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走近克里玛

伊凡·克里玛

      去年10月2日买了伊凡·克里玛的自传《我的疯狂世纪》,两三天后突然从网上看到,10月4日,克里玛在家中与世长辞,享年94岁。

      至此,被誉为二十世纪捷克文学“三驾马车”的伊凡·克里玛、瓦茨拉夫·哈维尔和米兰·昆德拉全都谢世。

1,

      知道克里玛是从他的评论集《布拉格精神》开始的。

      这本书收录了他当年无法在国内发表的文章和1990年代在国际文学会议上的演讲,一共19篇。书不厚,但内容丰富深刻:有对幼年纳粹集中营生活的回忆,记录了一个少年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有对捷克历史上几个重要转折点(国家被纳粹德国占领、被苏联解放、苏联式的社会主义、1968年被苏联占领、1989年东欧社会主义阵营解体)的评论、有1968年和1989年前后捷克社会环境与人们思想上的变化的记录与思考,是论及威权与民主的思想杰作。 

    《布拉格精神》里有一篇文章: 《重返布拉格》,是克里玛与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的对话录。在这篇文章里,克里玛谈到当代捷克知识界对瓦茨拉夫·哈维尔和米兰·昆德拉的不同看法。他们俩都是享有国际盛誉的作家,但昆德拉离开捷克斯洛伐克流亡法国后舍弃母语而用法语写作,他的法语作品在国际上赢得了声誉,也招致捷克斯洛伐克文学界和普通读者的不满,认为他失去了和本民族的联系。而哈维尔则不同,他坚持在国内创作,自然会受到当局的重点关照,甚至入狱。克里玛说,当昆德拉赢得世界声誉的时候,留在国内的捷克文化精英却惨遭打压,被迫丢失了个人自由、教授的职务、优厚的待遇、舒适的生活……这就是为什么昆德拉在世界上享有巨大声誉,但在自己的国家却不那么容易被接受的原因。

      1968年,苏军占领捷克斯洛伐克,随后,昆德拉的作品被禁。1975年,昆德拉流亡法国,而哈维尔、克里玛则一直坚持在本国写作,虽然作品只能在地下传播。哈维尔和克里玛因其“始终在场”,而被捷克读者视为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捷克文学的代表。

      由于这些原因,我对克里玛产生了极大兴趣,陆续看了他的小说《等待黑暗,等待光明》、《被审判的法官》《没有圣人,没有天使》《一日情人》等,最近又把他的自传《我的疯狂世纪》(一、二部)看完了。

2,

    《我的疯狂世纪》(第一部),从童年(1937年)写到1967年(“布拉格之春”前夜),记录了他从集中营幸存者到大学生再到文学编辑的生活。克里玛以冷静的叙述,展现了纳粹统治、社会主义时期的社会变迁及文学创作环境,而思想的火花就是在一次次事件的洗礼后迸发的。他童年被纳粹关进集中营,成年后反思纳粹的愚忠:“当一个人放纵狂热的想法并放弃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时,这个人最后的良知就泯灭了。”

      克里玛的觉醒是一点一点的。有一次,乌拉斯达夫人(抵抗纳粹的英雄)来克里玛家做客,她说起苏联也有集中营,这让年轻的克里玛大吃一惊:她怎么可以这样议论把我们国家从纳粹统治下解放出来的盟友呢?

      没过多久,克里玛家的房东被抓走了,据说关在某个“劳动营”。爸爸说“他是资产阶级”,但克里玛认为他只是一个普通建筑师,每天都要去上班。

      战争虽然早就结束了,可越来越多的人被定性成叛徒、国家和人民的公敌,随之掀起一场场声势浩大的对阴谋集团的指控。这让克里玛感到困惑,因为这些人也都是捷克共产党的官员甚至领导,难道说我们国家掌握在这些十恶不赦的人的手里?

      现实和思考伴随着克里玛的成长。这是一个逐渐醒悟的过程,伴随着国内风云变幻,是一个人的认知的觉醒。



3,

    《我的疯狂世纪》第二部,从1968年“布拉格之春”-苏联出兵占领捷克,写到1990年东欧剧变。

      “布拉格之春”中,党和国家领导人杜布切克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新闻和出版趋向自由、对“劳动营”中的受害者重审并平反……克里玛的心情随着改革而欢快起来。但杜布切克的改革引起苏联的恐慌,以苏联为首的华约组织五国(苏联、保加利亚、波兰、匈牙利、东德)出兵占领了捷克斯洛伐克,掐灭了“布拉格之春”改革的火苗。苏联给捷克斯洛伐克公民的白皮书是那么的荒唐:“五个国家的联军于8月21日伸出援手,帮助捷克斯洛伐克人民与反革命作斗争……”

      苏军入侵捷克斯洛伐克时,克里玛在英国、夫人在以色列度假,他意识到“所有的自由都将结束”。流亡在外的捷克同胞和外国友人都劝他们留下来,在捷克斯洛伐克驻英国大使馆举行的在英捷克公民的一次会上,克里玛说的话掷地有声:国内的人们在为寻求恢复基本自由而斗争,在这种情况下,需要每一位正直的人。“国内有我的朋友们,他们正在为争取自由而努力,如果我不回去,我会感觉自己背叛了他们”。

      他们冒着可能受到迫害的危险回到了祖国。

      当年11月,美国一所大学的剧院邀请克里玛参加他的剧本《城堡》首演开幕式,紧接着,这所大学邀请他讲授两个学期的捷克文学和捷克语言课程,孩子也能随同来美国上学。经过反复考虑,克里玛夫妇和两个孩子飞赴美国,开始了新的生活。

      课程结束后,美国的大学开出优厚的条件让他留下来,就连老革命的父亲在电话里也意味深长地说,想好了,这或许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你最后一次旅行和讲学的机会了。

      这又是一次逃离被占领的祖国的机会,但克里玛一家在美国也就待了一年有余,课程结束后还是回到了捷克。

      多数朋友对他的回国感到惊讶和不理解,有些人认为他的行为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

布拉格

      果不其然。随着政府的管控越来越严,克里玛回国后的境况越发艰难,被开除出记者联盟、护照被没收、失去工作。为了生计,他做过救护员、送信员、勘测员,一度还在医院当护工。他时不时会被国家安全部门叫去讯问,他作品不能发表,只能在地下流传……这种生活整整持续了20年。

      从1968年“布拉格之春”,到1989年东欧剧变,这20年间,捷克斯洛伐克表面上还算平静,没有暴力镇压、物质也没有极度匮乏,但深刻的烙印还是打在了人们心里和道德层面上。那些普通人,虽然极度不满由苏联坦克扶植的政权,可要想过下去,就不得不屈服于当局,但屈服,又觉得羞耻。这种道德困境,导致了大家彼此不信任,人们变得孤独了。克里玛的很多作品真实刻画了人们这种心灵深处的纠结。

      与昆德拉不同,克里玛一定要在自己的国家、用自己民族的语言写作,哪怕作品只能在地下流传。他要看着时代的变迁,他把他和朋友们的命运与捷克斯洛伐克的历史进程交织在一起,思考极权主义下的人性困境与思想自由。

4,

      读这两本书,作者平静地讲述着沉重的历史记忆,在冷静质朴并略带幽默的语言中藏着犀利与愤懑。那一桢桢画面,就像在看一部为自由而战的东欧知识分子的电影,日常生活的经历娓娓道来,结合着国内风云变幻,作者的反思,也是东欧知识分子的自我反思。

    书里,大部分章节的结尾都附有一篇主题杂文,探讨“思想杀手”“乌托邦”“恐怖与恐惧”“信仰”“独裁和独裁者”“知识分子的背叛”“宣传与愚民”……将个人回忆和思想探讨结合起来,让叙述更有思想深度,大大突破了传统的自传形式。

      这两本书,豆瓣分别给出8.7和8.6的高分,这无疑是对作者努力做一位时代的见证者、参与者和反思者的致敬。

(文中少部分内容曾在“简书”平台首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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