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的一个秋日，心情烦闷，饭后出门散心，不知不觉踱进了王府井书店。一楼畅销书区，一眼瞥见《安静的力量》，封面霎时抓住了我。拿起随手翻开，字句如溪流，将我缓缓引向深处，烦躁一点点化开，人渐渐沉了进去。
书很薄，不到一小时便读完了。合上书，心里出奇的静。阳光从宽大的玻璃窗斜斜泻下，暖烘烘地覆在肩上。书店本自安静，那静里，有从容思考的余地。那一刻，身心俱是轻的；来时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不知何时被这本书悄悄接了过去。
离开时，我没有买它。
说来也怪，明明被它接住了，却没有非要带走的念头。像山间掬一捧泉水，凉意已润进喉咙，又何必把泉眼背回去。
午后，王府井大街依旧人声喧嚷，秋阳斜斜地西沉，把行人的影子拖得老长。我走在人群里，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心里那个拧紧的结，不知何时松了——不是被解开的，是自己化开的；像冰落在温水里，等你想寻它时，早已没了踪迹。
前些日子，看到了电子版的，重读了一遍。
一字一句，读得比当年在书店里还要慢。指尖划过屏幕，划过去，又退回来。句子还是那些句子。
可我读不进去了。
不是读不懂字句，是读不懂自己当年为何能被它接住。那些话浮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客气、疏离——像故人重逢，彼此认得脸，却接不上话。
我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心变糙了，静不下来，失去了被文字安抚的能力？隔天又读一遍。
还是如此。
字都认得，句子也读得通，可那种“被引进去”的感觉，那道忽然敞开的门，不在了。屏幕上只有光，没有斜斜射入的阳光。书店本自安静——可这里没有书店，没有秋天，没有那个非被治愈不可的正午。
我忽然明白了。
当年接住我的，从来不只是那些字。是一个恰好的下午，一扇阔大的窗，一本恰巧握在手里的书，还有一个允许自己停下来的我。它们共同织成那个“静谧里透着沉思的空间”。
这不是读不懂。是那扇门，早已在我身后关上了。
不是书没用了，是我不在那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