英烈们永垂不朽!

番外

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浸染着哀伤的气息。

钟崇鑫的父亲,富甲一方,行善无数,是远近闻名的钟大善人,人至中年才生下独子钟崇鑫。

可是钟崇鑫才1岁多,钟父就去世了,没有看到儿子长大成才,更没有想到独子参军卫国没有留下后人,一生创办的家产也被侵吞殆尽,儿媳竟然要身无分文寄人篱下。半生操劳竟至家亡,钟父若泉下有知,只怕垂泪难掩心中悲痛。

钟崇鑫的母亲,年少丧夫,中年丧子,夫家家产殆尽,人生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念想。

张淑英其实还有一个妹妹。张母和弟弟陪张淑英在武汉等钟崇鑫,之后又送张淑英去重庆,2岁的妹妹生病不能同行,遂寄养在武汉一户人家中,可是自此妹妹就失散了,多次寻找也未果,不知妹妹此后是生是死。

张淑英的母亲,1946年与张淑英重庆一别后,此生再未见面。1987年终于收到分别41年的长女的信后,却已多病,没有等到1988年和长女相见。

张淑英的父亲,1935年在福州出嫁自己心爱的大女儿,此后余生再未与长女相见,也失去了自己的小女儿。

这个家,因为脊梁骨倒在了中华门外的城墙下,余下的仿佛是化不尽的哀愁。

他们都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吧。

若有平行时空,崇鑫先生能在炮火中平安归来,1945年他们就举家去香港,他们一大家子是可以欢声笑语的吧。

多少的往事,已难追忆。

多少的恩爱,已随风而逝。

两个世界,几许痴迷。

数载的离散,欲诉相思。

这天上人间,可能再聚。

听那杜鹃,在林中轻啼。

比翼双飞,鸾凤和鸣。

再为连理枝,岁岁长相见。

网友根据钟崇鑫和张淑英的照片AI合成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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