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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大学生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家养老院的志愿活动。
说是“养老院”,这个称呼其实算是好听的了。那个地方真正的名字,叫做“临终关怀医院”。顾名思义,会被收进那里的,都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垂暮老人。他们大部分都已经没有自理能力,生活全靠护工照顾,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卧床不起。
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报名这个活动的时候,我是一点期待也没抱的——毕竟,谁愿意跟一群垂垂老矣的将死之人闲话家常?要不是为了那几个宝贵的志愿学分,我恐怕连去都不会去。
最后,屈服在学分的淫威之下,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了。坐了十几公里的车,赶到那家医院门口。医院的规模不算太大,只有门口的石牌上写着“夕辉”两个字。
挺讽刺的。明明都是近黄昏的夕阳了,还叫什么“辉”,充其量,只不过是火焰燃尽之前那一点点可怜的小火苗而已。
参加活动的一共有十几个志愿者,其中绝大部分都和我一样是女生。每个人脸上基本上都带着敷衍了事的表情,看来,每一个人都和我一样不情愿来。我们跟着领队的学姐一起走进医院里,医院里一位四十多岁的医生在门口把我们迎接进去。我到现在还深刻地记得,那天的风特别大,我们刚挤进门里,门就被大风嘭一声刮得紧闭起来。
紧接着,我们跟着医生转过几个弯,在一间集体活动室里看到了那些老人。
刚看到他们的那一眼,我还有点惊讶。毕竟,在我的认知里,他们应该都已经无力与人沟通,更不可能谈笑风生了。但是,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却还或站或坐,有一些还能走过来跟我们握手。
只看他们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到他们已经接近生命的终点。
我跟他们挨个握了手,不知怎么,分明不是我愿意来的,我心里却突然升起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不是怜悯,也不是感动,具体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在学姐的分配下,我前去照看一位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的老妪。那位老人看上去已经过了七十岁,满头的长发均白了,两边的脸颊已经松弛下垂,颊边满是棕斑。在她那张皱纹遍布的脸上,嵌着两颗已经浑浊无神的眼睛。她就坐在一张轮椅上,身子斜斜地靠着墙壁,从神情上看,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无知无觉,也并不关心。
“那是黄婆婆。”医生对我介绍着,领我到老人的面前,“黄婆婆的腿不能动,因此得坐在轮椅上。辛苦你蹲下来和她说话吧。”
我于是便蹲下来,也是趁此机会,我再一次细细打量了黄婆婆的全身。黄婆婆穿着一件浅红色的袄子,虽然旧了,但是洗得很干净。她的白发看上去也精心梳理过,整齐又洁净。乍看上去,她竟很美。
“黄婆婆,你好。”
我轻声喊她。
黄婆婆没有回话,她甚至于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她的双眼始终直直盯着前方,目光空洞而又寂寥。
“黄婆婆。”
我以为是老人耳朵不灵,便稍稍加大了声音又喊了一声,她还是不回我。
这时候,我心里不由得有些埋怨起这位黄婆婆来。她这样的沉默政策,叫我这个年轻志愿者很下不来台。就在我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医生时,医生俯下身对我解释道:
“黄婆婆不太爱说话,她自从进了这家疗养院之后就很沉默。不过,有时候她老伴张伯伯来看她的时候,她会说两句话,也会笑一笑。”
我细想一想,也对。进了这家医院,摆明了就是知道自己寿数将尽了。知道了这样残酷的现实,不沉默寡言才怪。
想到这儿,我不由得对这位黄婆婆又多了两分同情。想一想,或许数十年之后,我也会成为这样的老人。只不过,像我这样孤独的人,恐怕不会有什么老伴来看我吧。
黄婆婆一直不开口,我没办法,只好依照医生给的要求,去打了热水来,用毛巾擦她的双手和裸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我发现她真瘦,双手的手掌和手背都是皱皱巴巴的,手腕轻轻一握就能握住,细细摸去,还能摸到鼓起的血管。
我渐渐的却又在内心害怕起来:等我垂垂老矣,到了她这样的年纪,也会变成这副样子吗?或者说,甚至还不如她?
不知不觉间,对于这份工作,我似乎也没有那么排斥了。
就在我第三次试图和黄婆婆沟通的时候,我突然看见黄婆婆那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的一只手向前伸出,好像是要在虚空之中抓到什么,原本下垂的嘴角也颤颤巍巍地勾起一个笑意。
与此同时,一个虽然苍老,但是爽朗健壮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背后:
“老婆子,我今儿个没迟到!”
我回头去看,是一个个儿高,但驼了背,同样满头银发的老者。老者的左手提着一个保温壶,右手则拿着一盒新鲜的水果。
看来,这就是医生口中所说的张伯伯。
张伯伯看上去和黄婆婆年龄相仿,但给人的感觉却还是个硬朗的年轻人。我连忙把身侧的椅子搬到张伯伯身旁,张伯伯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笑着说:
“嗬,老婆子,还有年轻人来看你呢!还是你有魅力,老来俏,年轻小孩都喜欢找你!”
“你笑话我……”
我终于听见了黄婆婆的声音。她的声音同样是颤抖的,带着些有气无力,语调也很低。但我分明能听到她声音里的笑意。张伯伯显然也听出来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就好像在逗弄新婚的小媳妇。他打开装水果的盒子,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蜜瓜,递到黄婆婆的嘴边。
“吃这个吧,老婆子。”
黄婆婆张开嘴,轻轻咬住那块蜜瓜。她小幅度地咀嚼了几下,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此时,张伯伯已经把椅子搬得离妻子近了些,靠在她的身上,指着我问:
“你觉得这小姑娘怎么样?”
“她好。”黄婆婆笑着说,“她……陪我说话,帮我擦手……她是好孩子……”
“要是让这孩子回去给你当女儿,你乐不乐意?”张伯伯得寸进尺地问。
“那可不成!咱儿子听见了,肯定得伤心了……”黄婆婆急忙摆手。
张伯伯再一次仰头大笑。黄婆婆慢慢解过味来,也意识到丈夫是在逗她。她抬起手,轻轻推了一把丈夫的肩膀。这样亲密的动作,两个人做起来是那样自然,仿佛只是一对二十来岁的,热恋中的小情人。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该退场了。我于是稍稍退到一旁去,将舞台的正中央留给这对老夫妻。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不知怎么的,我竟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多少年轻人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爱情,仿佛在两位年已迟暮的老人身上被具象化了。
“看着会感动,是吧?”
医生站在我身旁问我。见我没有回答,她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吗?从一个人的身体各项机能开始衰竭,到这个人去世,中间的周期大概是二百九十天,刚好等于一条生命在母亲腹中孕育的时长。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最后的这二百九十天,不是迎接死亡,而是迎接新生。过了这二百九十天的沉淀与苦难,他们会再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双眼极认真地看着我:
“到那时候,这一辈子,欠你的,欠我的,全都一笔勾销。下一辈子,一切从头再来。”
我沉默了。我一直自诩有文化,因有一份学历文凭而心高气傲,可面对医生的这一番话,我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来回答。特别是在这个时候,我的耳朵里还飘进了张伯伯和黄婆婆的对话声。
“老婆子,你说,如果你马上就要走了,你最后一句话想对我说什么?”张伯伯问,他温柔地攥着妻子的手。
“我爱你。”黄婆婆笑着,露出她那已经缺了一半的牙齿。
“真的假的?”
“真的。”
“那要是有下辈子,你托生男的还是女的?”
“我托生女的,再和你结婚。我要是托生男的,就和你拜哥们。”
黄婆婆仍在笑。那一瞬间,好像一张年轻了几十岁的面庞从那沟壑丛生的脸上显露出来,洗尽岁月的痕迹,她曾经也是个美丽的姑娘。她的低吟像是告白,那双因为年老而蒙上了一层阴翳的眼睛,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的爱人。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了。我终于是无法再看这样的画面,便悄悄躲了出去。我在楼梯口躲了很久,直到我用余光瞥见张伯伯的身影从活动室里走了出来。
我直起腰,张伯伯看到了我。他朝我走过来,将那还剩半盒的水果递到我的手上:
“拿着,帮我给她。如果是我自己亲手给她,她肯定不要的。我媳妇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倔。”
我点了点头:“我会的。”
“谢谢你今天来陪她。”张伯伯笑眯眯地对我说,“她一直很孤单,我又不可能天天来。我不在的时候,只好拜托你们这些年轻人,帮我照顾好她。”
我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张伯伯的笑容更深了。他抬手帮我捋了捋发顶,便一步一步转身离开了。我凝视着他的背影,好久都没有说出话来。直到带队的学姐出来叫我回去总结,我才如梦方醒,跟着她回到活动室里。
我们离开的时候,活动室里又恢复了原本的宁静。临走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黄婆婆又恢复了她原本的姿势,靠墙坐着,沉默不语,眼神直直盯着门口的方向。
我突然理解了最开始我没有读懂的那个眼神的含义:原来她并不寂寞,她只是在等那个一定会来的人。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了黄婆婆和张伯伯的消息。就在我已经快把他们忘记的时候,距离那一次志愿活动已经过去半年以后的某一天,我收到了当时的领队发给我们的一条视频,大概是那家医院录下的,我在里面看到了黄婆婆和张伯伯的身影。
画面里的黄婆婆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双手交合在身前,双眼微微合着,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张伯伯坐在旁边,轻轻抚摸着她的手和脸。他一面温柔地一下一下抚摸,一面轻声说着:
“老婆子,这辈子,咱就到这儿啦。下辈子,记得还得等我啊。”
医生们将病床越推越远,沿着走廊,直到再也看不见。最后的最后,我只看到张伯伯一个人站在病房的门前,久久地伫立着,直到妻子的身影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我并不为他们伤感。因为我知道,他们还会有再见的那一天。或许是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年代,另一段人生里。
那时候,他们仍会认出彼此,仍会演绎出一段像今生今世一样,平凡却美丽的爱恋。
只是这一次,希望上苍垂怜,不要让他们二人之间,再隔上生与死的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