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过后,京中雪意未消,沈清和白日依旧去书院读书,夜里却常借着同窗聚饮的由头,往京中最热闹的瓦子勾栏里去。父亲去江南赴任后,他便更知行事需藏锋,偏巧几日前,他在瓦子的酒肆里,亲见了吕家二公子吕承勤醉酒失言的模样——吕家乃皇后娘家,势倾朝野,那番话字字皆是把柄,是柄利刃,却绝不能由沈家亲手递出去。
那夜瓦子内人声鼎沸,酒肆里猜拳行令声混着勾栏的丝竹声,闹作一团。沈清和本是与同窗小聚,却见吕承勤被几个世家子弟簇拥着进来,已是半醉,锦衫微敞,鬓边沾了些酒渍,素来端持的国戚公子模样,散了大半。几杯烈酒再入喉,吕承勤便彻底醉了,挥开身边急得满头汗的仆从,拍着酒桌高声嚷嚷,声音借着酒意撞在梁柱上,飘得老远,恰好落进沈清和耳中。
“都说我吕家倚着皇后、攀着七皇子,谁愿攀那烫手山芋?”他敲着描金桌沿,舌根发僵却字字清晰,酒气喷薄间,满座皆闻,“二皇子府上月遣人送的羊脂玉如意,爹收了却严令我避着走,可笑!江南盐铁那点基业,本就是吕家一手撑起来的,三弟在江南打理得妥妥帖帖,官家的利权,凭什么不能归我吕家?前日宫宴,陛下问我愿入东宫否,我不过答了句‘唯愿为陛下效犬马’,便被爹罚跪宗祠半日,这京中所谓的忠心,不过是拿家族百口的性命赌未来!”
仆从慌得连连屈膝去捂他的嘴,却被他一把推开,醉话越说越露骨,竟将吕家借皇后之势暗掌江南盐铁、两面周旋于东宫与七皇子府之间的秘事,泄了大半。沈清和见状,当即敛了眉眼,借着更衣的由头悄声退到角落,将这番话记了个一字不落,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待吕承勤被仆从架着匆匆离去,酒肆里的议论声还未歇,他才归了席,面上半点波澜不露,只当是未曾听闻。
也是从那日起,沈清和往瓦子去得更勤了。勾栏里的说书先生刚开了场,他便寻了个临窗的角落坐定,让伴当悄悄将一锭银子递与先生,只说有段“江南趣闻”,愿请先生编进话本里,权当博众人一乐。那说书先生本就靠街头巷议凑题材,得了这般好处,自然满口应下,次日便在勾栏里开讲,说江南有外戚豪绅,仗着宫中势力,私吞盐铁之利,富可敌国,话里虽未提吕家一字,却把“二公子醉语露实情”“族中子弟暗掌江南利权”的细节说得活灵活现,恰是沈清和那日亲耳所闻的吕承勤醉话,只换了层“江南外戚豪绅”的皮。
市井间的话本传得比风还快,不过三两日,京中茶肆酒坊里,人人都在议论这“江南豪绅”是谁。有那心思活络的,瞧着吕家身为皇后娘家,近日行事愈发张扬,再联想到江南盐铁本是官家专营,又忆起几日前吕二公子在瓦子的醉话,便隐隐猜到了端倪,流言像雪沫子似的,沾着风,飘进了皇城根里,飘进了金銮殿的檐角下。
沈清和始终按兵不动,依旧日日往返书院与沈府,在母亲和妹妹面前,半点不露风声。清棠只觉兄长近日回来时,袖间总沾着些瓦子的脂粉香与说书的檀木香,却也只当是同窗间的游玩,未曾多问,只日日按着母亲的吩咐,打理府中庶务,暗中让墨砚留意京中商户的动静,这几日也早打听到了些消息,只压在心里未说。
变故出在腊十二的清晨。宫里的小太监忽然驾临沈府,传口谕嘉宁公主入宫觐见,虽未明说缘由,可那小太监眉宇间的凝重,却让府中上下都悬起了心。嘉宁公主临出门前,只对一双儿女淡淡道:“稳守府中,莫听外事,我去去便回。”
直至午后,嘉宁公主才归府,素色的宫装沾了些宫外的寒气,鬓边还凝着一点雪沫,眼底却藏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银盆里的雪水滋滋轻响,她喝了一口桂嬷嬷端来的热茶,才缓缓道:“圣上昨日听闻市井流言,龙颜大怒,当即召了吕相入宫斥责,说他身为国丈,治家不严,纵子弟妄议国之利权,更疑吕家借外戚之势在江南营私舞弊,当庭便削了吕家大公子的翰林院编修之职,贬去了江南池州任通判。”
清棠闻言,眼中一亮,又忙按捺住,轻声道:“难怪墨砚昨日回来说,吕府近日门庭若市,却都是来辞行的,连吕大公子身边的伴当都在收拾行装,我还猜是出了什么事,竟真是圣上动了手。只是吕家乃皇后娘家,圣上竟真的不顾情面?”
“非是信传言,也非不顾情面,是吕家近年恃着皇后之势太过张扬,早已引了圣上疑心。”嘉宁公主指尖轻叩描金桌沿,目光落向沈清和,“清和,此事,是你做的吧?”
沈清和躬身起身,坦然应道:“是儿子。几日前在瓦子酒肆,亲见吕二公子承勤醉酒狂言,将吕家私吞盐铁、借外戚之势周旋两宫的事和盘托出,儿知盐铁乃国之根本,此乃大罪,却也知沈家如今势弱,不宜与皇后娘家正面发难,便借了说书先生的口,将此事传出去,引圣上留意。儿子瞒着母亲和妹妹,是怕事败牵连府中,还请母亲降罪。”
“我不怪你,反倒要赞你。”嘉宁公主抬手让他起身,眼底满是欣慰,“你比我想的更有分寸,见机行事,还知藏锋守拙,借势而为而非逞一时之勇。这一步,走得稳,也走得巧。”
清棠看着兄长,唇角漾开笑,轻声道:“原来兄长近日往瓦子去,是为了这事,倒让我白担心了一场。我还让墨砚盯着吕府的动静,前日他还说,吕二公子醉后回府,被吕相关了禁足,府中上下都噤若寒蝉,想来也是为了那日瓦子的醉话。竟还有这般机缘,让兄长亲耳听了去。”
沈清和笑了笑,道:“也是侥幸,偏巧撞见他失言。还好你这边也留了心,打听到这些动静。只是吕相虽被斥责,吕家乃皇后娘家,根基仍在,这不过是先折了他们一枝,往后仍需谨慎。”
“你说得对。”嘉宁公主颔首,眸光沉静,“吕家经此一事,必会收敛锋芒,也会疑心是谁在背后动手,府中近日更要闭门少出,莫露破绽。但这也算是个好兆头,圣上既已疑心吕家,江南之事,便有了转机。你父亲在江南,想来也能少些掣肘。”
暖阁外,雪又轻轻落了起来,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清越的声响穿破风雪,却再无往日的沉郁。清棠亲自去灶间端了温着的莲子羹,莲心已去,甜糯适口,盛了三碗放在描金案上,甜糯的香气漫开,混着炭盆的暖意,裹住了三人。
沈清和端起白瓷碗,看向母亲和妹妹,轻声道:“这碗莲子羹,便当是贺礼,贺我们沈家,熬过了这第一关。也谢清棠留心,盯着吕府的动静,里外照应,周全得很。”
嘉宁公主笑着端起碗,清棠也跟着举杯,三碗相碰,瓷碗相触的轻响,在暖阁里漾开,比腊八那日的茶盏相碰,更添了几分笃定。窗外雪落无声,覆了京华的寒,可这暖阁里的暖意,却顺着瓷碗的温度,漫进了三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