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人知

     少年心事,半明半晦

  少年时的心动炽热坦荡,成年后的情愫却只剩克制收敛。

  方平和李锦色,一对女生。

  从少年到成年,再到中年,岁月里满是擦身而过的遗憾。她们的结局,早已注定是一死一伤。

  作为转校生,方平被班主任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她的新同桌,是正趴在桌上睡觉的李锦色。从踏进班级的那一刻,方平就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女生——直到她做完自我介绍,鞠躬抬头,也没能看清对方的正脸。直到老师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那团趴在桌上的影子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方平。

  彼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淌进教室,恰好落在李锦色脸上,一半被金辉浸透,另一半却仍沉在阴影里,像她这个人一样,带着说不清的疏离与桀骜。方平站在她面前,窗外的风拂过,轻轻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幕,方平总觉得,这场再寻常不过的对视,竟成了她们年少时光里,最清晰的一抹亮色。

  方平是个铆足了劲读书的孩子。她的命运悬在父亲的一句话里——若每次考试跌出班级前三,便辍学回家嫁人。若不是母亲哭着哀求,她连这读书的机会都没有。这份重压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也让她成了班级里的“异类”。黝黑的皮肤,洗得发白却从不更换的内衬,还有永远埋在书本里的背影,让班主任对她心生厌烦,同学们也纷纷远离,背地里的闲言碎语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

  李锦色却是截然相反的模样。她是班级里公认的“坏学生”,逃学、打架,和校外的男生称兄道弟,上课睡觉、作业不交,活脱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她有个旁人没有的“好处”——从不会打扰方平学习。这份“默契”的直接表现,便是半年同桌,两人说过的话寥寥无几。

  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那天,班主任罕见地在楼道里叫住了正端着盆去洗校服的方平。她亲热地揽过方平的肩,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赞赏:“这次全校排名,你都是前三!”那眼神里的喜悦与肯定,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方平连日来的紧张与委屈。她低声道了谢,转身快步走进卫生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家庭的重压、同学的嘲笑、日夜苦读的疲惫,在得到认可的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无声的抽泣。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就在这时,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递到了她面前。方平泪眼婆娑,视线模糊,却几乎是本能地知道,递纸的人是李锦色。

  仅仅一张纸,便在方平心里敲开了一道缝。她认定,自己和李锦色是朋友了。

  此后的课间,方平会小心翼翼地凑到李锦色身边,小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厕所;看到李锦色桌肚里的化妆品和时尚杂志,她会笨拙地指着,问那是什么。李锦色心情好时,会漫不经心地答上几句;更多时候,她只是皱着眉,自顾自地望着窗外。方平知道,李锦色的少年时光里,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压力——那些所谓的兄弟情谊,那些打打杀杀的江湖,或许都是她对抗生活的铠甲。

  班级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李锦色,说她和男生走得近,定是个不检点的女生。方平对此总是反应迟钝,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恶意,只一心想靠近那个在她最狼狈时,递来一张纸的人。可两人能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上课是各自的沉默,下课李锦色便被一群男生围住,方平只能坐在座位上,偶尔做题的间隙,想起卫生间里那个递纸的身影。

  这份微妙的平衡,被李锦色的一句话打破了。

  那是期末考试结束的前一天,李锦色突然转过头,对着正埋头整理试卷的方平开口:“期末考完,周六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方平猛地抬起头,满眼震惊。半年同桌,她们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还不及她和前桌一天的多。她攥着试卷的手指微微发白,犹豫了许久,才小声问:“我能……考虑一下吗?”

  话音刚落,她看到李锦色的嘴角轻轻抽了抽,嘴唇微微发抖,眼睛也慢慢眯成一条缝。方平心里一紧,刚要开口询问,一阵爽朗的笑声突然炸开。原来,她是在笑。

  方平的脸瞬间红透,像被火烧过一样。她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好,我去。”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方平收拾好书包,却鬼使神差地绕回了教室。她知道,以李锦色的性子,定然早就离开了。可她还是想去看看,万一呢?

  四点半的黄昏,夕阳的金辉铺满教室的窗户,将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方平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锦色就那样安静地坐着,阳光落满她的脸庞,让她平日里的桀骜柔和了许多,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方平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细若蚊蚋:“你没走啊。”

  “在等你。”李锦色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方平耳朵里。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李锦色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因为你想找我啊。”

  那一刻,方平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少女的第一次害羞,不是在某个少年面前,而是在这个一半阳光、一半阴影的女生面前。

  “方平,领导找你。”

  “好的。”

  两个字的回应,轻得像一声叹息。大学毕业,方平凭着实打实的成绩,考进这家中外合资企业,入职第一年就做了经理秘书。自那次少年时的出游后,六年时间一晃而过,李锦色的脸,还有那段懵懂的心思,都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她以为自己早忘了,只想好好工作,过自己的日子。

  可初入社会的方平,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小心。办公室里看着和和气气,其实都是面子功夫。有人嫌她穿得朴素,有人背地里笑她是“穷地方来的学霸”,就算她拿着名牌大学的文凭,也融不进那些光鲜的圈子。领导叫她去办公室时,身后的目光黏在她背上,有不怀好意的揣测,有冷嘲热讽的打量,刺得她浑身不自在。

  直到方平从办公室出来,那些暗地里的骚动才歇了,却又换成不动声色的窥探,人人都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他们的怀疑也不是没道理——经理三十七,离了婚,带着个上初中的儿子王小东。日子过得富裕,身边却少个知冷知热的人。

  方平坐回工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来覆去。刚才在办公室,经理愁眉苦脸地跟她说了家里的事。儿子小东叛逆得很,学业早就一落千丈,其实就算不念完书,他这个当爹的也能养他一辈子。可最近他发现,小东竟跟校外的小混混混在一起,还总朝家里要钱。他请了好几个家教,都没管用。正犯愁时,突然想起了方平——面试时就知道她的家境,也见过她那股拼命读书的韧劲。他觉得,或许让方平去教教小东,不光能补功课,还能让孩子知道,现在的好日子有多不容易。经理说得诚恳,说尊重她的意愿,补习费也按正常老师的标准给。

  回到出租屋,方平找了个最舒服的角落坐下,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夜里,她做了个梦,梦到六年前那回,算是她和李锦色第一次真正的约会。

  她们约在学校附近的公交站,两人都来得准时,方平心里竟有点意外。李锦色先朝她挥了挥手,笑得比平时敞亮。方平红着脸回了声,指尖攥得紧紧的。这是她们第一次单独见面,两人都有点局促,好像各自揣着心事。方平提前想了好些话题,这会儿全忘光了,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学校里的事。

  一辆公交车停在跟前,李锦色突然伸手拉住她,拽着她上了车。两人坐在最后一排,李锦色靠着窗,眼睛望着外面,一句话也不说。方平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十几站,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我们要去哪儿啊?”

  李锦色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终点站。”

  方平心里揪了一下,她觉得李锦色肯定是遇上事了,才会这样。她嘴笨,不会安慰人,只能默默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靠在窗上的李锦色,发出了轻轻的抽泣声。那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赶紧从兜里掏出纸——那是她特意准备的,拆了一张,递到李锦色面前。

  车子很快到了终点站,李锦色站起身,方平跟着她下了车。站台边,李锦色摸出一根烟,打火机打了好几次都没打着,脸憋得通红,看着越发烦躁。方平走过去,轻轻接过她手里的打火机,拇指一搓,火苗就窜了起来。天已经黑透了,那一点微弱的光,刚好照亮两人的脸。李锦色愣了一下,低头凑着火苗点着烟,深吸一口,然后朝旁边努了努嘴。方平顺着看过去,不远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是家酒馆。她点了点头,跟着李锦色走了过去。

  方平猛地惊醒,窗外还是黑的,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她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都是经理的话,还有梦里的画面。最后她坐起身,算了,答应吧,忙一点,兴许能少想些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下班后,方平坐上经理的车,去了他住的别墅区。她刚笨拙地换上那双不太合脚的拖鞋,二楼就走下来个男孩。眼神里满是不屑,却又透着股空洞的茫然。他别扭地哼了一声,小声说了句“老师好”,转身就回了二楼。经理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方平笑了笑,再三叮嘱,一定要看好这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真正接触下来,方平发现,小东其实是个挺单纯的孩子。他没有瞎胡闹,也不是不喜欢学习,反而学得很认真。方平甚至有点怀疑,经理说他跟混混厮混的话,是不是真的。她耐下性子,教他语文数学,教他英语物理,这些她从前拼了命学的东西,现在教起来得心应手。

  一个月很快过去,方平和小东熟络起来。休息的时候,小东会跟她聊起学校里的女生。方平随口问了句,有没有喜欢的人。小东红了脸,小声说有,却不是他们学校的,比他大好几岁。方平心里微微一惊,大概是从小没妈陪在身边,这孩子才格外渴望一份踏实的安全感吧。她没有劝他放弃,只是说,等成年了再去表白,就算被拒绝,也是种勇气。

  可没过多久,小东突然一脸恳求地看着她,想让她带自己去一趟梦都酒馆。方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猜到了那里有谁。她没点破,只让小东保证,绝不能做出格的事,而且全程都要听她的。小东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方平跟经理请了假,说带小东去大学图书馆感受下学习氛围,然后带着他出了门。

  到了梦都酒馆,方平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酒馆挨着加油站,门面破旧得很,里面坐的大多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喝着便宜的酒,说着粗粝的话,喝完了就去旁边的洗浴会所凑合一晚。她刚进门,就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来,刺得她浑身发紧。她拉着小东,想早点离开,可小东却像着了魔似的,一把甩开她的手,径直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方平没办法,只能挨着他坐下,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

  没过多久,一个穿廉价西服的男人走上台,拿着话筒,扯着嗓子介绍下一个表演者。当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时,方平和小东同时僵了一下。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台上,方平的呼吸瞬间停了。

  是李锦色。

  她抱着吉他,低着头,轻轻弹唱起来,唱的是那首《安妮》。

  

  方平静静坐着,听着台上的《安妮》,脑子里的事儿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想起六年前那家酒馆,李锦色喝着酒,说自己跟男友分了手;想起她喝多了,红着眼问自己是不是喜欢她;更想起她在满屋子陌生人面前,大声喊出那些话,戳破她藏在心里的秘密。那是她最不愿回想的难堪,可此刻见了李锦色的人,那些画面就跟活过来似的,清清楚楚映在眼前。也正因为那回的事,方平后来申请换了同桌,可没过多久,李锦色便消失了。

  歌曲唱完,台下稀稀拉拉响起掌声,小东推了推她的胳膊,才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方老师,这就是我喜欢的姐姐。”小东的声音带着点羞涩。方平扯了扯嘴角,笑里透着点凉,强压着心里的翻涌,对小东说:“我们走。”小东从没见过她这模样,大概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乖乖站起身。

  刚走没两步,身后就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好久不见啊,方平。”

  两人还是坐了下来。李锦色很大方地叫了酒,方平没拒绝。酒杯放在桌上,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少年时的炽热,也没有那时的单纯,眼里只剩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方平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锦色喝了口酒,如实说:“高三那年跟人打架,下手重了点,家里赔了不少钱,我也就辍学了。后来跟几个爱唱歌的朋友凑到一块儿,找到这家酒馆,就留在这儿讨生活了。”

  方平听着,忽然想起旁边还有小东,赶紧站起身:“我们该走了。”

  手腕突然被李锦色拉住,那触感传来的瞬间,方平浑身一僵,像被针扎了似的。她不敢动,也不敢回头看李锦色的眼睛,就那么僵着。李锦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歉意:“当年的事,对不起。”她顿了顿,又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我们好好做回朋友。”

  方平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默默记下了她报的电话号码,挣开她的手,拉着小东快步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那些重逢的波澜又渐渐平息了。方平没找过李锦色,也再没去过梦都酒馆。她不想再自取其辱,也不想打破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在她心里,李锦色还是那个带着点江湖气的女学生,而不是在酒馆里,对着一群陌生男人强颜欢笑讨生活的样子。更何况,她比谁都清楚,李锦色从来都是直性子,从来没喜欢过自己。这些都是没法改变的事实,可每到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床单上的泪渍,窗台边空了的啤酒罐,都在悄悄诉说着她没说出口的心事。

  这天,方平跟往常一样在公司加班,手机突然响了。她心里一动,带着点莫名的期待拿起手机,看清号码时,心又沉了下去——是父亲。自从考上大学,她就跟父亲断了联系。母亲曾跟她说,让她先去追自己的梦,好好走自己的路,等稳定了再回来找她,她会一直等。方平答应了,可母女俩一年也难得通上一次电话。父亲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让她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得她头晕目眩。母亲走了,再也不会等她了。

  晚上,方平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酒,这些年的苦,那些没人懂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抱着膝盖,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眼泪混着酒液往下淌。不知过了多久,她拿起手机,颤抖着拨通了那个记了很久的号码。

  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方平撑着墙,踉踉跄跄地打开门,看到李锦色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了她,嘴里嘟囔着乱七八糟的话,谁也听不清。李锦色扶着她,一点点把她往屋里拖,想让她躺到床上。可刚一挪动,方平突然弯下腰,吐了李锦色一身。之后便直直地倒在地上,任凭李锦色怎么喊,都没回应。

  李锦色没办法,只好先去浴室冲洗。她脱掉沾满污物的衣服,刚要打开花洒,浴室门被推开了。方平站在门口,赤着脚,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李锦色挣扎着转过身,刚要说话,嘴唇就被方平堵住了。方平的吻带着酒气,蛮横又急切,舌头探进来,缠着她的,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思念和痛苦都宣泄出来。李锦色想推开她,双手却被方平按在墙上,动弹不得。方平贪婪地吸吮着,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噬掉。

  十分钟后,方平松开她,两人的嘴唇上还挂着银丝。第三次对视,方平张了张嘴,想说说母亲的事,想说说心里的痛,可李锦色的一句话,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如果我陪你,满足你想要的,你能借我点钱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方平的酒意。她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厉害,却又说不出具体是哪儿疼。她不想琢磨,也不想追问,只是麻木地问:“要多少?”

  听清数字后,方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洗完澡你就走吧。”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希望你说话算数。”

  第二天,方平找到经理,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开了口,问能不能预支接下来的补课费。经理看着她难堪的样子,忽然笑了,语气轻松地问:“要多少?”方平报了数字,经理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几沓现金,递到她面前:“不用还了,你照顾小东这么久,辛苦了,这是你应得的。”

  方平摇摇头,坚持要还。经理站起身,认真地看着她:“方平,你愿意跟我试试吗?我保证让你衣食无忧,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方平没回答,只是低着头,再次说了谢谢,然后拿着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把钱交给李锦色,然后,李锦色又一次消失了,像六年前一样,没留下一句话。

  方平不懂,这到底是欺骗,还是她真的身不由己。她想不明白,也没人能告诉她答案。

  其实谁都明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遗憾,不过是我们把念想,错付给了不该等的人。

  

  故事该有结局吗?

  结局真的重要吗?

  也许重要吧……

  方平最终应了经理的请求,两人在旁人掺着祝福与嫉妒的目光里,走过了八年。这八年日子过得安逸,小东渐渐长大,终究离了家去闯自己的前路,方平的生活便只剩平淡,那些曾剜心的伤疤,那些咽不下的不甘心,慢慢都磨成了心底淡得看不清的回忆。

  可命运从不会放过心存侥幸的人。

  一日,方平收到高中同学聚会的邀约,她早已和这群人断了往来,心里满是陌生与迟疑,一遍遍追问为何寻她。同学对她这份敏感只觉诧异,却也据实相告,当年大家相约十年一聚,这次希望人可以齐一点,方平听了,也就答应了。

  她如约赴会,饭店满是怀旧的物件,件件都刻着青春的痕迹,看着崭新,却又透着岁月的陈旧。方平特意迟到了一会,只想最后一个到场,进门便下意识扫视一圈,没看到那个身影,悬着的心才落了地,慢慢坐下,和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着些上学时未曾听闻的八卦。

  酒过三巡,几个曾和李锦色交好的男同学忽然红了眼,起身将杯中酒洒在地上。方平头皮瞬间发麻,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却又由不得自己不信。谁知那几人洒完酒,竟齐齐笑了起来,原来是玩笑一场——他们找了李锦色许久,她却以生病为由推脱,几人心有不快,便用这法子调侃一番。

  方平长舒一口气,转头又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受尽欺骗与伤害,心里却还装着李锦色,还惦着她的一切消息。

  想到这些,方平也端起了酒杯。她常年饮酒,本就难醉,同学们见她加入,满是惊喜与意外,纷纷热情相邀。可这一晚,方平竟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踉跄走到那几个男同学面前,讨要了李锦色的联系方式,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那个念了八年的号码。电话里,她哭一阵笑一阵,哭自己八年的委屈与煎熬,笑李锦色还好端端活着。而电话那头,李锦色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淡淡问她,要不要过来见见。

  方平想都没想,应声便好。

  当晚方平归家,经理正坐在沙发上,目光冷沉沉地盯着她。她平静走过去,两人相视无言,终究是方平先开了口,说明日要去江州。

  经理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问:“干什么去了!家里饭没做,家务没收拾,我提前嘱咐的取快递,你一件都没办,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那你呢?”方平抬眼,声音里没半点波澜,“你日日不归,在外和情人厮混,家里大小事我哪件没有做好,不过今天一次,你就受不了了吗?那我这八年,又算什么?”

  “是,我在外有情人,可这不是你逼的吗?”经理红了眼,字字句句带着怨怼,“你让我碰吗?每次靠近你,你眼里的厌恶,我瞎了看不见?我给你优渥的日子,你母亲的墓地是我出钱置办,这些,难道不是你该报答我的?明天,不许去!”

  “我一定要去。”方平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怎么?去见心上人?嫌我碍眼,看别人万般好是吧?”

  “不是,只是想出去走走,可能病了,想散散心。”

  经理听后,缓缓坐回沙发,极力平复着情绪,转而低声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方平此刻什么都不想说,只想躺下睡去,等天亮,去见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次日一早,方平便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在丈夫那掺着关切,又藏着冷漠的目光里,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八年的家,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上,方平学着李锦色当年的模样,选了靠窗的位置,目光望向窗外。起初是街头形形色色的人群,渐渐变成开阔的天地与荒野,再行许久,便到了一个僻静的村子。

  再次见到李锦色,方平彻底慌了神。

  阳光落在李锦色身上,她头顶的头发已稀疏无几,青白的头皮清晰可见,脸色是久病的惨白,唯有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当年的模样。她抬手,温柔地拍了拍床边,轻声道:“方平,坐。”

  方平僵着身子坐下,指尖攥得发白,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憋出一句:“你怎么成了这样?”

  李锦色浅浅一笑,笑意淡得像被风吹散的烟,“癌症,晚期了,没几天了。”

  方平的心猛地一沉,疼得喘不过气,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当年那笔钱,是我一时糊涂。”李锦色垂着眼,语气坦然,没有半分遮掩,“我前男友欠了赌债,催债的逼得紧,我走投无路,才骗了你。这些年躲着你,一来怕你恨我,二来怕我这副模样,让你看着心寒。”

  短短数语,解开了方平八年的心结。那些不甘,那些委屈,那些怨怼,此刻撞上李锦色轻飘飘的病情,尽数化作心口的钝痛,连恨,都没了力气。

  两人就这般坐着谈心,说上学时的荒唐事,说这些年各自的光景,说那些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遗憾。方平没提经理,没提八年的将就与敷衍,李锦色也没再多说前男友的荒唐,只是静静聊着,像许久未见的老友般,安安静静,没有纷扰。

  聊着聊着,李锦色忽然眼中一亮,撑着身子想起来,“方平,陪我开车兜兜风吧。”

  方平愣住,她的身体能承受吗。但是却看到李锦色笑着抬手指向院外,一辆崭新的小车停在那里,“我把治病的钱,全拿来买车了。这辈子活得太憋屈,想最后疯一次。”

  方平鼻头一酸,扶着她上了车,自己坐到驾驶位。

  夜幕缓缓降临,车灯刺破浓稠的夜色,车子一路向前奔驰。风从车窗灌进来,拂过两人的脸颊,带着夜的微凉,也带着几分放肆的自由。方平握着方向盘,开得又快又稳,心底憋着的情绪,翻江倒海,终究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李锦色,你当初对我,到底有没有过半分感情?”

  李锦色侧过脸,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暧昧,是方平从未听过的调子:“你怎么知道,我对你不是爱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方平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眼泪猝不及防涌出来,砸在方向盘上,视线一片模糊,握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发颤。她哭着踩下油门,只想听清她接下来的话。

  可那句“但对你其实是朋友的爱”,还未从李锦色口中说完,前方路口突然冲出一辆货车。刺耳的刹车声撕裂夜色,紧接着是轰然一声巨响,天地间,只剩破碎的轰鸣。

  李锦色当场殒命。

  方平重伤,成了植物人。

  病床上的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存。意识深处,她又做了一个梦,那个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梦,梦里全是校园里的光景:盛夏的阳光格外温柔,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留下细碎的金芒,风轻轻卷着白衬衫的衣角,花的香浸漫了整个校园。李锦色拉着她的手,跑过塑胶跑道,跑过洒满阳光的走廊,回头冲她笑,眉眼弯弯,喊她:“方平,快点,晚了就看不到最美的晚霞了。”

  风是暖的,阳光裹着两人相依的身影,连地上的影子,都紧紧靠在一起。没有猜忌,没有欺骗,没有遗憾,满是少年人的纯粹与热烈,干净得不像话。

  可现实里,病房的窗户半开着,初冬的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飘进来,轻飘飘落在方平的枕边。叶片蜷缩着,干巴巴的,没了半点生机。阳光依旧照进来,却带着冬日的寒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暖不透半分冰凉。窗外的树落尽了枝叶,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呜咽的风声,似在惋惜那些没说透的心意,没圆满的结局。

  青春里的阳光和风有多暖,现实的落叶和风,就有多残酷。那些滚烫的爱意,那些耿耿于怀的执念,终究在一场猝不及防的车祸里,落得曲终人散。徒留一张苍白的病床,守着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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