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生

“我好……”霓生眨眨眼看着双腿弯曲、端坐在面前的静谧女子,“我很想你。”

天刚醒来不久,有一些清亮,被光抚摸过的第一抹晨风轻轻敲打开木质窗门,房间朦胧的面纱被掀开三分之一,梦欲见状也从敞开处飘然离开。

窗框的墨绿色涂装很显典雅,被多次移动的柜子碰撞过的角落有些掉漆;窗前有被阳光照到的角落摆放有一张茶桌和一张椅子,还有一张在床边,被一名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占坐着。

“平常我早上都会有吃早餐,还是一些热牛奶和煎面包什么的,还挺方便的,用微波炉热热就能吃……”

木框轻轻击打窗沿,哒哒的不规则声响回传在房间里,像一个人时一样稍显落寞,或孤独。

“这么早赶过来,你吃早饭了吗?我还没洗漱,饿的话你自己热一下……不用担心,跟以前你…摆放的位置一样…”霓生比刚才更轻地说、更缓地说、更静地说。

见女子还是不为所动,他继续说下去了:

“其实只是我也习惯了,而且你知道我比较懒的…你这么早过来,还挺意外的...上次在沙滩上我不小心睡着了,什么也没盖躺了一晚上,你也这么早就把我找着了…”霓生越说声音越小,连床脚上的柱子都听不见了。

“谢谢你来看我。”霓生整理了唇角。这句是充斥着房间的,和他嘴角勾起的微笑一起。

床头柜的闹铃此时叮铃铃地响了,代替霓生成为了房间里最用于发声的一位,霓生的右肩被吓得轻轻缩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看向女子,她并没有要伸手的意思,接着他的手又抬起来拍向闹钟颅顶了。

“我想你会觉得有些怪,但是好久不见的人,穿着熟悉的装扮,在曾经久住的房间里谈天,这对我倒还是挺有意思的——倒不是我不换睡衣!”霓生哈哈地捂嘴笑了起来,床好像被感染了,发出嘎嘎的声响,四条腿动得很欢。房间里茶桌在跳舞,杯子也跟着欢唱。

霓生又回想起刚开口时发生的窘迫,于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你比以前精神好了好多!肯定是去了纽克的缘故吧,大城市就是养人。我们这不行,住是住的不好,也没什么有前途的工作。不过吃还是很丰富的,楼下那个菜场去的人越来越多了,郝婶很开心了,炸油饼的生意越做越红火,每次路过还让我多拿两个。”

顿了一下,霓生又开口:

“说你爱吃…

“她现在忙不上说你听不上的那些八卦啦!忙的连话都说不过来。人潮一聚来,把木头摊子挤得前前后后地晃呀。那时候她一边不停手地忙活一边大声喊叫着‘别挤别挤啦哎,下一个马上来!!’还有鲜生店的阿宽,自从纽克的海水净化技术放过来后,吃海鲜的人都多啦!都不管什么辐射之类的了。总之大家都是越来越好啦!虽然你走了,但是我还是挺开心的…

“快高考的时候记得吗!那时候你安慰我说管他什么高考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业就是最好了!那时候你还是瞧见夜宵小摊就两眼放光的小女孩呢!”

霓生的声音小了又大,从小渐大,低垂着的眼睛慢慢挪到女子身上,这时候他才发现她穿的是去机场那天穿的新买的西装。

“不知道你想不想知道…不过都差不多,我还是在养老院…刘嫂去年走了…”

霓生停下了,嗓子突然有些酸紧,不过几秒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老觉得我不上进、没出路,可是我真的放不下这些我二十多岁刚毕业就开始相处的老朋友,我是年轻,可是他们也是该享乐天年的年纪,不能没有人照顾,在他们床榻前或者推着轮椅的时候我常在心里想,纠结换不换工作的意义在哪,我认为发展是为目的服务的,终究是取悦了人的精神!我在养老院照顾好爷婶们,这就很让我开心了!他们也常因为我才能笑得开心!我也不是非得留你在!也不是非得跟你走!”

充满干劲的暖流冲破了刚刚占据霓生喉咙里的那股酸咽,他几乎是以刚才三倍的音量喊出来的。不过,霓生体内的“勇气守恒”机制告诉他,是时候休息了。

房檐的阳光变得激烈了,淌下来,使树叶的曳影在地上泼洒着,一抖一落,像一滩一战中的盟军。鸟儿短暂停留在枝头,吱吱地叫。时近九十点钟,楼下小吃摊喧闹地愈发明烈了。霓生将说话的力量转移到双眼里了,他终于对上那女子的眼神,她仍然端坐在一片阴影里,身着严装,眼波流转,却没有一丝类似眷恋什么的灵气;眼神又往下走,她双唇紧闭,平静而水润,仿佛看上半天也找不出一些波澜。

霓生望着那盛满欲望的、光泽的双唇,突然接不下话来。

该是小居室,屋里躲着的阴影面积还是胜过暂居的阳光。夸张点,也许是压倒性胜利。“盟军”只在茶桌脚下的一亩三分地享有略显尴尬的活动自由。

“你长大了。”

倏忽间,女子清凉的声音在房间里流传,敲破冰冷的沉寂,然后又化作一只锐利而轻巧的羽箭,霎地梭进霓生的心室,撞在血管最高那端最坚硬的部分,使之表面生长出一张冰裂的网,声波的麻药就顺着这些网,流进血管、流进心脏、控制全身。

随着那酥酥麻麻的感觉冻结躯干,进而四肢,霓生的大脑也像一只被棒球棒用力敲击的铁桶,混混荡荡地响了很久很久。

失去一段时间对分秒地感知后,霓生终于回过神来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脸,却发现手是从蹭着被子的摩擦伸出来的,窗帘将阳光遮盖得很紧实,也没有什么缺一张椅子的茶桌。

眼角到耳间的距离,有两道浅浅的淡痕,牵扯着低端雨滴大的泪珠,不知道是他流下的,还是她留下的。

霓生没有人有话讲了。

霓生打开窗户,晨风将温存的阳光吹进房间,温暖中有些微凉。

阿宽正拉着一车新鲜的水鱼经过楼下,兴高采烈地抬起头跟霓生打招呼。

窗框的墨绿色涂装很显典雅,被多次移动的柜子碰撞过的角落有些掉漆;窗前有被阳光照到的角落摆放有一张茶桌和两张椅子。

砰的一声,霓生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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