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曾伴随田埂与坡地慢行,与含泪的老牛为伍。最长的田埂,纵有四面八方,也不过一公里远近——再远,犁手不必扬鞭,耕牛便自跨过细径与田禾的界限,冲入大田,直奔那片歇脚之地。
那里是肥美的草坪。细嫩的草茎承托过多少露水,蔓延向土地深处的草根,足有牛蹄印那般博大。我曾疑心自己的眼睛——明明被牛脚踩踏、被肥硕身躯碾压过的草根,竟有弹簧般的回弹之力。后来才知,它仰仗的,是草坪边那一汪深潭水。

草坪
二
伴着一截沙石路,一口初中饭堂的水井,短衣长裳上的尘埃,在一桶桶井水中沉降,倾入井边的混凝土水沟。春天一至,丛丛绿芽便在“U”形渠沟里昂起头来,身量高挑者,直欲与渠沿齐平。
水沟中的泥土仰问高茎:“你望见了什么?”高茎答:“早晨有人来担水,洗衣,却不见有更多人来打水,浇灌田里的禾苗。”
泥土不肯信。高茎说,连自己也生疑——今日的人,怎么就不喜春播了呢?
常言道:“春播一粒种,秋收万颗籽。”而今只听得前辈叹:“一朝荒废,秋无收获。”

里溪浮桥
三
顺着自东而西的浦兰线,我独自在兰江之畔徘徊。
转上楼洞,巧遇一方天井屋。同宗同色的煤饼炉火,映红了一张张侍火者的脸。面孔各异,眼神却相似——先是发亮,再渐渐转暗,瞳光一日日衰减。四围的小阁楼似也同时收到讯息,嗅闻着饭菜的香;风掀开窗帘,碰倒花瓶,惊醒了懒睡的花猫。
吱呀,吱呀,吱呀——
南北的院门次第推开。拎竹篮、端瓷碗的邻里,踩着青石板细碎的光影走出来。烟火气顺着门缝漫过门槛,把整条老巷的暮色,都揉成了一团暖融融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