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病里迷离窥前因 梦魂迢递访故人







【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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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诗】
一枕黄粱梦未真,三生石上旧精魂。
若问前因何处觅,啰唝声里月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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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采春葬了薛涛青丝,当夜便发起高热来,迷迷糊糊,不省人事。季崇急得团团转,连夜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来看。那大夫姓孙,须发皆白,诊过脉后,摇头叹息:"周班主,尊夫人这是心病。外邪易驱,心魔难除。她这是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胡同,若她自己想不明白,便是华佗再世,也束手无策。"
季崇闻言,如坠冰窟。他守在采春床前,三日三夜未曾合眼,只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采春,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季崇啊……"
绿芜也哭得两眼红肿,每日煎药、熬汤,守在门外不敢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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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这一病,却病进了一场大梦里。
她只觉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柳絮,被风卷着,悠悠荡荡,不知去向何方。眼前先是白茫茫一片,继而云雾散开,露出一条青石小路,路旁野花烂漫,蝶舞莺啼,竟是个她从未见过的所在。
"这是哪儿?"她喃喃自语。
"这是三生石畔。"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采春回头,只见一个老妪,佝偻着背,满头银丝,手中拄着一根枯藤拐杖,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三生石?"
"正是。"老妪点头,"世间有情人,死后魂归此处,可照见前三生、后三世。姑娘既然来了,不妨一看。"
采春心中疑惑:"我……我死了吗?"
老妪笑而不答,只将拐杖一指,前方雾气散开,露出一块巨大的青石,石上字迹斑驳,却隐隐发光。
"去吧,"老妪道,"看看你的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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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走到石前,伸手触碰那冰凉的石面。刹那间,天旋地转,她只觉自己被吸入了一个漩涡,再睁眼时,已身处一片荒野。
荒野上烽烟四起,尸横遍野。远处有城池,城头插着一面大旗,上书一个"陈"字。
"这是……南北朝?"采春心中一惊。她虽不识几个字,却听戏文里唱过,陈朝是南朝最后一个朝代。
她低头看自己,竟是一身戎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剑,脚上穿着战靴——分明是个女兵的打扮。
"校尉!校尉!"一个士兵跌跌撞撞跑来,"隋军攻破了西门,将军让您速去增援!"
采春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士兵跑,跑到城门口,只见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一个身穿铠甲的女将,正指挥着残兵死守城门,那女将回过头来——采春倒吸一口凉气,那面容,竟与薛涛一模一样!
"薛校书?"她脱口而出。
那女将却听不见她,只厉声喝道:"传我将令,死守城门,后退者斩!"
隋军如潮水般涌来,女将挥剑迎敌,血溅战袍。采春想上前帮忙,却发现自己像一缕轻烟,穿过了人群,穿过了刀剑,什么都触碰不到。
她只能看着,看着那女将力竭倒下,看着隋军踏过她的尸身,看着城池陷落,看着火光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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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她又来到了一座庭院。
庭院中花木扶疏,亭台楼阁,极尽奢华。一个女子坐在窗前,手执团扇,望着窗外的落花,怔怔出神。那女子面容姣好,眉宇间却有一股化不开的愁绪——采春认得,那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那女子穿着华贵的宫装,头上珠翠环绕,分明是个贵妃的打扮。
"娘娘,"一个宫女轻声道,"陛下今晚驾临,娘娘该梳妆了。"
女子苦笑:"梳妆?为谁梳妆?为一个将我当作玩物的男人?"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将满头的珠翠拔下,掷在地上。
"我张丽华,当年也是良家女子,只因生得几分颜色,便被选入宫中,成了这笼中的金丝雀。陈叔宝……他可曾真心待我?不过是将我当作一件玩意儿,一件比琵琶、比玉箫稍有趣味些的玩意儿!"
采春心中大震。张丽华——那是陈后主的宠妃,传说中的"祸国妖姬"!
画面再转,她看见张丽华被隋军押出宫殿,看见她被绑在刑场上,看见刽子手举起屠刀,看见她最后望向天空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解脱。
"若有来生,"张丽华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我愿做一只野鸟,自由自在,不再受人间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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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泪流满面,从漩涡中跌出,又回到了三生石畔。
老妪不知何时已坐在石旁,正用拐杖拨弄着地上的野花。
"看明白了?"老妪问。
采春摇头,又点头:"我……我是张丽华?薛校书……是那位守城的女将?"
"正是。"老妪点头,"前世你们一个是陈后主的贵妃,一个是陈朝的将军。她守城,你守宫,都是为了那个腐朽的王朝,都是身不由己。她战死,你被斩,都是这乱世的牺牲品。"
"那……那元大人呢?季崇呢?"采春急切地问。
老妪笑了笑,拐杖又一指,石面上浮现出新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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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看见一个书生,穿着破旧的青衫,在长安的街头卖字为生。他面容清瘦,目光却炯炯有神——那是元稹,又不是元稹。那书生名叫韦皋,是前朝遗民,以诗酒自娱,终生未仕。
"韦皋?"采春疑惑。
"这是元稹的前世。"老妪道,"他那时是个穷书生,曾在街头听过张丽华一曲琵琶,惊为天人。后来他得知张丽华被斩,悲痛欲绝,写下了一首诗:'玉树歌残王气终,景阳兵合戍楼空。松楸远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宫。'——这便是他后世写《连昌宫词》的因缘。"
采春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她与元稹的纠葛,前世便已种下。
"那季崇呢?"她颤声问。
老妪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他?你且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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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正在一座破庙前拉胡琴。他拉的是一首哀婉的曲子,曲调竟与《啰唝曲》有几分相似。
"这是……"
"这是周季崇的前世。"老妪道,"他本是张丽华宫中的乐师,专司胡琴。张丽华被斩那日,他躲在人群中,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子血溅刑场。他从此疯癫,终日拉着那首哀曲,三年后,冻死在长安街头。"
采春泪如雨下。原来,季崇前世便为她拉过琴,为她疯过,为她死过。
"那……那这一世,他为何还要跟着我?"
"因为执念。"老妪叹道,"他前世未能护你周全,这一世便发誓要守着你,哪怕粉身碎骨。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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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还想再问,老妪却摆了摆手:"时辰到了,你该回去了。"
"不!"采春急道,"我还有话要问!薛校书……薛校书她去了哪里?她可有来世?"
老妪望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悲悯:"她?她魂归浣花溪,化作了一株枇杷树。来年你若西去,可见那树开花,那便是她来看你了。"
"那……那我呢?我的来世呢?"
老妪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你的来世?你的来世,在你的曲子里。你唱到哪里,你的魂便飘到哪里。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唱《啰唝曲》,你便永远不死。"
她说着,将拐杖一顿,采春只觉脚下青石裂开,她整个人向下坠去,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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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采春!"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季崇憔悴的面容,看见绿芜红肿的眼睛,看见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我……我回来了?"她声音沙哑。
季崇一把将她抱住,哭得像个孩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三日三夜,你整整睡了三日三夜……"
采春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她想起三生石畔看见的那个拉胡琴的少年,想起他冻死在长安街头的模样,泪水夺眶而出。
"季崇哥,"她轻声道,"我梦见你了。"
季崇一怔:"梦见我?"
"梦见你前世……为我拉琴,为我……死过一回。"
季崇的手僵住了。他望着采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终于被你知道了"的释然。
"采春,"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我也梦见过。梦见一座破庙,梦见一个穿宫装的女子,梦见……梦见我拉琴给她听,她笑了,我便觉得,死也值得。"
两人相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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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病愈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执着于"天下第一歌姬"的虚名,不再为盐商的追捧而欢喜,不再为流言蜚语而伤怀。她每日在富春茶社唱两场,唱完便回小院,教绿芜曲子,与季崇对坐品茗,偶尔去瘦西湖畔薛涛的柳树下坐坐,说些闲话。
她的《啰唝曲》也变了。不再是"不喜秦淮水"的幽怨,不再是"旱魃为虐"的悲怆,而是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历经沧桑后的淡然,像是看透生死后的通透。
"季崇哥,"一日她对季崇道,"我想写一首新曲,叫《三生石》。"
"《三生石》?"
"嗯。"她点头,"写给薛校书,写给前世的自己,也写给……所有身不由己的人。"
季崇沉默片刻,道:"好。我替你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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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采春在灯下填词。她不会写字,便口述,让绿芜笔录: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
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她念一句,绿芜写一句。写到"此身虽异性长存"时,绿芜的笔顿了顿,泪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花。
"师父,"绿芜哽咽道,"这词……是薛校书的诗?"
"是。"采春点头,"她生前写过这首诗,我如今拿来谱曲。她若泉下有知,应当不会怪我。"
季崇在一旁调弦,听到此处,手指一颤,琴弦发出一声凄厉的颤音。
"季崇哥,"采春望向他,"这曲子,我想用胡琴和琵琶合奏。你拉胡琴,我弹琵琶,就像……就像前世那样。"
季崇抬起头,望着她,眼眶泛红,却笑了:"好。就像前世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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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富春茶社。
采春登台,怀抱琵琶,身旁坐着季崇,手执胡琴。她没有穿华服,只着一身素白衣裙,鬓边簪一朵白菊——那是为薛涛戴的孝。
"诸位,"她开口,声音平静,"今日所唱,是一首新曲,名曰《三生石》。此曲为故友而作,为前因而作,为这茫茫尘世中所有身不由己之人而作。若有粗陋,还望海涵。"
她拨动琴弦,季崇的胡琴随之而起。两声交织,如泣如诉,像是两个失散多年的灵魂,终于在茫茫人海中重逢。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
她唱得极慢,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台下先是窃窃私语,继而鸦雀无声。有人皱眉,有人沉思,有人悄悄抹泪。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唱到此处,采春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看见薛涛坐在台下,穿着一身淡红色衣裙,笑吟吟地望着她,手中还握着那方薛涛笺。
"校书……"她心中轻唤,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没有停下。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
季崇的胡琴忽然拔高,像一声长叹,像一声呼唤。采春知道,他也看见了——看见那个守城的女将,看见那个拉琴的少年,看见三生石畔的茫茫雾霭。
"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曲终,余音袅袅。
满座寂然。
片刻之后,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好!好一曲《三生石》!"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站起身,穿着便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竟是白居易。
"白大人?"采春愕然。
白居易走到台前,向采春深深一揖:"刘姑娘此曲,道尽三世因缘,堪比《长恨歌》之'在天愿作比翼鸟'。白某佩服。"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可知,薛校书生前,曾给我写过一封信?"
采春摇头。
"她在信中说,"白居易的声音有些沙哑,"'乐天吾兄,采春妹妹之《啰唝曲》,是民间的《诗经》,是百姓的《离骚》。我薛涛以诗名世,却不及她以曲传情。他日我若先逝,望兄善加照拂,莫让她重蹈我之覆辙。'"
采春泪如雨下。
白居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薛校书临终前托人送来的,让我转交给你。我因公务耽搁,今日方到。姑娘……节哀。"
采春颤抖着接过信。信封上依旧是那熟悉的字迹,只是比往日更加潦草,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采春吾妹绝笔:
妹读此信时,姐姐已在黄泉路上了。
别哭。姐姐这一生,虽短,却无悔。唯一遗憾的,是未能与妹把臂同游,未能亲耳听妹唱一曲《三生石》。如今,姐姐魂归浣花溪,化作一株枇杷树。来年花开,便是姐姐来听妹唱歌了。
妹当谨记:曲为心声,不为名利。守住本心,便无惧流言。这世道,女子的才华是罪,女子的自由是祸,可若没有才华、没有自由,活着又与死了何异?
姐姐去后,请将《啰唝曲》传下去。传绿芜,传后人,传天下。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唱《啰唝曲》,姐姐便永远不死,妹便永远不死。
纸短情长,不尽依依。
薛涛绝笔"
采春将信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白居易长叹一声,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吟道: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他望着采春,目光中满是悲悯:"刘姑娘,薛校书走了,可她的诗、你的曲,会像这山寺桃花一样,年年盛开,永不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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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采春独坐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季崇走来,将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
"季崇哥,"她轻声道,"我想去蜀中。"
季崇一怔:"蜀中?"
"嗯。"她点头,"我想去看看薛校书的枇杷树,想去浣花溪畔走一走,想……想完成她未了的心愿。"
季崇沉默良久,道:"好。咱们一起去。"
采春望着他,忽然笑了。这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执念,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季崇哥,"她说,"前世你为我拉琴,为我死过一回。这一世,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若有来生……"
"别说来生。"季崇打断她,握住她的手,"采春,前世的事,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这一世——记得你在城隍庙前第一次唱曲,记得你抱着琵琶发抖的样子,记得你在杭州城外说'咱们一起回越州'。这些,比前世重要。"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老神仙不是说了吗?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唱《啰唝曲》,你便永远不死。那我便一直拉琴,一直陪着你唱,唱到地老天荒,唱到海枯石烂。"
采春望着他,泪水再次涌出,却笑了。
"好,"她说,"唱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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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周家班收拾行装,辞别富春茶社,向西而去。
王老太爷依依不舍,送了百两程仪;白居易亲书一副对联相赠:"曲传三界外,人在五行中。"
绿芜背着琵琶,季崇牵着驴车,采春坐在车辕上。三人一驴,沿着官道,缓缓西行。
瘦西湖的柳色,渐渐远去。扬州的繁华,渐渐模糊。前方是千里蜀道,是万水千山,是薛涛的枇杷树,是三生的约定。
采春回头望了一眼,轻声唱道: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
季崇的胡琴随之而起,绿芜的和声加入,三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随风飘散,飘向远方。
这正是:
病里迷离窥前因,梦魂迢递访故人。
三生石上因缘在,一曲啰唝万古春。
第二十七回 蜀道连云霜刃冷 浣花溪畔月魂归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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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诗】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开。
浣花溪上三更月,照见诗魂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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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周家班离了扬州,取道向西,直奔蜀中。季崇雇了一辆驴车,让采春坐着,绿芜背着琵琶随侍,自己牵缰步行。三人一驴,沿着官道缓缓而行,倒也别有一番况味。
采春病体初愈,经不起颠簸,每日只行三四十里便寻驿站歇下。季崇心疼她,每到一处,必先烧热水让她烫脚,又向店家讨姜糖熬汤,驱她体内寒气。绿芜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周班主待师父,真是掏心掏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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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到了江陵地界,正是三峡门户。采春掀开车帘,只见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她虽未读过李白诗,却听季崇唱过,此刻身临其境,方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并非虚言。
"季崇哥,"她望着峭壁间的栈道,轻声道,"你说薛校书当年随父入蜀,走的可是这条路?"
季崇点头:"想必是的。她那时不过七八岁,父亲病逝,母女俩孤苦伶仃,流落到乐籍。这条路,她走得比咱们苦。"
采春默然。她想起自己从淮安逃难到江南,三百里路,母亲死在路上,她一个人抱着琵琶,跌跌撞撞。原来,这世上苦命的人,走的路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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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巴东,天色骤变,乌云压顶,大雨倾盆。三人慌忙躲进一座破庙,只见庙中早已挤满了避雨的商旅,墙角还蜷缩着几个乞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采春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掰成几份,递给绿芜和季崇。季崇又将自己那份掰了一半,塞给角落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乞丐。那孩子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绿芜忙递过水囊。
"造孽,"旁边一个老商人叹道,"今年剑南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官府的赈灾粮又被克扣,这些流民便涌到东边来,一路上饿死的、病死的,不计其数。"
采春心中一紧。大旱——又是大旱。她以为离开了淮安,便永远摆脱了那个噩梦,没想到兜兜转转,又撞见了同样的惨状。
"季崇哥,"她低声道,"咱们带的银子,还有多少?"
季崇从怀中掏出钱袋,掂了掂:"约莫八十两。到了成都,赁院子、买乐器、养活戏班,怕是紧巴巴的。"
采春沉吟片刻,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那是陈万三在杭州送她的,她本不肯收,后来被季崇偷偷当了,又赎了回来。
"把这个当了,换些米面,分给这些难民。"
季崇一怔:"采春,这镯子……"
"身外之物。"采春淡淡道,"薛校书信中说,'曲为心声,不为名利'。我若守着这些金银,便对不起她的教诲。"
季崇望着她,忽然笑了。这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种"这才是我认识的采春"的释然。
"好,"他说,"我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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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雨歇。三人继续赶路,过了巫峡,便是夔州地界。
夔州是三峡最险处,两岸峭壁如刀削,江中激流似雷鸣。采春坐在车中,听着涛声震耳,心中忽生一念:"薛校书当年过三峡,可曾害怕?"
她正出神,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季崇勒住驴车,只见官道中央横着一棵大树,几个黑衣汉子持刀而立,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正是张二虎的相貌——却不是张二虎本人,而是他的一个堂弟,名叫张二豹。
"刘采春?"张二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堂兄在润州被你男人打断了腿,这笔账,今日该算算了!"
季崇将采春护在身后,握紧拳头。可他哪里是这些刀客的对手?三拳两脚,便被按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的石板。
"季崇哥!"采春惊叫。
张二豹伸手来拉她:"刘姑娘,乖乖跟我们走,你男人少受些苦……"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张二豹坐骑的脖颈。那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张二豹掀翻在地。
"谁?!"众人骇然四顾。
山道旁的树林中,转出一骑白马。马上坐着一个青衫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鬓边几丝白发,腰间悬着一张弓,手中还搭着一支箭。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好大的胆子。"男子声音清冷,箭尖对准了张二豹的咽喉。
张二豹爬起来,怒道:"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
男子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晃了晃:"剑南西川节度使幕府,元稹。"
采春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元稹——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扇门。她以为早已将他埋进记忆深处,可他一出现,所有的防线便土崩瓦解。
张二豹脸色大变。元稹的名字,他在江湖上听过——那是朝廷命官,是节度使幕府的红人,更是当年在越州、润州与刘采春有过一段情的男人。
"元……元大人,"张二豹结结巴巴,"这是江湖恩怨,您……您何必插手?"
元稹手指一松,羽箭擦着张二豹的耳畔飞过,钉入身后树干,箭尾嗡嗡作响。
"滚。"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张二豹连滚带爬地跑了,手下人也作鸟兽散。
元稹收弓下马,走到采春面前。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采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瘦了。"
采春垂首:"大人也老了。"
元稹苦笑:"是啊,老了。这些年,我在官场沉浮,见惯了尔虞我诈,听惯了阿谀奉承。可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你的曲子——那才是真正的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季崇身上:"周班主,别来无恙?"
季崇已从地上爬起,拍去身上尘土,向元稹抱拳道:"多谢元大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元稹摆摆手:"路见不平,举手之劳。二位这是要去何处?"
"成都。"采春轻声道,"去浣花溪,祭奠薛校书。"
元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薛涛……她走了,你知道了?"
"知道了。"采春泪水夺眶而出,"白大人转交了她的绝笔。我……我必须去送她最后一程。"
元稹沉默良久,道:"同去吧。我也正要去成都复命。蜀道艰险,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薛涛……她生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我一直带在身上,今日总算可以物归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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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结伴而行,昼行夜宿,倒也安稳。元稹话不多,但每当采春疲惫时,他总会适时递上一壶水;每当道路险峻时,他总会走在最前面,用弓箭探路。
季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元稹对采春的情意从未断绝,可他也知道,采春的心,如今全在薛涛身上。
这日傍晚,四人在一处驿站歇息。元稹将采春请到后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薛涛临终前写给我的,"他声音低沉,"让我务必转交给你。我……我一直不敢打开。"
采春接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采春吾妹亲启",字迹潦草,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颤抖着拆开,里面是一张薛涛笺,淡红色已经褪成苍白,像一张失血的脸:
"采春吾妹: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姐姐已在黄泉路上了。
别哭。姐姐这一生,虽短,却无悔。唯一遗憾的,是未能与妹把臂同游,未能亲耳听妹唱一曲《三生石》。
妹当谨记:元大人于姐姐,有知遇之恩,亦有……亦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然姐姐终究是个乐籍女子,不敢逾矩,唯有将那份情意,埋于心底,化入诗中。
元大人是个好人,只是这世道,好人往往不得好报。妹若有暇,替姐姐劝劝他,莫要太执着,莫要太认真。官场如戏场,认真便输了。
姐姐去后,请将《啰唝曲》传下去。传绿芜,传后人,传天下。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唱《啰唝曲》,姐姐便永远不死,妹便永远不死。
纸短情长,不尽依依。
薛涛绝笔"
采春读完,泪如雨下。她忽然明白了——薛涛与元稹之间,并非没有情意,只是他们都太清醒,太克制,太懂得这世道的规矩。于是,那份情意便只能埋于心底,化入诗中,随岁月流逝,随流水东去。
"元大人,"她抬头望着元稹,"薛校书让我劝你,莫要太执着,莫要太认真。"
元稹望着她,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她真是这么说的?"
"是。"
元稹苦笑:"可我这一生,唯一认真过的,便是她,便是你。若连这份认真都丢了,我还是个什么人?"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山峦,声音轻得像风:"采春,你知道我为何调任剑南幕府吗?"
采春摇头。
"因为我在朝中得罪了人,被贬谪至此。"元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我不后悔。我写的那些诗,那些揭露时弊的文章,那些为百姓请命的奏章——若重来一次,我还会写。薛涛说得对,我太认真,太执着,可这便是我元稹。改不了,也不想改。"
采春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她想起三生石畔看见的那个穷书生韦皋,想起他为张丽华写下的诗句,想起他冻死在长安街头的模样。
"元大人,"她轻声道,"前世你为我写过诗,这一世你又为我……为我们做了这么多。若有来生……"
"别说来生。"元稹打断她,转过身,目光灼灼,"采春,前世的事,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这一世——记得你在润州唱《啰唝曲》,记得你回赠我的诗,记得你在杭州城外说'咱们一起回越州'。这些,比前世重要。"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老神仙不是说了吗?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唱《啰唝曲》,你便永远不死。那我便一直写,一直听,写到地老天荒,听到海枯石烂。"
采春望着他,泪水再次涌出。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若有来生",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
"元大人,"她说,"民女是有夫之妇。这辈子,我欠季崇的,比欠你的多。下辈子……"
"没有下辈子。"元稹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采春,我懂。我这一生,爱过很多人,写过很多诗,可唯有你和薛涛,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们好好的,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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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月,四人终于抵达成都。
成都不愧是天府之国,市井繁华,不亚于江南。浣花溪在城西,溪水清澈,两岸竹林掩映,远处便是薛涛生前居住的"吟诗楼"。
采春站在溪畔,望着那栋小楼,泪水夺眶而出。楼还是那栋楼,竹还是那片竹,可楼中的人,却已化作了一株枇杷树。
"薛校书,"她轻声道,"采春来看你了。"
赵老汉——那个送信的园丁——颤巍巍地走来,引她到溪畔一株枇杷树下。那树约莫碗口粗细,枝叶繁茂,正值花期,满树白花,像一团团雪,像一片片云。
"校书去后,"赵老汉泣道,"小老儿遵照她的遗愿,将她葬在溪畔。次年春天,这株枇杷树便从坟头长了出来,年年开花,从不间断。小老儿知道,这是校书回来看咱们了。"
采春走到树下,伸手触碰那粗糙的树皮。触手温润,像薛涛的手,像薛涛的笑,像薛涛在信中说"来年花开,便是姐姐来听妹唱歌了"。
"校书,"她哽咽道,"我唱给你听。唱《啰唝曲》,唱《三生石》,唱所有你想听却来不及听的曲子。"
她怀抱琵琶,坐在树下,拨动琴弦。
"那年离别日,只道住桐庐……"
声音一起,满树白花微微颤动,像薛涛在点头,像薛涛在微笑。
"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
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采春的肩头,落在她的琴弦上,落在她泪水模糊的脸上。
"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
季崇的胡琴随之而起,绿芜的和声加入,三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随风飘散,飘向远方。
元稹站在远处,望着这一幕,眼眶泛红。他忽然想起薛涛生前写给他的一首诗: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原来,薛涛早就知道,他们之间的情意,只能是一场离梦,一场关塞漫长的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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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采春宿在吟诗楼中。
楼中陈设依旧,案上还摆着薛涛用过的笔墨,墙上还挂着她手书的诗句。采春躺在薛涛睡过的床上,闻着枕上淡淡的花香,迷迷糊糊,又入了梦。
梦中,她看见薛涛站在窗前,穿着一身淡红色衣裙,笑吟吟地望着她。
"采春妹妹,"薛涛说,"你来了。"
"校书……"采春扑过去,却扑了个空。薛涛像一缕轻烟,穿过她的身体,飘向窗外。
"别追,"薛涛回头,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姐姐去了一个好地方,那里没有权势,没有牢笼,只有诗,只有酒,只有唱不完的歌。"
"校书,"采春泣道,"你等等我……"
"不等了,"薛涛摇头,"你的路还长。季崇、绿芜、元稹……他们都在等你。还有这天下,还有这唱不尽的《啰唝曲》。"
她顿了顿,又道:"采春,姐姐最后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曲为心声,不为名利。守住本心,便无惧流言。可若这世道不许你守本心,那便……那便唱破它,唱碎它,唱到天下人都听见,唱到没人敢欺负咱们!"
她说着,将手一挥,满屋的薛涛笺纷纷飞起,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将采春裹在其中。
"校书!校书!"
采春猛然惊醒,只见窗外天已微亮,枇杷树的白花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像薛涛最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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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采春在浣花溪畔立了一块碑,上刻"唐女校书薛涛之墓",旁书"知己刘采春立"。
她又从溪畔取了一抔土,装入锦囊,贴身收藏——那是薛涛的骨血,是她永远的牵挂。
元稹来辞行。他因公务在身,不能久留,便要返回幕府。
"采春,"他道,"薛涛走了,可她的诗、你的曲,会像这浣花溪一样,流遍天下,永不干涸。"
采春点头:"元大人,民女有一事相求。"
"请说。"
"民女想在成都住下,重建周家班,将《啰唝曲》传下去。可民女势单力薄,恐难立足。大人若能……"
"我明白。"元稹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韦皋节度使的亲笔信,让我转交给你。他在信中说,薛涛生前多次举荐你,他深感愧疚,愿以节度使之名,保你在成都立足。这成都城的茶楼酒肆,任你选择。"
采春接过信,心中五味杂陈。韦皋——那个逼死薛涛的罪魁祸首,如今却以这种方式"赎罪"。这世道,真是讽刺。
"多谢大人。"她淡淡道。
元稹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道:"采春,保重。若有难处,遣人来幕府传话。"
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采春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放下了,又有什么东西永远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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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崇走来,握住她的手:"采春,咱们留下吗?"
采春望着浣花溪,望着吟诗楼,望着满树的枇杷花,轻声道:
"留下。薛校书在这里,咱们的根便在这里。从今以后,周家班就在成都唱,唱到天下人都听见,唱到没人敢欺负咱们。"
她顿了顿,又道:"季崇哥,绿芜,咱们唱一曲吧。唱给薛校书听,唱给这浣花溪听,唱给天下所有身不由己的人听。"
三人站在溪畔,琵琶、胡琴、清歌,交织成一曲《啰唝曲》:
"浣花溪上水潺潺,竹影摇窗月半弯。
若问诗魂何处觅,一树枇杷一树烟。"
歌声随风飘散,飘向远方。枇杷树的白花纷纷扬扬,像无数只蝴蝶,飞向天际,飞向那没有权势、没有牢笼、只有诗和歌的地方。
这正是:
蜀道连云霜刃冷,浣花溪畔月魂归。
三生石上因缘在,一曲啰唝万古飞。
第二十八回 成都府里风波起 幕府堂前旧梦温






【贺新郎】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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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诗】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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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采春在浣花溪畔立了薛涛之碑,便与季崇、绿芜在吟诗楼旁赁了一处小院,三间瓦房,一方天井,月租三两银子。元稹所赠韦皋书信,她并未动用——那封信像一块烙铁,烫在她心上。韦皋逼死薛涛,又以节度使之名"赎罪",这世道的是非黑白,她看得愈发透彻。
季崇却道:"采春,韦皋的信虽脏,可咱们初来乍到,若无靠山,怕是寸步难行。不如……"
"不如什么?"采春打断他,目光如刀,"不如我去做他的第二个薛涛?不如周家班变成他府中的乐伎班子?季崇哥,薛校书的尸骨还未寒,浣花溪的水还在流,你说这话,对得起她吗?"
季崇低下头,不再言语。他知道采春的脾气,更知道薛涛之死是她心头永远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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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采春正在院中教绿芜练曲,忽听得门外马蹄声急。开门一看,是个身着官服的差役,手捧名帖,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前。
"刘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
"剑南西川节度使韦帅,今日在府中设宴,遍请城中名流。元大人举荐姑娘献唱,韦帅特遣小人来迎。"
采春心中一沉。元稹——她以为他已经远去,没想到又以这种方式出现。是举荐,还是试探?是善意,还是将她推向火坑?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她冷声道,"民女身子不适,恐难从命。"
差役脸色微变:"刘姑娘,韦帅的请帖,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的。您若不去,便是拂了帅座的面子,这成都府……"
"我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采春回头,见季崇站在门口,面容平静,眼中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执拗。
"季崇哥?"
"我去。"季崇重复道,"韦帅要听曲,我便去拉胡琴。采春,你留在家中,我代你去。"
差役打量了他一眼,嗤笑:"周班主?韦帅要的是刘姑娘的《啰唝曲》,你一个拉琴的……"
"刘姑娘的《啰唝曲》,"季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句词都是我替她调的弦,每一个音符都是我替她定的调。没有我,她的曲子便少了骨头。韦帅若要听真正的《啰唝曲》,便让我代她去。"
采春望着他,忽然想起三生石畔看见的那个拉胡琴的少年,想起他冻死在长安街头的模样。这一世,他又要为她去赴汤蹈火吗?
"不,"她握住他的手,"咱们一起去。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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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皋府邸在城北,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极尽奢华。采春与季崇随差役入内,只见府中张灯结彩,宾客如云,皆是剑南道的文武官员、地方豪绅。高坐主位的,正是韦皋——四十来岁,面如重枣,虬髯戟张,不怒自威,与采春在楚州所见一模一样。
"刘姑娘,"韦皋大笑,"别来无恙?本帅在楚州便说过,蜀中再见。今日总算如愿了!"
采春上前行礼,不卑不亢:"韦帅抬爱,民女惶恐。"
韦皋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像打量一件货物:"嗯,比楚州时瘦了些,却也越发标致了。元微之果然好眼光,本帅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罢了,今日设宴,不谈公务。刘姑娘,唱一曲来听听。听说你新谱了《三生石》?"
采春端坐,怀抱琵琶,季崇在旁调弦。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唱道: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
声音一起,满座皆静。她唱得极慢,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唱到"惭愧情人远相访"时,她看见韦皋的脸色变了——那眼神里有欣赏,有贪婪,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此身虽异性长存……"
韦皋忽然摆手:"停。"
采春愕然停手。
"调子是对的,"韦皋捋须道,"可味道不对。《三生石》是悼亡曲,要的是悲怆,是撕心裂肺。你唱得太淡了,像是看破红尘的老尼姑,失了本色。"
采春心中一凛。这老者竟是个懂行的——与扬州王老太爷如出一辙。
"韦帅说得是,"她欠身道,"民女唱的是自己的《三生石》,不是别人的。薛校书于民女,是知己,是姐姐,不是寻常故人。民女之悲,不在撕心裂肺,而在……而在细水长流。"
韦皋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哦?那你倒是说说,薛涛于你,究竟是什么?"
采春抬头,迎着他的目光:"是镜子。照见民女的过去、现在、将来。她活着,民女不敢懈怠;她死了,民女更要替她活下去,唱下去。"
韦皋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替她活下去'!刘姑娘,你比薛涛有骨气。她当年若像你这般,也不至于……"
他顿住,笑容僵在脸上。厅中气氛骤冷,无人敢出声。
"韦帅,"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刘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让她歇息片刻,再唱不迟。"
众人回头,只见元稹站起身,穿着便服,面容清瘦,目光平静。他向韦皋躬身:"幕府尚有公文待批,卑职先行告退。刘姑娘……便交由帅座款待。"
他说着,深深看了采春一眼,转身离去。那眼神里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我护不住你"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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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韦皋遣人传话,要采春单独一见。
季崇想随去,被差役拦住:"韦帅只请刘姑娘,周班主请回。"
采春望着季崇,轻声道:"等我。"
她随差役来到后院一间静室。韦皋已在等候,桌上摆着两杯酒,一杯琥珀色,一杯无色透明。
"刘姑娘,"韦皋开口,声音低沉,"本帅一生,阅人无数。薛涛是本帅最得意的……作品,可惜她不识抬举,宁可玉碎,不为瓦全。本帅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你——你识不识抬举?"
采春心中一沉:"韦帅此话何意?"
韦皋将那杯无色透明的酒推到她面前:"这杯酒,叫'忘忧散'。喝了它,你便忘了周季崇,忘了元稹,忘了所有烦恼。从今以后,你便是本帅府中的首席乐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又将那杯琥珀色的酒推过来:"这杯酒,叫'断肠红'。喝了它,你便……你便去陪薛涛吧。"
采春望着两杯酒,忽然笑了。这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韦帅,"她轻声道,"民女两杯都不喝。"
韦皋一怔:"哦?"
"民女这辈子,只喝一种酒——"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葫芦,晃了晃,"这是浣花溪的水,薛校书坟前的枇杷树下取的。民女每日饮此水,便觉她还在,还在听民女唱曲。韦帅若要民女忘她,民女做不到;韦帅若要民女死,民女……"
她拔开葫芦塞子,仰头便饮。韦皋脸色大变,猛地站起——却见她将空葫芦放下,面不改色。
"民女活着,是薛校书的遗愿。民女死了,也是薛校书的遗愿。韦帅,您逼死了一个薛涛,还想逼死第二个吗?"
韦皋望着她,目光如刀,像要将她剖开。片刻之后,他忽然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好!好一个刘采春!薛涛若有你一半硬气,也不至于……"
他坐下,将两杯酒一饮而尽:"罢了,你走吧。本帅不强人所难。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只是这成都府,不是扬州。你想唱曲,可以;想活着,也可以。但若想唱那些'官仓老鼠大如斗'的曲子,本帅劝你,三思。"
采春起身,向他深深一躬:"韦帅教诲,民女铭记。"
她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像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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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已是三更。
季崇守在门口,见她安然归来,一把将她抱住,抱得很紧,像怕她飞走。
"采春,"他声音沙哑,"我以为……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采春拍着他的背:"回来了。韦皋不是傻子,他逼死薛涛,已招天下非议。再逼死我,他的名声便彻底臭了。"
她顿了顿,又道:"季崇哥,咱们得走了。这成都府,不是久留之地。"
"去哪儿?"
"去更远的地方。去黔中,去滇南,去这天下最偏远的角落。只要还能唱曲,哪儿都是家。"
季崇望着她,忽然笑了。这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种"终于等到这句话"的释然。
"好,"他说,"唱到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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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三人收拾行装,悄然离城。
他们没有告别元稹,没有告别韦皋,也没有带走韦皋的"庇护"。只带了那把琵琶、那张胡琴、薛涛坟前的一抔土,和彼此相依为命的心。
出城时,采春回头望了一眼成都的城楼。晨光中,浣花溪的方向升起一缕炊烟,像薛涛最后的微笑。
"校书,"她轻声道,"采春走了。来年枇杷花开,采春再来看你。"
驴车辘辘,向南而去。黔道的山路崎岖,瘴气弥漫,可采春的心中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忽然想起薛涛信中的一句话:"若这世道不许你守本心,那便唱破它,唱碎它,唱到天下人都听见,唱到没人敢欺负咱们!"
她拨动琴弦,开口唱道:
"浣花溪水去茫茫,蜀道连云不可望。
若问诗魂何处觅,一船明月一船霜。"
季崇的胡琴随之而起,绿芜的和声加入,三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随风飘散,飘向远方。
远处,成都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浣花溪的流水,还在默默向东。
这正是:
成都府里风波起,幕府堂前旧梦温。
一曲啰唝声未绝,天涯何处觅归魂。
第二十九回 黔中瘴雨埋忠骨 滇南月色照离人







【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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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诗】
瘴雨蛮烟万里深,猿啼三峡泪沾襟。
若问此身何处葬,一歌一泪一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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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周家班离了成都,取道向南,直奔黔中。季崇变卖了驴车,换了一匹瘦马,让采春骑着,自己与绿芜步行相随。三人一马,沿着乌江峡谷蜿蜒而行,道旁峭壁如刀削,江中激流似雷鸣,偶有猕猴攀援哀啸,空谷回音,凄厉如鬼哭。
绿芜紧跟着采春,手中握着一根竹杖,不时拨开道旁的毒葛。她虽年幼,却有一股子韧劲——自薛涛死后,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少了几分娇怯,多了几分沉稳。
"师父,"她仰头道,"前面就是涪陵地界了。听说那边瘴气重,咱们可得小心。"
采春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囊,里面装着雄黄、艾草、苍术,是出成都时赵老汉所赠:"把这个系在腰间,能驱瘴避毒。"
季崇走在最前,手持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他忽然停住,回头道:"采春,前面有座驿站,今晚便歇在那儿。明日过了乌江渡,便是黔州地界,那地方……"
他顿住,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
"那地方怎样?"
"那地方,官府不管,土司称霸,汉蛮杂处,杀人如麻。"季崇的声音低沉,"而且,韦皋的人……未必不会追来。"
采春心中一凛。她知道,韦皋虽当面放她走,可那般枭雄,岂能容人拂逆?她想起薛涛信中那句"若这世道不许你守本心,那便唱破它",不禁握紧了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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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驿站中。
驿站破败,墙皮剥落,蛛网密布,唯有堂中一盏油灯,如豆如星。采春与季崇对坐,绿芜在旁煎药——采春这几日咳嗽不止,怕是受了山岚湿气。
"季崇哥,"采春忽然开口,"若韦皋的人追来,你带绿芜先走。"
季崇一怔:"你呢?"
"我?"采春苦笑,"我是靶子。他们追的是我,不是你们。你们走了,我便无牵无挂。"
季崇猛地站起,油灯被他带得晃了晃,光影在墙上扭曲如鬼:"采春!你又说胡话!前世我没能护你,这一世……"
"这一世你也护不住。"采春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季崇哥,我不是看轻你。我是看轻这世道。韦皋要的人,谁能护住?元稹不能,你不能,连薛校书自己都不能。"
她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而粗糙:"可我能唱。唱到他们不敢杀我,唱到天下人都知道我死了,唱到他们的恶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便是我的盾,我的刀。"
季崇望着她,眼眶泛红,却说不出话来。
绿芜端着药碗走来,将碗往桌上一放,"当"的一声脆响:"师父,周班主,你们别争了。要死死一起,要活活一起。我沈绿芜虽是薛师父捡来的孤儿,却也懂得'义'字怎么写。"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而且,我还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咱们不躲了,"绿芜道,"咱们唱。走到哪儿唱到哪儿,唱给黔中的百姓听,唱给土司听,唱给这蛮荒之地的每一个人听。师父的《啰唝曲》,在江南能红,在扬州能红,在这黔中,一样能红。红了,便有人护着;红了,韦皋便不敢轻易动手。"
采春与季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这丫头,何时有了这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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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乌江渡。
渡口繁忙,商旅往来,亦有苗蛮挑担负货,穿行其间。采春三人寻了一处空地,季崇拉胡琴,绿芜敲竹板,采春怀抱琵琶,开口便唱:
"乌江流水去茫茫,两岸猿声泪几行。
若问行人何处去,一船明月一船霜。"
这是她在成都城外所作的新词,用的是《啰唝曲》的调子,写的是眼前的景、心中的情。声音一起,渡口便静了三分——那些挑担的苗蛮停住了脚,那些候船的商旅转过了头,连船夫也收了桨,侧耳倾听。
"瘴雨蛮烟万里深,猿啼三峡泪沾襟。
若问此身何处葬,一歌一泪一沉吟。"
唱到此处,一个老者忽然抹泪。他穿着粗布衣裳,面容黝黑,一看便是本地山民。
"姑娘,"他颤声道,"你这曲子……唱的是咱们黔中人的苦啊!"
采春停下琵琶,向他欠身:"老伯,民女刘采春,从江南来,要到黔中唱曲为生。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老者摆手:"不冒犯!不冒犯!老汉活了六十岁,头一回听见有人把咱们的苦唱得这般真切。姑娘,你留下来,留在咱们黔中!咱们苗人虽然穷,却懂得敬重有本事的人!"
他转向人群,用苗语高声喊了几句。那些苗蛮纷纷点头,有人从担子里取出山果,有人从怀中摸出铜钱,齐齐往采春脚边放。
季崇与绿芜相视一笑。绿芜的主意,竟这般灵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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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树大招风。
采春在乌江渡唱了七日,名声便传遍了黔州。土司府的管家亲来相邀,说土司老爷爱听曲,要请刘姑娘过府献唱。
"土司?"采春心中犹豫。她知道,这黔中的土司,便是土皇帝,生杀予夺,一言而决。去了,怕是羊入虎口;不去,便是当众打脸,在这蛮荒之地,寸步难行。
"去。"季崇替她应下,"我陪你去。绿芜留在这里,若三日后我们未归,你便……你便去报官。"
绿芜摇头:"不,我同去。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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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府在黔州城北,依山而建,吊脚楼层层叠叠,像一座立体的城池。土司姓田,五十来岁,肥胖臃肿,一双小眼被满脸横肉挤成两条缝,却闪着精光。
"刘采春?"田土司斜倚在虎皮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宝石的匕首,"本老爷听过你的曲。唱得好,唱得本老爷心里头……痒痒的。"
采春上前行礼,不卑不亢:"田老爷抬爱,民女惶恐。"
田土司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惶恐?不必惶恐。本老爷是个爽快人。你留下来,做我的第九房姨太太,每日唱曲给我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那两个跟班,本老爷也养着,赏他们一口饭吃。"
采春心中一沉,却面不改色:"田老爷美意,民女心领了。只是民女已有丈夫,不敢逾矩。"
"丈夫?"田土司嗤笑,"那个拉胡琴的?本老爷一根手指便能碾死他。刘姑娘,在这黔中,本老爷的话便是天。我说你是寡妇,你便是寡妇;我说你是处女,你便是处女。懂吗?"
他站起身,肥硕的身躯像一座肉山,向采春压来。季崇想上前,被两个苗兵按住,刀架在脖子上。
"田老爷,"采春后退一步,声音依旧平稳,"民女唱一曲,您若听得满意,便放我们走;若不满意,民女任您处置。"
田土司一怔,随即大笑:"好!好一个刘采春!唱!唱得好,本老爷赏你;唱不好,本老爷……"
他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意思不言而喻。
采春端坐,怀抱琵琶,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一曲,关乎生死。
"黔中瘴雨湿罗衣,乌江猿啸夜凄凄。
若问此心何所似,三更月照五更鸡。"
她唱的是黔中的景,却用的是《啰唝曲》的调子,凄婉中带着不屈,悲怆中藏着傲骨。田土司初时不以为意,渐渐却停了笑,怔怔地听着。
"土司堂前花正开,蛮烟瘴雨扑人来。
朱门酒肉山民骨,一曲啰唝泪满腮。"
唱到"朱门酒肉山民骨"时,田土司脸色大变——这分明是在骂他!
"住口!"他怒吼,"你敢骂本老爷?"
采春不停,反而拔高了声音:
"山高皇帝远,土司自封王。
百姓饥肠细如缕,官仓老鼠大如仓!"
"杀了她!"田土司暴跳如雷,"给我杀了她!"
苗兵举刀上前,季崇拼命挣扎,却被按得更紧。绿芜尖叫着扑向采春,被一脚踹开。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嗖嗖"三声,三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三个苗兵的手腕。钢刀落地,采春安然无恙。
"谁?!"田土司骇然四顾。
吊脚楼的窗口,翻进一个青衫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鬓边白发,手持一张弓,腰间悬着剑——正是元稹。
"元大人?"采春愕然。
元稹不答,箭尖对准田土司的咽喉:"田土司,剑南西川节度使幕府元稹,奉韦帅之命,巡查黔中。你私设刑堂,草菅人命,该当何罪?"
田土司脸色煞白。韦皋的名字,在这黔中便是天。他虽横行霸道,却不敢与节度使府正面冲突。
"元……元大人,"他结结巴巴,"这是误会……本老爷只是……只是请刘姑娘唱曲……"
"唱曲?"元稹冷笑,"刀架在脖子上唱曲?田土司,本官的眼睛还没瞎。"
他转向采春,目光中满是痛惜:"采春,走。"
---
四人逃出土司府,连夜奔出黔州城。
元稹在前引路,采春紧随其后,季崇护着绿芜断后。山路崎岖,月色朦胧,偶有夜枭啼叫,凄厉如鬼。
"元大人,"采春喘息道,"你……你怎么来了?"
元稹不回头:"韦皋派我来黔中巡查,我便知他会对你下手。采春,你太锋芒毕露了。这世道,容不下一个唱'朱门酒肉山民骨'的歌姬。"
"那大人为何救我?"采春追问,"韦帅若知你放我走,你……"
"我顾不了那么多。"元稹忽然停住,转过身,月光照见他眼中的泪光,"采春,我这一生,爱过很多人,写过很多诗,可唯有你和薛涛,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薛涛已经走了,我不能再看着你……"
他说不下去,声音哽咽。
季崇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元稹对采春的情意,他也知道采春对元稹的感激。可这一切,都敌不过"夫妻"二字。
"元大人,"他上前一步,向元稹深深一躬,"大恩大德,周季崇没齿难忘。他日若有缘,定当报答。"
元稹望着他,苦笑:"周班主,你不必谢我。我救她,不是为了你的报答。"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塞给季崇:"这是剑南幕府的通行令,拿着它,可保你们出黔入滇。韦皋的人,不敢在滇南放肆。"
季崇接过令牌,触手冰凉,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烙铁。
"大人,"采春颤声道,"您……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元稹摇头:"我是朝廷命官,有公务在身。而且……"他望着远方,声音轻得像风,"我若走了,韦皋便会迁怒于更多人。采春,我留下,是为了让你们走得远些,再远些。"
他转身向回走去,身影在月光中渐渐模糊。
"元大人!"采春喊道。
元稹停住,没有回头。
"大人,"采春泪水夺眶而出,"若有来生……"
"没有来生。"元稹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采春,好好唱。唱到天下人都听见,唱到没人敢欺负你们。这便是……这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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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四人在乌江渡分手。
元稹北返黔州,采春三人南渡乌江,入滇南地界。季崇握着那块通行令,像握着元稹的命——他知道,元稹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季崇哥,"采春望着北方的夜空,轻声道,"元大人……还能再见吗?"
季崇沉默良久,道:"能。只要咱们活着,他便能找到咱们。"
采春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还能活着吗?"
季崇无法回答。他想起元稹鬓边的白发,想起他眼中的疲惫,想起他说"我留下,是为了让你们走得远些"。这个男人,前世为她写诗,这一世为她赴死。
"采春,"他握住她的手,"别想这些了。咱们唱,唱到地老天荒。元大人……元大人会听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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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的月色,与江南不同。
江南的月是温润的,像一块玉;滇南的月是清冷的,像一把刀。采春三人宿在一座苗寨中,寨老是个慈祥的老妇人,会说几句汉话,待他们如上宾。
"刘姑娘,"寨老道,"你的曲子,咱们苗人也听得懂。那'朱门酒肉山民骨',唱的是咱们的心啊!"
采春苦笑:"寨老,民女唱这曲子,怕是给您添麻烦了。官府的人……"
"不怕!"寨老摆手,"这滇南,官府管不到。土司虽有势力,可咱们苗人团结,他不敢轻易动咱们。姑娘安心住下,想唱便唱,唱到星星都落泪!"
采春感激不尽,当即抱琵琶,唱了一曲新填的《滇南月》:
"滇南月色冷如霜,照见离人泪两行。
若问此身何处寄,一歌一梦一苗乡。"
寨老听得老泪纵横,拉着她的手:"姑娘,留下吧。这苗乡虽穷,却有真心。咱们苗人的歌,与你们汉人的曲,原是一脉。你教咱们唱《啰唝曲》,咱们教你唱《古歌》,咱们……咱们一起活下去!"
采春望着她,忽然觉得找到了归宿。不是江南,不是扬州,不是成都,而是这蛮荒之地,这瘴雨蛮烟中,这群真心待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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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好景不长。
这日清晨,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季崇攀上树瞭望,只见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来,约莫二三十人,皆是韦皋府中的装束。
"采春!"他跳下树,"韦皋的人追来了!"
寨老大惊,连忙召集青壮,手持猎刀、竹矛,守在寨口。可那些骑士并不强攻,只在寨外列阵,为首的一个高声喊道:
"刘采春听着!韦帅有令,你若肯回成都,既往不咎,荣华富贵依旧;你若执迷不悟,这苗寨……"
他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把,晃了晃:"这苗寨,便化作灰烬!"
采春站在寨口,望着那支火把,心中念头急转。她想起淮安的大旱,想起越州的瘟疫,想起扬州的义演,想起成都的风波——她以为逃得够远,没想到这世道的罗网,无处不在。
"师父,"绿芜握住她的手,"别去。咱们跟他们拼了!"
"拼?"采春苦笑,"绿芜,咱们拼得过吗?"
她望向季崇,望向寨老,望向那些手持猎刀的青壮苗人。他们眼中有关切,有愤怒,有决绝,却没有畏惧。
"寨老,"她轻声道,"民女不能连累你们。民女出去,跟他们走。"
"不行!"季崇拦住她,"采春,你忘了薛涛?你忘了元稹?你忘了咱们说的'唱到地老天荒'?"
采春望着他,泪水夺眶而出:"季崇哥,我没忘。可我不能看着这些人……这些真心待咱们的人,因我而死。"
她挣脱他的手,向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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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口,黑衣骑士列阵以待。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冷峻,目光如铁。他望着采春,忽然开口:"刘姑娘,别来无恙?"
采春一怔:"你是……"
"在下段文昌,"将领抱拳,"剑南西川节度使幕府参军。奉元大人之命,特来护送姑娘南行。"
采春如遭雷击:"元大人?他……他不是……"
"元大人以性命为质,换得韦帅一纸赦令。"段文昌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他此刻……此刻正在成都狱中,等候发落。"
采春踉跄后退,泪水夺眶而出。原来,元稹说的"留下",是以身为盾;他说的"让你们走得远些",是用命换的。
"段参军,"她颤声道,"民女……民女不能走。民女要回成都,救元大人……"
"元大人有言,"段文昌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若姑娘执意回返,便将此信交与姑娘。"
采春颤抖着接过。信封上写着"采春亲启",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又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采春:
别回来。你若回来,我便白死了。
我这一生,写过很多诗,爱过很多人,可唯有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薛涛走了,我本想护着你,走到地老天荒。可韦皋不许,这世道不许。那便……那便让我死吧。用我的死,换你的生,换你的曲,换你的《啰唝曲》传遍天下。
别为我哭。去滇南,去更远的地方。唱'朱门酒肉山民骨',唱'官仓老鼠大如斗',唱到天下人都听见,唱到没人敢欺负咱们。这便是……这便是对我最好的祭奠。
元稹绝笔"
采春读完,泪如雨下,伏地痛哭。季崇与绿芜跪在一旁,亦是泣不成声。
段文昌望着这一幕,眼眶微红,却硬声道:"刘姑娘,元大人的心意,你明白了。请上路吧。这队人马,是元大人暗中培养的亲兵,从此刻起,他们只听你的号令。"
他顿了顿,又道:"元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周班主。"
季崇抬头:"什么话?"
"他说:'周季崇,前世你为她拉琴,为她冻死;这一世,你为她吃了这么多苦。若有来生,咱们……咱们公平竞争。'"
季崇苦笑,泪水混入尘土:"元大人……他……"
"他让我告诉你,"段文昌的声音轻了些,"这一世,他认输。不是输给你,是输给这世道。可他不悔。只要采春活着,唱着,他便……他便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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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采春在苗寨中为元稹设了一座灵位。
没有尸骨,没有衣冠,只有一块木牌,上书"唐诗人元稹之位",旁书"知己刘采春泣立"。
她跪在牌位前,唱了一夜的《啰唝曲》。从"不喜秦淮水"唱到"三生石上旧精魂",从"旱魃为虐"唱到"滇南月色冷如霜"。唱到声嘶力竭,唱到喉头出血,唱到满寨的苗人皆跪伏在地,与她同哭。
"元大人,"她哽咽道,"你说过,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唱《啰唝曲》,你便永远不死。我答应你,我唱,唱到地老天荒,唱到海枯石烂,唱到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听众。"
季崇在旁拉胡琴,琴声凄厉如鬼哭。绿芜敲着竹板,节拍零落如心碎。
寨老带着全寨人,以苗人的仪式,为远方的亡灵送魂。火光冲天,歌声动地,像一场盛大的葬礼,又像一场庄严的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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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采春三人随段文昌的人马,继续南行。
滇南的山水愈发奇绝,瀑布如银河倒挂,雨林如绿色海洋。采春坐在马背上,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元稹就在身边——在风里,在云里,在每一声鸟鸣中。
"季崇哥,"她轻声道,"咱们在滇南住下吧。找一个有水的地方,教苗人唱《啰唝曲》,唱元大人的诗,唱薛校书的诗,唱所有不该被遗忘的声音。"
季崇点头:"好。唱到地老天荒。"
绿芜在旁笑道:"师父,周班主,我也要学。学唱曲,学写诗,学做你们这样的人。"
采春望着她,忽然想起薛涛——薛涛当年,也是这样年轻,这样聪慧,这样满怀希望。可薛涛走了,元稹走了,这世道的恶,从未停止。
"绿芜,"她握住她的手,"学可以,但别学我们。学你自己。唱你自己的曲,写你自己的诗,走你自己的路。这世道,容不下第二个薛涛,容不下第二个元稹,可它……它必须容得下你。"
绿芜望着她,似懂非懂,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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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行至洱海之滨。
湖水碧绿如镜,远处苍山负雪,近处白族村寨炊烟袅袅。采春下马,走到湖边,伸手触碰那冰凉的湖水。
"元大人,"她轻声道,"你看,这水多清。比秦淮清,比瘦西湖清,比浣花溪还清。你若在,该有多好。"
湖水无言,只有微风拂过,荡起层层涟漪,像元稹最后的微笑。
她站起身,怀抱琵琶,对着苍山洱海,唱出最后一曲:
"洱海波平苍山雪,滇南月色照人归。
若问诗魂何处觅,一歌一泪一云飞。"
季崇的胡琴随之而起,绿芜的和声加入,段文昌的人马静静伫立,白族村寨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驻足倾听。
歌声随风飘散,飘向北方,飘向成都,飘向那牢狱中的孤魂。
这正是:
黔中瘴雨埋忠骨,滇南月色照离人。
一曲啰唝声未绝,天涯何处觅归魂。
第三十回 洱海波平埋旧恨 苍山脚下起新声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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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诗】
洱海波平万顷秋,苍山雪照白人头。
若问此生何所似,一歌一泪一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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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采春三人随段文昌的人马,沿洱海岸边行了数日,终在一处白族村寨落脚。村寨名叫"周城",因村中人多姓周,倒也巧合。寨老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妇人,汉话生硬,却通情理,见采春一行人风尘仆仆,便让出自家偏院三间瓦房,月租仅收半吊钱。
"周姑娘,"寨老打量着采春,目光浑浊却透亮,"你这眼睛,像见过大世面,又像吃过大苦头。咱们白族人讲究'本主',就是守护一方的神灵。你若有冤,本主替你申;你若有愿,本主替你圆。"
采春闻言,泪水险些涌出。她想起淮安的本主庙,想起母亲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去找本主";想起越州的城隍庙,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唱曲,唱的便是"本主护佑"。
"寨老,"她深深一躬,"民女刘采春,从万里外来,只求一处安身之地,教曲育人,终老于此。若有叨扰,还望海涵。"
寨老摆手:"教曲?好!咱们白族人的'大本曲',也是唱古唱今,唱天唱地。你教咱们汉曲,咱们教你白曲,咱们……咱们换!"
她伸出枯瘦的手,与采春相握。这一握,便是三十年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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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在周城住下,将偏院改成"啰唝社"——一间教曲的堂屋,一间起居的卧房,一间堆放乐器杂物的库房。季崇亲手做了胡琴架、琵琶挂钩,绿芜用白族的扎染布缝制了帘幕,蓝底白花,像洱海的波浪。
"师父,"绿芜笑道,"这'啰唝社'的名字,是薛师父取的,还是您取的?"
采春望着堂屋正中悬挂的薛涛画像——那是她凭记忆请白族画师绘的,淡红衣裙,手持诗笺,眉眼间带着几分洒脱,几分寂寥。
"是薛校书取的,"她轻声道,"她生前信中说,若有一日我能开堂授徒,便叫'啰唝社'。啰唝是曲,也是命;是泪,也是笑。她希望这曲子,能传下去,传到地老天荒。"
季崇在旁调弦,闻言手指一顿,琴弦发出一声颤音,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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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啰唝社"开张那日,周城来了上百人。
有白族青年,穿着对襟褂子、宽脚裤,脚蹬绣花鞋;有汉族商旅,牵着马匹,驮着货物;有附近的僧人,披着袈裟,手持念珠;甚至还有几个吐蕃打扮的汉子,腰间悬着短刀,目光好奇。
采春端坐堂中,怀抱琵琶,不施粉黛,鬓边只簪一朵洱海采的白杜鹃。她开口唱道:
"洱海波平万顷秋,苍山雪照白人头。
若问此生何所似,一歌一泪一扁舟。"
这是她在洱海边所作的新词,用的是《啰唝曲》的调子,却融入了白族"大本曲"的拖腔。声音一起,满座皆静——白族人听得懂那"一歌一泪"的况味,汉族人听得懂那"一扁舟"的漂泊,吐蕃人虽不懂词,却被那苍凉的调子击中,怔怔地坐着。
曲终,寨老第一个站起,用白语高声喊道:"好!这曲子,是咱们洱海的水,是苍山的雪,是咱们白族人的魂!"
众人纷纷鼓掌,有人从怀中摸出银钱,有人从担子里取出山货,往堂前的木盘中放。采春却摆手:"诸位,'啰唝社'不收钱。想学曲的,留下;想听曲的,坐下。民女只有一个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唱曲,唱的是人心。不能撒谎,不能谄媚,不能为权势唱赞歌,不能为金银改词调。这规矩,守得住的,留下;守不住的,请走。"
满座寂然。片刻之后,一个白族青年站起,约莫二十来岁,面容黝黑,目光炯炯:"刘师父,我守得住。我叫段思平,是段参军的远房侄子。我叔父临终前说,元大人以命换的曲子,咱们段家人,世世代代守着。"
采春望着他,忽然想起段文昌——那个护送他们南行的年轻将领,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她微微颔首:"留下吧。"
又一个汉族女子站起,约莫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憔悴,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刘师父,我也守得住。我叫柳青娘,从长安逃难来的,丈夫死于兵乱,只剩我一个。我会弹琵琶,会唱些俚曲,想跟您学《啰唝曲》。"
采春点头:"留下。"
就这样,"啰唝社"收了第一批弟子——七人,白汉杂处,男女皆有。采春每日教他们唱曲、弹琵琶、拉胡琴,季崇教他们调弦、定谱、辨音,绿芜教他们识字、写词、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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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洱海的水,静静流淌。
一晃十年,绿芜长成了大姑娘。她继承了采春的嗓音,又多了几分白族大本曲的嘹亮;她继承了薛涛的诗才,又多了几分苍山的雄浑。她成了"啰唝社"的顶梁柱,每逢节庆,便在周城的广场上领唱,千人同声,响彻洱海。
"师父,"这日绿芜对采春道,"我想写一首新曲,叫《苍山盟》。"
"哦?"
"写给您和薛师父,写给元大人,写给所有为曲子死过的人。"绿芜的眼中闪着光,"我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啰唝社'不是唱小曲的,是唱大义的。"
采春望着她,忽然觉得薛涛就在眼前——同样的年纪,同样的才华,同样的……同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绿芜,"她握住她的手,"写可以,但别写得太满。曲子如水流,满了便溢,溢了便浊。薛校书当年教我,'曲为心声,不为名利',可她也说过,'守住本心,便无惧流言'。这'本心'二字,最难守。"
绿芜点头,却未必真懂。年轻人总以为,天下是等着他们去改变的;只有老了才知道,天下是等着他们去适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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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十年,采春五十岁了。
鬓边白发如霜,眼角皱纹如刻,可她的嗓子还在,像洱海深处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汹涌。她不再登台,只在"啰唝社"的堂中坐着,听弟子们唱曲,偶尔指点一二。
季崇更老了。胡琴的弓子握不稳,手指关节肿大如核桃,可他每日仍坐在院中,为采春调弦。那调子零落断续,像两个老人的絮语,旁人听不懂,他们自己却明白。
"季崇哥,"采春望着他,"咱们来滇南,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她喃喃道,"元大人走了二十年,薛校书走了三十年,白乐天……也不知还在不在。"
白居易——那个为她的曲集作序的大诗人,那个在扬州为她义演撑腰的刺史,如今也该是古稀之年了吧?她想起他吟过的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滇南的山寺,桃花年年盛开,可故人呢?
"采春,"季崇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回中原。"
采春一怔:"回去?"
"嗯。"季崇点头,"韦皋……听说去年死了。暴病而亡,死在节度使府中,死前还攥着薛校书的诗稿。他死后,朝廷派了新官,剑南道大赦,元大人的案子……也翻了。"
采春心中一震。韦皋死了——那个逼死薛涛、逼走元稹、逼她南逃的枭雄,终于死了。可她却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元大人的案子……翻了?"
"翻了。"季崇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是段思平刚从黔州捎来的消息,"朝廷追赠元稹为尚书右丞,谥号'文'。他的尸骨……他的尸骨已从成都迁出,葬在长安祖坟。"
采春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她想起元稹最后的那封信:"用我的死,换你的生,换你的曲,换你的《啰唝曲》传遍天下。"——他做到了,用二十年的冤狱,换了一个"文"字。
"季崇哥,"她颤声道,"咱们……咱们去长安,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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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那日,周城万人空巷。
寨老已九十高龄,被人搀着来送,用白语唱了一首送魂曲,又汉话道:"刘师父,周城是你的本主,洱海是你的本主,苍山是你的本主。你走了,本主还在;你老了,曲子还在。咱们白族人,世世代代唱你的《啰唝曲》,唱到地老天荒!"
弟子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绿芜哭得最狠——她已是三十岁的妇人,嫁了个白族汉子,生了两个孩子,可在师父面前,她永远是那个从蜀中来的孤女。
"师父,"她哽咽道,"我随您去。您老了,需要人照应。"
采春摇头:"你留下。'啰唝社'是你的根,洱海是你的根。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你替我守着,守到地老天荒。"
她顿了顿,又道:"绿芜,我有一物相赠。"
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抔土——浣花溪畔的土,薛涛坟前的土,三十年来贴身收藏,已被体温焐成了温润的赭色。
"这是薛校书的骨血,"采春道,"我本想与她同葬,可如今……如今我要去见元大人,便把这土留给你。他日我若死了,你将这土撒入洱海,让我与薛校书、与苍山洱海,永在一起。"
绿芜接过锦囊,跪地痛哭,叩首至额上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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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与季崇,带着两个老仆,一驾驴车,缓缓北行。
他们走得极慢,每日只行二三十里。采春的身体已不堪颠簸,每至一处驿站,便要歇息三五日。季崇的胡琴,成了旅途中的慰藉——夜晚宿在荒村野店,他便拉一曲《啰唝曲》,采春和着拍子轻唱,像两个游魂,在月色中飘荡。
"季崇哥,"这日行至巴东,采春望着巫峡的云雾,轻声道,"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过三峡吗?"
"记得。那时元大人还在,薛校书刚去,咱们四个……咱们四个一起走的。"
"四个……"采春喃喃道,"如今只剩咱们两个了。"
季崇的手顿了顿,琴弦发出一声颤音。他想说"还有绿芜",想说'啰唝社'的弟子们",可他终究没说。他知道,采春说的"四个",是薛涛、元稹、她、他——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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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终于抵达长安。
长安已不是记忆中的长安。安史之乱后,城池破败,市井萧条,虽有重建,却难复盛唐气象。采春坐在车中,望着街边的断壁残垣,想起元稹信中描述的"京城春色",想起白居易吟过的"长安米贵",心中五味杂陈。
元稹的墓在城南少陵原,毗邻杜甫草堂,倒也清净。墓碑是新立的,上书"唐故尚书右丞元公稹之墓",旁刻其生平,洋洋数百字,却未提一句"刘采春"。
采春跪在墓前,将怀中准备了三十年的祭品一一摆出——一壶洱海的水,一捧苍山的雪,一卷《啰唝曲集》,和一只小小的檀木盒。
檀木盒中,是元稹当年在楚州赠她的那方玉佩,她从未佩戴,贴身收藏了三十年,已被体温焐成了温润的羊脂白。
"元大人,"她开口,声音沙哑,"采春来看你了。晚了三十年,您……您莫怪。"
她将玉佩取出,贴在墓碑上,像贴着一个遥远的心跳。
"您说,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唱《啰唝曲》,您便永远不死。我唱了,唱了四十年,从江南唱到扬州,从扬州唱到成都,从成都唱到滇南。绿芜接着唱,她的弟子接着唱,'啰唝社'的千百人接着唱。您听,您听……"
她轻声哼唱起来:
"那年离别日,只道住桐庐……"
声音极低,像耳语,像叹息,像两个隔世之人的絮叨。季崇在旁拉胡琴,琴声凄厉如鬼哭,却不再断续——他的手指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灵活而有力。
"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
采春唱着唱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忽然看见墓碑后转出一个人影,青衫白发,面容清瘦,笑吟吟地望着她——是元稹,又不是元稹。那眼神里有欣慰,有释然,有一种"终于等到你"的安然。
"元大人……"她伸出手,却扑了个空。那人影像一缕轻烟,散在少陵原的春风中。
"采春!"季崇惊呼,扶住她倾倒的身躯。
她倒在他怀中,嘴角带着笑,像睡着了一般。胡琴摔在地上,琴弦断裂,发出最后一声凄绝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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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葬在元稹墓侧。
这是季崇求的——他跪在新任京兆尹面前,磕了九十九个响头,额上血肉模糊:"大人,内人刘采春,与元公有知己之谊,生死相随。求大人恩典,许她同葬少陵,生生世世,为伴为邻。"
京兆尹是白居易的门生,早闻刘采春之名,当即应允。
下葬那日,长安来了上千人。有白发老翁,有青衫书生,有粗布妇人,有锦衣商贾——皆是听过《啰唝曲》的人,皆是受过采春恩惠的人。他们跪在墓前,齐声高唱: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
歌声震天,惊起少陵原上的群鸦,黑压压地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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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崇独自守在墓前,三日三夜。
他不再拉胡琴——琴弦已断,再无修复之理。他只是坐着,望着采春的墓碑,望着旁边元稹的墓碑,望着远处长安城的轮廓。
"采春,"他轻声道,"前世我为你拉琴,为你冻死。这一世,我为你拉琴,为你守墓。若有来生……"
他顿了顿,苦笑:"没有来生。老神仙说过,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唱《啰唝曲》,你便永远不死。那我便一直听,听到地老天荒,听到海枯石烂,听到我自己的最后一刻。"
他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绿芜赶来时,只见他端坐如松,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笑。探其鼻息,已无声息。
——季崇走了,随采春而去,相隔仅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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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芜将季崇葬在采春另一侧,与元稹、采春,三人并骨。
墓碑上,她亲手刻了一行字:
"唐啰唝社创始人刘采春、周季崇之墓。旁葬知己元稹。三人者,以曲为命,以情为骨,以声传天下,以泪洗乾坤。后世有唱《啰唝曲》者,即其不死。"
刻毕,她跪在墓前,唱起最后一曲《啰唝曲》:
"少陵原上草萋萋,三冢相连日又西。
若问诗魂何处觅,一歌一泪一乌啼。"
曲终,她将师父赠的锦囊取出,将那抔浣花溪的土,撒入墓旁的溪流中。土随水流,流向远方,流向洱海,流向苍山,流向所有唱过《啰唝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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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绿芜回到滇南,执掌"啰唝社"。
她收了弟子,传了曲谱,将刘采春、薛涛、元稹的故事,编成"大本曲",在洱海畔传唱。白族人、汉族人、吐蕃人,皆能听懂——那曲子里有离别,有坚守,有生死相随,有以命换歌。
又过了三十年,绿芜也老了。她临终前,将"啰唝社"交给了段思平的后人,留下一句话:
"唱下去。唱到地老天荒,唱到海枯石烂,唱到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听众。这便是……这便是对师父最好的报答。"
她闭上眼睛,像睡着了。嘴角带着笑,像采春,像薛涛,像所有为曲子活过、死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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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年后,洱海依旧波平,苍山依旧负雪。
"啰唝社"成了白族人的本主庙,每逢节庆,千人同声,高唱《啰唝曲》。那曲子已变了调,融入了白族的"大本曲"、彝族的"阿细跳月"、纳西族的"白沙细乐",可根还在——那"不喜秦淮水"的调子,那"一歌一泪"的况味,那"以命换歌"的骨血,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有游人到此,问当地人:"这曲子,唱的是什么?"
当地人笑答:"唱的是三个人的故事。一个歌姬,一个诗人,一个琴师。他们死了千年,可只要咱们还唱,他们便活着。"
游人又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当地人望着洱海,望着苍山,望着天上流过的云,轻声道:
"刘采春。元稹。周季崇。"
这正是:
洱海波平埋旧恨,苍山脚下起新声。
一曲啰唝传万古,三人并骨少陵青。
洱海波平,苍山雪老,千载梦悠悠。少陵原上,三冢并骨,草木几度秋。忆昔江南江北,多少风霜雨雪,一曲啰唝愁。曲在人不死,声尽泪还流。
薛校书,元大人,季崇侯。三生石上,旧精魂化杜鹃啾。纵使权臣枭霸,难断弦歌不绝,民意自难囚。万古苍茫夜,星月照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