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家的第二天,外婆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听说舅妈和外婆两个人在家,舅妈叫外婆没有人回应,轻轻一碰,假牙就从嘴里掉了出来,人昏迷不醒。姐夫姐姐和舅舅赶回来,姐夫和舅舅两个彪形大汉都抬不动,只好打了120来抢救。拖进重症病房没几分钟,就脱光了衣服、全身插上了管子。
多亏了舅妈发现及时,抢救有效,脱离了生命危险。重症监护室有固定的探班时间,不能随便出入,等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只能等到第二天的探班时间才能进去。
我没有担心、害怕、不舍这些情绪,夜晚也睡得极度安宁,可是第二天在病房外面,只能两个人进去,妈妈和表舅先进去了,我在外面看着那群人,突然开始吧啦吧啦地掉眼泪。劈头盖脸的眼泪刷刷刷地留下来,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我并不急于止住眼泪,任情绪肆意流淌。
我是一个看待生死相当淡漠的人,清清冷冷地甚至失去了一些人气。而且我对待死亡十分释然,超然得像是拜了庄子为师。庄子妻死,鼓盆而歌,旁人就骂他说他冷血动物,不通情感,为何不伤心难过,反而唱歌跳舞好不自在。庄子说,这你有所不知,我妻原本不存在,后来随天地运行而生,如今离开,也不过是回归自然了,我为何不高兴?
我对这一个故事一直都有些印象深刻,我对自己淡漠的性格颇有兴趣,总觉得这与主流价值观里面重情重义的形象颇为不符,一直试图为其找到一个归所,后来才发现了原来在这里,可能我的骨子里面就像庄子一样,觉得我们生之于世一场,即使是生死也并非大事,不过是朝菌和蟪蛄一样,看不到世界真正的晦朔与春秋。
《知否》里面祖母对小六说你小小年纪竟然心如枯木。心如枯木,我也不知道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我最近看康永哥的演讲,他说其实优雅的老去就是一种谎言,你相信了的话后面会很难过,就是其实老去就是一个会不断变得更狼狈的过程啊,你只能接受自己会变得很狼狈这个事实,而且你越早的接受越好。我很认同这些话,等我站在ICU 病房外面看着那些从里面推出来的病人,他们的脸上都有着岁月、病痛、伤悲的痕迹,我就觉得其实所谓优雅真的是不存在的。ICU的大门里面是那些残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的微弱的生命,可即使如此,大门之外那些去看望他们的亲人都还在大声地拉扯着生活里的鸡毛蒜皮。就是你可能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身体上动弹不得、生活不可自理、靠着营养液和氧气罩才可呼吸的狼狈,它甚而包括了你得明白即使在你的弥留之际,也并没有那么多的人真心的惦记着你,真心地为你感到痛苦和难过,即使难过,也会很快就会淡忘过去。这是一个没办法躲闪和逃避的事实。
我想到这里,鼻子突然很酸,只能感觉到眼泪在啪啪滴落。那些聒噪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没有觉得心痛、没有那么强烈的不舍,我想我是在共情着躺在里面的人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