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性瞬间”于我而言,是一片密集而闪耀的星河。这听上去有些与词义相背离,能决定人生的时间节点通常只有那么几个,何来密集之说呢?我想这与我本身性格有关。
我性情偏内向,时常麻木而好拖延,即便偶然外向张扬时,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这就引发了一个后果叫做“我的决定性瞬间从外在看上去并不那么决定性瞬间”。
那些时刻,它们在我心中也许泛起过无限涟漪,但在旁人看来却并没有带来任何肉眼可见的结果。它们在内心的深海里悄然发生,它们在现实的世界里又从未存在。
虚幻吗?有一点儿。但正是这些叩响过心门的虚幻时刻,构成了今天的我。
有那么两个瞬间,它们分别发生在久远的过去,和不太久远的过去,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不说”。
十八岁那一年高考后,妈妈带我来了北京踩点,住在了家乡的一家驻京办招待所。看过了大城市的高楼林立,看过了名校的气派威严,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里,我心中有些无法淡定了,躲在被子里背对着妈妈,我在挣扎,我想对她说,我想复读。
从小,我是一个面上看上去听话又正派,但私下里又很有一些自己的小九九的小孩。我不学坏,也爱读书,但唯独致命的是,不读该读的书,既不听课、也不做题。
我靠着小聪明混过了小学初中,混进了全国名列前茅的高中,但也从此无处遁形。直到高考前都在写诗刷小说,教材书全是崭新的,以半裸考的姿态参加了高考。
家人一副了然于胸的景象,纷纷说女孩子就是越读越呆、长大了成绩就会下滑,还说女孩子的青春少一年是一年、耽误不起,劝我爸妈千万不要复读。
那一晚,我悄悄转过身偷看妈妈,她在窗边接亲戚朋友的电话,听取叔叔阿姨们的意见。我听到她跟每个电话里的人解释说“她没考好”,一度很想喊出来,我是没有学好,不是没有考好!
妈妈放下电话,走过来宽慰我,对我说不要冒复读的风险,女孩子耽误不起,今年先去读一个二本,四年之后考一个名校的研究生也是一样。
我想告诉她真相,也想告诉她,来北京之后我真的醒悟了、悔过了,我想回去复读,这一次我会好好做题了。但是我不敢。我不敢告诉他们,被家人寄予厚望的我竟然对待前途草率而儿戏,我害怕被责备,懦弱的我选择了没有说。
那时,没有人告诉我,沉默的代价会是什么,是平台层次会把人拉开差距,你会和曾与你并肩的那些人渐行渐远;是当你未来步入社会时,对方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你的第一学历。
沉默的结果是深远的,以至于后来毕业了工作了,我还念念不忘考研的事。家里人问,为什么非要考研呢,妳现在工作稳定,重回校园又要耽误几年,我说不,一定要读研,不读的话就跟你们当初跟我说好的不一样了,我的人生不就被骗了吗。
第二个瞬间发生在最近几年,那已经是我如愿研究生毕业之后的事儿了。人是这么回事儿,一旦心中执念已完成,你便会放下过往,再也很少记起,而后树立新的目标,产生新的执念。
我的这一新鲜执念叫做北漂。彼时我毕业回家,在家乡已经国企入职,和爸妈过了一年平静日子。一天,利用系统内部调动的机会,我申请来了北京。
我几乎是向父母宣布了这件事,前期没做过多铺垫,我看着他们听到消息后,眼中的光芒有一瞬忽然黯淡下来,不过他们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送我来的时候,又是妈妈陪我来,她花了个周末陪我找好了房子,看着我安顿好才离开。我说要送去高铁站她也不让,非让我就近送到地铁站。
我开车临停在马路边,她下了车不让我再往前走了。她先是抱了抱我,像小时候那样用双臂用力箍紧在她怀里,摆着我的身体摇摇晃晃了一会儿才松开。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脸,挤眉弄眼地笑着看我说,“崽崽,妈妈这一回去了,妳是不是就不会想爸爸妈妈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哪门子古怪话捉弄我,也怕自己开口说话会有些哽咽,就只还给她了一个白眼和堆笑。然后她就拎起行李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双手拎着行李倚在左腿边,身体向右倾斜着上台阶。那个地铁口在楼上,楼梯有两段,每段看起来有几十阶那么长。我也没再往前,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向上、缩小,直到心里开始疑问,妈妈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瘦了?裤腿看上去竟然有些松松的,我小时候不是一直觉得她有些婴儿肥的吗?
看着她走进地铁站,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我逃也似的回到车上,还没坐稳眼泪就再也绷不住。不是那种林妹妹式的默默流泪,而是真实的张开嘴嚎啕大哭。不是脸颊上流下两行泪痕,而是暴风式洗脸般的哭喊。幸好,那是在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封闭空间。
从年少轻狂到成年任性,徒增了年龄上的数字,我却从未真正改变过。
少时有看得见摸得着的目标却不用功努力,长大后却还在追逐虚无缥缈的梦想,我顽固地喊着,我一定要这么做那么做,不然世界就欺骗了我,可是这是真的吗。真的是世界在捉弄你吗,难道一切的一切,不是你跟自己开了个玩笑吗,不是你对自己虚晃一枪,晃掉了自己的人生吗。
而在整个过程中,承担你恣意妄为的一切后果的人,除了你自己以外,又何尝不是你的父母呢。当同龄人的孩子拿着耀眼的通知书时,他们在一旁微微笑着,当同龄人的孙子围绕在身边安享天伦之乐时,他们还是在一旁看着、笑着。
是他们在用越来越瘦弱的肩膀在替我背负梦想,是他们吞下多年里所有的责备给了我一直做梦的勇气,承载着我的全部轻狂。
而我,留给他们困惑,留给他们沉默,对萍水相逢的人侃侃而谈,回到家对父母却连一句真心的话都不愿意说。
就像多年前我躲进招待所的被子里不去看妈妈的脸,留下背影的人一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