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来信》
昆明三月的雨还没落下,圆通山的樱花已经簌簌地扑向青石板路。卖乳扇的白族阿姐在屋檐下支起竹匾,碎玉般的花瓣飘进盛着玫瑰酱的瓷碗里,倒像去年此时,你踮脚摘花时落在我肩上的那抹粉。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垂丝海棠上,赶早市的人们踩着满地淡粉匆匆走过。环卫工扫帚下的花瓣打着旋儿,忽地想起那个雨天,我们蹲在街角捡拾完整的樱花,你说要夹在《滇池笔记》里当书签。如今那本书还躺在窗台,书页间却只剩下褪色的折痕,像被雨水冲淡的诺言。
木水花市场总飘着山野的气息。穿靛蓝围裙的嬢嬢正在擦拭鸡枞菌,菌褶里的晨露映着顶棚漏下的光,恍惚是你说的"苍山背阴面的雪"。去年这时节,你非要买那筐带着红土的见手青,结果半夜我们对着医院白墙数瓷砖——此刻砂锅里煨着火腿鸡汤,缺了菌子的鲜香,倒尝出几分消毒水的气味。
傍晚的翠湖突然落起太阳雨。水鸟掠过残荷时,对岸的民族村亮起灯笼,暖光在涟漪里碎成你爱吃的雕梅蜜饯。那个没画完的环湖路线图还压在玻璃板下,第九十七公里处的墨迹晕开了,像极你教我分茶时总也画不圆的弧线。铜壶嘴升起的白雾中,依稀看见你站在海埂大坝上,说下个雨季要教我用长焦拍银鱼跃水。
钱局街的老宅院正在晾晒扎染布,蓝白花纹在风里舒展成洱海的浪。二楼木窗吱呀作响,飘出建水小调混着单枞茶香。忽然记起你在这条巷子捡到过断弦的月琴,说要找人修好去沙溪古镇卖唱。此刻我的帆布包里还躺着半截桃木簪,断口处的年轮里,是否也封存着那年漏听的半句唱词?
午夜收音机沙沙响着冷空气预警,说昭通飘雪了。晾衣绳上的水滴仍在缓慢生长,像你留在紫陶茶罐上的指纹,像我们始终没学会的白族三道茶,像那封永远停在"见字如晤"的信——昆明的三月原是封潮湿的长信,樱花作笺,雨珠为墨,所有欲言又止的想念,都在菌汤蒸腾的热气里,化作窗棂上蜿蜒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