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寻根之旅——《历代文选》读记(六十七)

马存,字子才,北宋时期的文学家,“早年游学太学,师从徐积门下,不染当时崇尚新经、穿凿放诞的士林风气,为文以雄直著称。”马存是在苏轼1088年主考的进士,苏轼对马存的文章非常赏识。可惜,马存刚入仕途,1096年便卒于任上,时年44岁,英年早逝。他的文风与苏轼、黄庭坚相近,其文章在后来的党争中也受到牵连被焚,所传世的文章不多。马存的文章被史家评价为波澜雄壮,英毅有奇气,具有雄直风格。他的书信体文章《赠盖邦式序》流传于世。


《赠盖邦式序》原文:

予友盖邦式,尝为予言:“司马子长之文章有奇伟气:窃有志于斯文也,子其为说以赠我。”予谓:“子长之文章不在书,学者每以书求之,则终身不知其奇。予有《史记》一部将与子周游而历览之,庶几可以知此文矣。

“子长生平喜游,方少年自负之时,足迹不肯一日休,非直为景物役也,将以尽天下大观以助吾气,然后吐而为书。今于其书观之,则其平生所尝游者皆在焉。南浮长淮,溯大江,见狂澜惊波,阴风怒号,逆走而横击,故其文奔放而浩漫;望云梦洞庭之陂,彭蠡之潴,涵混太虚,呼吸万壑而不见介量,散文故其文停滀而渊深;见九疑之芊绵,巫山之嵯峨,阳台朝云,苍梧暮烟,态度无定,靡曼绰约,春妆如浓,秋饰如薄,故其文妍媚而蔚纡;泛沅渡湘,吊大夫之魂,悼妃子之恨,竹上犹斑斑,而不知鱼腹之骨尚无恙乎?故其文感愤而伤激;北过大梁之墟,观楚汉之战场,想见项羽之喑呜,高帝之谩骂,龙跳虎跃,千兵万马,大弓长戟,交集而齐呼,故其文雄勇猛健,使人心悸而胆栗;世家龙门,念神禹之鬼功;西使巴蜀,跨剑阁之鸟道。上有摩云之崖,不见斧凿之痕,故其文斩绝峻拔而不可攀跻;讲业齐鲁之都,睹夫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彷徨乎汶阳洙泗之上,故其文典重温雅,有似乎正人君子之容貌。凡天地之间万物之变,可惊可愕,可以娱心,使人忧,使人悲者,子长尽取而为文章,是以变化出没,如万象供四时而无穷,今于其书观之,岂不信乎!

“予谓欲学子长之文,先学其游可也。不知学游以求奇而欲操觚弄墨,组缀腐熟,乃其常常耳。昔公孙氏善舞剑而学书者得之,乃入于神;庖丁氏善操刀,而养生者得之,乃极其妙,事固有殊类而相感者,其意同故也。今天下之绝踪诡观,何以异于昔,子果能为我游者乎?吾欲观子矣。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之清风;拂剑长啸,可以吸燕赵秦陇之劲气,然后归而治文著书,子畏子长乎?子长畏子乎?不然断编败册,朝吟而暮诵之,吾不知所得矣。

马存的朋友盖邦式喜欢司马迁的《史记》,想要写出像司马迁一样的文章,便求教于马存,马存为他写了这篇作答。

马存认为,司马迁的文章不在于“断编败册,朝吟而暮诵之”,对于那些在陈腐的文字里摘章截句死记硬背的腐儒,是写不出如司马迁那样吞吐江河气势恢宏的文章的,他说:“子长之文章不在书,学者每以书求之,则终身不知其奇。”司马迁的文章“在天下名山大川、壮丽奇怪之处,”,“欲学子长之文,先学其游可也。”

马存列举司马迁游历的七个地方,说明他不是仅仅为了观赏山光水色,而是“将以尽天下大观以助吾气,然后吐而为书。”司马迁在游历中追古思今,吸取天地间浩荡之气,养成文章千变万化的圣手之气。“凡天地之间万物之变,可惊可愕,可以娱心,使人忧,使人悲者,子长尽取而为文章,是以变化出没,如万象供四时而无穷,今于其书观之,岂不信乎!”他进一步解释说:“昔公孙氏善舞剑而学书者得之,乃入于神;庖丁氏善操刀,而养生者得之,乃极其妙,事固有殊类而相感者,其意同故也。”

马存的这一观点,其实质是实践与理论相结合,读书与生活相结合的文学观点,于“创作来源于生活”是一样的道理。他认为自然景观能塑造人的精神气质,强调游历对塑造文气的重要性,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清代过商侯评:文以游而奇,最得子长文之妙处。文之奇伟壮丽。亦可与子长文相上下,此真宋文中之翘楚也,不为过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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