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有个外国的朋友问我:
“为什么你们中国人形容月亮,要用‘一轮’,而不是‘一个?”我愣了一下。
因为从小学说话,我们说“一轮明月”、“一叶扁舟”,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从来没人问过“为什么”。
我想了半天,回他:“因为月亮是圆的,像车轮一样。”
他发来一个感叹的表情:
“你们中国人太浪漫了,连说个数量,都要画一幅画。”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突然劈中了我。
我一个母语者,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的语言。好像我们平时脱口而出的,只是干巴巴的符号,用来应付枯燥的日常;而掀开这层粗粝的壳,底下藏着的,全都是闪闪发光的宝藏。
那天晚上,我把日常那些最不起眼的词汇,像盘核桃一样翻来覆去地琢磨。越琢磨,越觉得毛骨悚然,又无比惊艳。
你看,古人给万物命名,根本不是随便贴个标签,他们是在做素描。
水面上飘着一片极小极薄的船,他们叫“一叶扁舟”。不提木头和铁皮,只告诉你,那船轻得像江面上飘落的一片落叶。
一丛竹子,他们叫“一竿”。带上了竹字头,你仿佛能感觉到握着它时,那种坚韧又带着凉意的触感。
一团丝线,他们叫“一缕”。那是细细的、不断的、若有似无的状态。
我们形容愁绪,叫“一缕相思”。古人偏偏用一根极细的丝线,把千丝万缕的心绪缠得死死的,抽刀断水水更流。
我们形容花香,叫“一袭花香”。香气仿佛变成了一件极轻薄的纱衣,轻轻披在了你的肩上。
我们形容泉水,叫“一泓清泉”。一个“泓”字,水波的深邃、清澈和那一点点微凉的温度,全在眼前荡漾开了。
还有古人对颜色的称呼。
今天我们在商场看色卡,这叫浅蓝,那叫深绿。
可古人的字典里:天快亮时那一点点蓝色的光,叫“东方既白”。
下过雨后,云缝里透出的那个青色,叫“天青色,女孩子画眉用的那种青黑色的颜料,叫“黛”。
每一个读音,都宛如一个小小的咒语。他们不用形容词去堆砌,他们只用最简练的字,直接把画面拽到你眼前。
但作为代价,我们这些生活在今天的人,似乎也失去了那种对万物“细细端详”的悸动感。
互联网太快了,我们的语言正在经历一种可怕的“通货膨胀”,这在语言学上叫作语义磨损。
我们不再有耐心去描绘一朵花是怎么开的。看到美好的事物,只会跟着短视频的配音脱口而出“绝绝子”、“YYDS”。
难过的时候,不再去体会到底是惆怅、是黯然还是惘然,统统用一句“我emo了”或“破防了”来概括。
自媒体文案也是:“非常好吃”变成了“超级无敌爆炸好吃”,再变成“馋哭了全网十万人的神仙美味”。
久而久之,我惊恐地发现:我真的失去对那种幽微之美的捕捉能力了。
当无数个绝美的瞬间从我眼前掠过,我大脑的词汇库却调不出哪怕一个精准的词语。在持续的语义磨损里,我只能苍白地跟风,用着统一的网络热词,去消解那些本该截然不同的悲欢离合。
老祖宗表达情感,是极度克制且极致的。
夸赞漂亮,他们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想念一个人,他们写:“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甚至面对死亡,苏轼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们一句话都没直说,却道尽了所有的深情。李商隐写:“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看似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写了张琴,写了一段流年。实际上,他在写身不由己的岁月,写失去的爱人,写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既然时代变迁早就注定,多说又有何益呢?那不如写写琴弦吧。
所以,当你真的在某个夏夜,偶然抬头,看到一轮明月挂在枝头时。
不要只说“月亮好圆,真好看”。
试着在心里,用古人的方式,轻轻对自己说一
句:“今夜,有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