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刺目欲裂的红,混杂着垂死挣扎的金,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心血,在绝对的黑暗中轰然爆发,吞噬了一切。
巨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炸响在每个人的识海深处。修为最弱的陆小满首当其冲,只觉得自己的头颅、魂魄都被这无声的轰鸣碾碎了,意识瞬间被抛入一片虚无的空白。
距离她最近的萧子墨,即便早有防备,也被那红金交织的光柱迸发的恐怖气浪狠狠掀飞,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岩壁上,喉头一甜,内腑震荡。他强忍剧痛,目眦欲裂地望向光柱的源头——那个单薄的身影已被彻底吞没。
司徒靖结印的双手被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强行弹开,白色光柱寸寸碎裂。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半步,一贯平静无波的脸上首次露出真正的惊容。那不是恐惧,而是对某种超出计算、触及本源规则的磅礴力量的震撼。“以血为媒,强续龙魂……她怎敢……”
朱鸢扑向陆小满的紫影如同撞上一堵无形气墙,惨哼一声倒飞而回,落地时裙袂翻飞,妖媚的脸上血色尽失,写满了难以置信与一丝贪婪的狂喜:“疯了!这丫头竟能引动如此力量……但这反噬……”
重溟拄着骨杖,蓑衣在狂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毁灭性的光柱核心,喃喃道:“玩脱了……这下不是钓鱼,是炸鱼塘了……”
青菱手中短刀嗡鸣不止,他面无表情,但微微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评估器物承受极限般的锐光。
光柱的核心,陆小满已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剧痛?不,那是属于活人的感知。她仿佛成了一缕残魂,悬浮在自身崩灭的边缘。视觉、听觉、触觉尽数消失,只有一种“存在”正在被急速抽离、碾碎的虚无感。母亲的面容、孤儿院的槐树、试卷上的血痕……一切记忆碎片如风中沙堡般瓦解。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咚……”
一声沉重、苍凉、仿佛来自万古洪荒之前的心跳声,突兀地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咚……”
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带着一种不屈的愤怒和……悲伤。那不是她的心跳。
是龙!是那块即将破碎的龙骨逆鳞中,远古龙神敖钦被魔念侵蚀、镇压千年却仍未彻底泯灭的……不屈龙魂!
“唳——!”
一道无法用耳朵听闻、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悲怆龙吟,猛地从光柱中心炸开!这龙吟不再虚弱,充满了玉石俱焚的决绝!红金交织的光柱中,一条极度黯淡、却庞大无匹的五爪金龙虚影一闪而逝,龙首高昂,龙目泣血,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守护天地的执念,狠狠撞入了那搏动的肉瘤核心!
“轰隆隆——!”
这一次,是物质世界的真实巨响。整个地下空腔地动山摇,巨大的石块从顶部崩塌坠落。那“幽都之眼”肉瘤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表面无数痛苦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随即在龙魂虚影的冲击下剧烈扭曲、收缩!喷涌的黑红煞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扼住咽喉,倒灌而回!
插在肉瘤核心的龙骨逆鳞,表面蛛网般的裂痕被一股暗金色的流光强行弥合了大半!虽然依旧布满污迹,黯淡无光,但那股即将彻底崩碎的毁灭气息,竟被硬生生逆转,暂时稳固了下来!
光芒散尽。
洞窟内一片狼藉,烟尘弥漫。搏动的肉瘤缩小了近半,表面面孔模糊,暂时陷入了死寂般的“沉睡”,只有微弱的黑气仍在丝丝缕缕地渗出,证明危机并未解除,只是被强行推迟。
而代价,是巨大的。
陆小满如同断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倒去。在她倒地之前,萧子墨已强忍着伤痛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扶住。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她的皮肤失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眼角、鼻孔、耳孔都在不断渗出淡粉色的血丝,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的右手掌心,紧紧贴着逆鳞的位置,一片焦黑,仿佛被烙铁烫过,一个模糊的、与逆鳞形状隐约契合的暗红色烙印,深深印入了皮肉之中。
“小满!”萧子墨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急忙将更精纯的灵力输入她体内,却感觉如同泥牛入海。她的经脉像是干涸龟裂的土地,生命本源正在飞速流逝。
司徒靖瞬间出现在他身旁,手指疾点陆小满周身大穴,又迅速将数枚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纳入她口中,并以真元化开。他脸色凝重至极:“胡来!龙魂反噬,煞气侵体,她的生机……几乎被刚才那一下抽干了!”他看了一眼陆小满掌心的烙印,眼神复杂,“这是……血契反烙!她以自身血脉为引,强行与敖钦的残存龙魂建立了短暂共生,才勉强稳住封印。但这契约……代价是她的命元!”
朱鸢稳住身形,看着奄奄一息的陆小满,眼中贪婪与忌惮交织。这丫头比她想象的更狠,也更有“价值”。但现在这状态,抢到手也是个死人。
重溟吐掉嘴里的草根,咂咂嘴:“啧,够劲。这下好了,钥匙差点把自己玩碎。司徒老儿,有得忙了。”
青菱默默将短刀收回袖中,看了一眼陆小满,又看了看暂时稳定的封印,沙哑道:“债,更难还了。”言下之意,陆小满不能现在死。
司徒靖抱起轻若无物的陆小满,对萧子墨沉声道:“必须立刻带她回‘静心台’,以‘九转还魂阵’温养心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此地不宜久留!”
他又冷冷扫向朱鸢:“封印暂稳,但根源未除。朱鸢,你若还想打她的主意,不妨试试能否从老夫手中抢人。”
朱鸢娇笑一声,眼神变幻,最终化为一丝阴冷:“司徒司命说笑了。小妹妹如此刚烈,我可消受不起。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那暂时沉寂的肉瘤,“这封印还能撑多久?下次爆发,可就没这么好运了。我们……后会有期。”
紫影一闪,她带着幽都魅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不见。
重溟扛起骨杖,对司徒靖摆摆手:“热闹看完了,回去补觉。老头,这丫头……有点意思,别让她真死了。”说罢,一步踏出,身影没入通道黑暗。
青菱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陆小满掌心的烙印,转身离去。
洞窟内,只剩下司徒靖、萧子墨和生命垂危的陆小满。
萧子墨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少女,那张总是带着倔强或恐惧的小脸,此刻只剩下濒死的灰白。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在他心头。他原本只是执行任务,却一步步被卷入漩涡中心,而这个看似平凡的少女,竟一次次做出撼动局势的抉择。
“师叔,她……”萧子墨的声音干涩。
司徒靖叹了口气,月白长衫上沾染了尘埃,显出几分疲惫:“尽人事,听天命。先离开这里。她的生死,关乎的已不仅是他个人,而是整个蓬莱,乃至天下的气运。”
他袖袍一拂,一道柔和的白光卷住三人,瞬间从这充满煞气与死亡的地下洞窟中消失。
只留下那片暂时沉寂、却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肉瘤,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龙吟悲怆与少女决绝的血腥味。风暴,只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陆小满用半条命换来的时间,沉重而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