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晚上掌灯时分,阿秀小妹从山底回来上塘。两袋打开,一一拿出搁放好,屋子里窗户好像打了开,山风徐徐轻轻拂面沁心,屋里人讲话声音都有点变了,有了些山间的清音。
地上灶台上放满了,好多种。枇杷叶,秋明柏(也可煎服也可炒鸡蛋吃),指甲溪,这几样草药,给我煎服的,当凉茶喝,治感冒。奶奶草,苦菜,几把野菜。还有些手指头长点的红萝卜,两粗壮的芥菜杆。这一星期的蔬菜就很满足了。绵菜采来直接就在老家捣臼地和了糯米粉捣做绵菜饼了,哪天再弄点豆沙,咸菜等做馅又可享用几次山间美食了。


周日休息,阿秀妹就去山底了。车还在上面得开下来,顺便也给我摘点草药。上午雨略小点就去田野。村里田野这里那里有好多名字,表示着哪一块哪一片,我很模糊了,她还清楚。打小就田里跑来跑去,割草放羊喂毛兔,那些沟渠阡陌土包凹洼都熟悉透了。几乎一直都这样。读书时乡村学堂还有农忙假,收麦插秧割稻,一放就一星期。平日里放学回家就得往田里跑,帮爸妈干点活,要不去山上斫捆柴,好几十斤搁小小的肩背上担回家,基本还赤脚的。父母的吆喝声比老师的还要多,老师自己的生活也是田头学堂田头,早上中午下午,大家差不多,日出作日落息。
直到现在。在上塘生活了,也还能感觉她内心世界里总有一股山泉,偶尔,不小心,就能听到那潺潺湲湲清冽的流淌。生活中有个通道,一推门,就进了山底那里。那其实就在身心骨肉里。
我们这里也不好说城里人乡里人,城里人也都是乡里搬去的。所以看见城里人认不得这些野菜什么的——尤其那些明明山底的姑娘,啥都不认得,搞得像城里人一样,看见就有些烦。其实认得还不算什么,能在田野里草丛中认出来,找出来,才叫真生活。对阿秀妹来说,小菜一碟啦,不吹牛,她闭着眼也能采来。那块田边长指甲溪,哪条坦里绵菜多,哪个树林杞勾长满坡,本村的,外村的都知道。她们去摘时都不会连根拔,所以那可能最适合长那种野菜草药的地方,就一直长着,就为她们长着,还长得特别好。
那种奶奶草,羊喜欢吃,牛喜欢吃,毛兔也喜欢吃。叶茎一掰断,便流出白色如奶的粘粘汁液,胶性,大概营养好点。
这里也有阿秀妹的一个小发明。从前大家伙整日食欲旺盛,她没啥好吃的也想过吃这草,因为羊儿兔儿吃的样子太津津有味了。当然她吃咽不下。前些年又试过好几次吃法,生的,炒的,焯的,煮的,有时放弃,有时又试一下。后来得了一法,大家就有口福了。嚼起来有点胶弹性,清味爽口,凉血不寒胃,其它的好处也不知道了,感觉还能助消食。反正好吃,吃一个星期都不嫌厌,难怪牛羊每天吃。做法?晾一晾,淖一淖,杂点精肉末或虾皮,虾米仁碎,炒一炒。酒店厨子大概会烧得更好吃,不过大概还是没这个好吃。

(二)从楼下把这两袋拎到楼上,有点喘。一一取出,搁放灶台上,地板上。好像都在呼吸,这些山底的客人。屋子里说话声音都有点变了,有着山间宁静中的清亮音色。山风似乎从窗口徐徐以进,房屋里明显恍惚了一下,在山麓田野间的清旷,幽凉,疏朗的气息中恍惚了一下,好像房屋重新又有了生气。
生活待我不薄啊
阿秀小妹,家乡的小妹
我居然能那么真切地触觉着
家乡的温馨
与温情
黄酒、白酒
野菜、草药
山风
与
空气
……
第二天,发现自己在想儿子娶媳妇,该娶个永嘉的呢还是永嘉外浙江外的,却决不定,毕竟爱情随缘。荷尔蒙足够时,获得他的初爱,倒是无论地域。依他的与她的体会吧,若她永嘉人,自然决不反对。他要知道,自己是哪里人。
啊,家乡,我曾经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懂得什么叫家乡。
……好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