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周:立而受刑

黄道周(1585年3月9日—1646年4月20日 ),字幼玄 ,一作幼平、幼元,又字螭若、螭平,号石斋,世称石斋先生,祖籍福建莆田 ,生于福建漳州府漳浦县(今福建省东山县铜陵镇),明末学者、抗清名臣、书画家、文学家。

铜山是一个孤岛,岛上有一座石室,黄道周从小“坐卧其中”,后来给自己取号“石斋”,学者称他石斋先生。一个从石头屋子里走出来的人,一辈子身上都带着石头的气味。

他的父亲黄季春“性情豪放,有胆有识”,精研理学,写得一手好字。家里穷,请不起老师。他七岁开始读父亲的书,“过目成诵”。十四岁那年,他说了一句话:“慨然有四方之志。”一个十四岁的穷孩子,站在铜山的海边,想到的是走出去。

他听说博罗有一位韩大夫,家里藏书很多,就一个人拄着拐杖走了很远的路去拜访。韩大夫跟他谈了一番,大为高兴,说了一句:“此儒者也,今日任斯道者,非子其谁!”——这是真正的读书人,将来担起这个道统的,不是你还能是谁?韩大夫留他住下,把家里那些他从没见过的书全部翻出来让他读。他“尽观所未见书,俱录以归”——全部读了一遍,抄了一遍,带回了铜山。

有一件小事,能看出这个人对自己有多狠。二十六岁那年,他路过河南,有人问他天象的事:北极星在不在中天?日影在不在偏南的位置?他答不上来。回去之后,“愧恨不食”。因为答不上两个天文学的问题,他气得吃不下饭。此后两年,他每天晚上搬一张竹几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算了两年,才把“南北中分、阴阳赢缩”的道理搞清楚。后来写《三易洞玑》,白天布算,夜里测分野,“昼则布算,夜测分野”。

他一生中所有的“硬”,都是从这种地方长出来的。不是天生的胆量,是一种不能容忍自己“不知道”“做不到”“站不直”的东西。

天启二年,三十八岁的黄道周中了进士。和他同榜的有王铎和倪元璐,三个人后来被叫做“三株树”,又因为脾气都怪,被叫做“三狂人”。但三个人后来走的路完全不一样。王铎降了清,倪元璐在李自成破北京时自缢,黄道周抗清而死。同一科的三个人,三种结局。

黄道周入仕之后做的第一件“出格”的事,是在经筵上。按照旧例,经筵展书官给皇帝奉书,必须跪着用膝盖往前走。黄道周说了一句:经筵是讲道的地方,不该跪着走。他“独以平步进”,端着书,走着把书递了上去。魏忠贤当时正得势,在旁边盯着他,但没有难住他。

一个刚入仕的编修,在魏忠贤的眼皮底下,把一条延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规矩改了。他不是不知道魏忠贤是谁。他只是觉得,跪着递书这件事不对。不对的事,他就不做。

崇祯年间,他和皇帝吵了一架。当时杨嗣昌因为军情紧急,“夺情”起用,没有守完丧期就出来做兵部尚书。黄道周上疏弹劾。崇祯把他叫来当面辩论。崇祯护着杨嗣昌,斥他:“一生学问只办得一张佞口!”——你一辈子的学问,就练出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黄道周高声回了一句:

“忠佞二字,臣不敢不辩。臣在君父之前独独敢言为佞,岂在君父之前谗诌面谀者为忠乎?”

——忠和佞这两个字,我不敢不辩清楚。我在君父面前敢说真话,你说我是“佞”;难道在君父面前谗媚奉承的人,才是“忠”吗?

他又逼了一句:“忠佞不分,则邪正混淆,何以治?”

崇祯哑了。然后把他连贬六级。后来干脆把他下了狱,廷杖八十,关进刑部大牢,差点杀掉。

他在狱中做了一件事。他用小楷抄《孝经》。一年之内,抄了一百二十本,平均每三天抄完一本。廷杖打出来的伤还没有好,他就坐在牢里,一笔一划地写。后来乾隆读到这段事迹,写了一句评语:“可谓笃于信道,熟于成仁。”

他通籍二十余年,“历俸未三年”。做官做了二十年,实际领俸禄的时间不到三年。剩下的时间,他都在被贬、被削籍、被下狱、被充军的路上。

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落。黄道周在南明弘光朝挂了一个礼部尚书的名义,但他的“九策”没有一条被采用。南京陷落后,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改元隆武,黄道周被任命为武英殿大学士。但真正的兵权在郑芝龙手里,郑芝龙想投降清朝,按兵不动。

黄道周知道等下去就是死。他上疏说:“江西多臣门生故吏,必有肯效死力者。”他要自己去江西募兵。一个六十一岁的文臣,没有兵,没有饷,没有朝廷的实际支持,靠的是“门生故吏”四个字。

他从福州出发,一路走一路招人。到了广信,手下有了九千多人。这九千多人是什么人?是“扁担军”——临时招募的百姓,很多人手里拿的是扁担,不是刀枪。一个大学士,带着一群拿着扁担的农民,去打一场注定打不赢的仗。

十二月,他进军婺源。婺源的县令是他的门生,送来了一封诈降书。他信了,决定深入。走到明堂里,清军伏兵四起,“一军歼焉”。他被俘了。

清军得到他,认为“胜过占领几个州的土地”,设宴劝降。他不吃。绝食。第一次绝食没有死成,他又开始第二次。清廷让洪承畴去劝。洪承畴是明朝的蓟辽总督,降了清,此刻坐在他对面,想用旧日的身份说几句话。黄道周闭着眼睛,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洪承畴坐了一会儿,走了。

黄道周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写血书,不是拜别君亲,是还一笔“画债”。

他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给人家写字画画。在刑场上,他对仆人说了一句话:

“曩某索书画,吾既许之,不可旷也。”

——从前有人向我求书画,我已经答应了,不能失信。

他让人铺开纸,磨好墨。先写小楷,然后换行书,最后写大字。写完字,又画了两幅画。题款、钤印,一样一样地做完,才站起来,说:走吧。

一个马上要被砍头的人,在刑场上,把欠别人的字画先还了。这件事的荒诞和庄重,几乎是同一种东西。他不是一个不知道轻重缓急的人。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他只是觉得,答应了别人的事,比死先来,就得先办。

他的尸体被一个士兵偷偷换走,藏在古墓里。几年后他的儿子到江宁寻找遗骸,打开匣子,“面尚如生”。

黄道周死后,关于他的评价,有一句话被反复引用。徐霞客是他的朋友,给了他四个“第一”:

“字画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内第一,其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

朋友的话,难免有过誉的成分。但另一个人的评价,分量更奇怪。一百多年后,清朝的乾隆皇帝在编纂《四库全书》时,一边下令把黄道周的著作“概行毁弃”,一边又写了一句话:“卒之以身殉国,不愧一代完人。”

毁他的书,是因为他的书里写着反清的话。赞他的人,是因为他反清反到了底。乾隆的逻辑很清楚:一个忠于自己王朝的人,哪怕是敌人,也值得被记住。但一个王朝需要“忠臣”来撑,另一个王朝也需要“忠臣”来做样板。黄道周被两个王朝同时需要,又被两个王朝以不同的方式使用。

但他在那间铜山的石室里长大,一辈子没有把“石”字丢掉。石头不会转弯。石头不会因为对面站着魏忠贤就跪下去,不会因为皇帝发了火就改口,不会因为洪承畴坐在对面就睁开眼睛。石头最后碎了。但碎之前,它一直是立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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