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斗破苍穹
话说沈逸将《新塘游记》前十回手稿置于虎头山顶,青鸾衔去,不知所踪。他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从此安心在家读书种花、陪母亲喝茶。谁知天不遂人愿——有些路,不是你停下了脚步,路就自己消失了。
那是第十一回的开端。
沈逸记得清清楚楚——2012年12月21日,傍晚。
新塘城一如往日,炊烟、犬吠、晚霞、归人。母亲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滋作响。沈逸坐在院子里翻一本旧书,忽然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玛雅预言明天是世界末日,你知道了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石桌上。
世界末日?这话他听过无数次。1999年,2000年,2006年,2009年——每隔几年就来一次,每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每次太阳都照常升起。他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有人信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手机传到手机,从屏幕传到屏幕,从口舌传到耳膜。不到两个小时,整座小城都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恐慌之中。有人开始抢购蜡烛和矿泉水,有人把存折里的钱全部取出来,有人抱着孩子在街上哭,有人跪在路边烧纸钱。
沈逸站在院门口,看着邻居张婶抱着一床棉被,一边跑一边喊:“快上山!震中就在云贵川!咱们离得近!快跑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握着锅铲:“逸儿,是真的吗?”
沈逸看着母亲的眼睛。那是一双经过了饥荒、动荡、生离死别的眼睛,本不该被这样的谣言轻易摇晃。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一个老人的恐惧,而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恐惧。她不怕自己死,她怕他死。
“没事的,妈。”沈逸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去看看。”
他骑上那辆旧自行车,沿着新塘的主街一路骑下去。街上的景象让他脊背发凉——五六个加油站前排起了长龙,有人拎着油桶、抱着油壶,甚至有人拿脸盆来接。超市门口的队伍从台阶上一直排到马路对面,货架上的矿泉水一瓶不剩,方便面被撕扯得满地都是。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攥着两袋盐,像攥着两条命。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车。
从新塘通往城外的高速入口,已经堵死了。不是因为车祸,而是因为有人把车停在路中间,锁死车门,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里面。沈逸数了数——至少有十七八辆车,像一排铁棺材,沉默地排列在傍晚的余晖中。他凑近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隐约看见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他敲了敲车窗:“师傅?师傅!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用力敲了几下,手掌都拍红了,只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从缝隙里飘出来:“别……别进来……地震就要来了……车里安全……”
沈逸猛然想起一个词——密闭空间缺氧。
他疯了似的沿着车队一辆一辆地敲,一辆一辆地喊。有人开了窗,有人下了车,有人骂他多管闲事。可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那是2012年12月21日,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姓刘,四十七岁,木匠,有两个女儿,最小的刚上初中。他把自己闷死在自己那辆二手夏利里,不是因为地震,是因为害怕。
那一夜,沈逸没有回家。
他在高速入口的路边坐了一整夜。头顶是满天星斗,脚下是水泥路面,旁边是那辆还没来得及被拖走的黑色轿车。他不怕,他只是觉得——荒唐。太荒唐了。
一个五千年前的玛雅预言,在2012年的冬天,让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木匠,闷死在自己的车里。
这是谁的错?玛雅人?造谣的人?传谣的人?信谣的人?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这么荒唐?
天快亮的时候,一颗星亮得出奇,悬在正南方的夜空中,光芒压过了周围的所有的星,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俯瞰人间。
沈逸盯着那颗星,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从耳朵里,而是从脑子里,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
“谁在人间呼唤我?”
沈逸猛地站起来。那颗星的光芒一明一灭,仿佛在有节奏地闪烁,像莫尔斯电码,又像一个人的心跳。他听过这个星的名字——勾陈。紫微垣中的一颗星,天帝的座驾,古人称之为“天皇大帝”。
“是你……?”沈逸喃喃自语。
那颗星又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然后,天亮了。
2012年12月22日,太阳照常升起。
没有地震,没有海啸,没有陨石,没有火山爆发。天空蓝得像一块新染的布,云朵白得像刚弹过的棉花。新塘城的早市照常开张,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卖豆腐脑的老头照常吆喝。有人从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不好意思地笑了。
刘木匠没有笑。他被抬走的时候,沈逸看见他女儿跪在担架旁边,哭得撕心裂肺。那女孩跟他女儿差不多大,穿着一件褪色的粉色棉袄,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沈逸别过脸去,没有看。
他回到家,母亲已经把早餐摆在桌上了——小米粥,咸鸭蛋,一碟腌萝卜。母亲没问他昨晚去了哪里,只是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逸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很烫,烫得他眼泪直流。
“妈,”他放下碗,“我想写第十一回。”
“你不是说写完了吗?”
“没完。”沈逸说,“有些事,不写,就忘了。忘了,就白死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玛雅文明》——那是沈逸上初中时在地摊上买的,三块钱,他一直没扔。
母亲把书放在桌上,轻轻地拍了拍封面上那张金字塔的照片,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沈逸翻开那本书,扉页上还留着他十四岁时的圆珠笔字:“2012年12月22日,世界末日。”他那时听同学说了这个预言,吓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在书摊上买了这本书,郑重其事地写下了那个日期。他看着那一排日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拿出稿纸,在抬头写下五个字——斗破苍穹。
他要斗的,不是天,不是地,不是玛雅人。他要斗的,是那个藏在每个人心里、一有风吹草动就跑出来作祟的——恐惧。
第一个字刚落下,那本《玛雅文明》忽然自己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页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许灵均说:我犯的是出生罪。”
沈逸心头巨震。许灵均——那是《牧马人》里的男主角,一个因为出身而被打入社会最底层的知识分子。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可辩驳的荒凉。
出生,是罪吗?
如果是,那么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带着原罪。玛雅人说的末日,不是地球的末日,是人心的末日。当恐惧占据了每一个人的心房,那天,就是末日。
沈逸在稿纸上写下第二句话:
他想起那个在他脑中响了一夜的追问:“谁在人间呼唤我?”
是刘木匠的女儿在呼唤他。是张婶在呼唤他。是那些在加油站排队的、在超市抢购的、在车里蜷缩的人们,在人间的每一个角落里,无声地呼唤着……
谁来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
谁来告诉我,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沈逸放下笔,走出院子。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白晃晃的,晒得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发亮。他站在树下,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让人想哭。
他想起那个自称“算死草”的人在第十回说过的话:“你的路,算不了。”
果然算不了。他算不到2012年,算不到刘木匠,算不到那辆黑色夏利里的最后一口气。他也算不到,自己会在这一天的清晨,站在桂花树下,决定和恐惧斗一场。
斗破苍穹。
不是因为能赢,是因为该打。
他回到桌前,继续写。这一回,他不再用文言,不再押韵,不再讲究对仗工整。他用最直白的、最土的、最像他自己说话的口吻,把那个夜晚的一切——刘木匠、黑色轿车、高速入口、勾陈星、母亲的粥——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行小字:
“谨以此回,献给那个木匠。愿天堂没有末日预言。”
他搁下笔,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稿纸上,把那行字照得发亮。母亲在院子里晾被子,白色的被单在风中鼓荡,像一面旗帜。
沈逸看着那面“旗帜”,忽然想起勾陈星君的那个问题:“谁在人间呼唤我?”
现在,他有了答案。
不是勾陈星君,不是玛雅预言,不是任何一个高高在上的神。
是人间的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在每一次恐惧来临的时候,在每一次黑暗压顶的时候,在每一次觉得天要塌了的时候——
他们不是在呼唤天上的神,他们是在呼唤自己心里的那根脊梁。
挺住了,天就塌不下来。
这正是:
玛雅书翻旧墨痕,预言末日总非真。木匠闭窗魂已断,勾陈眨眼问何因。许子罪言生即错,沈郎笑谈路偏昏。斗破苍穹非斗天,只斗人心脊梁枢。
而今而后,世上又多了一个不怕末日的人。
——《新塘游记·第十一回·斗破苍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