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喝酒,甚至还会抽烟,这一点让我的朋友们无比震惊。我不感到奇怪,毕竟这些事情与我的外观不太相符,我更像一个开朗乖巧的小妹妹。
我仍然记得那个时候,在我的高中,我和J在厕所里分一瓶酒。我们之前没有喝过那个牌子的酒,买它是因为超市里只剩下这个。那不是什么特别好的酒,似乎基底是伏特加,闻着味道很重。那瓶酒不大,玻璃瓶子捏在手里有些分量。我们手忙脚乱地掌握着平衡——尽量分得公平一些、再公平一些,绝对的公平让我们安心。我倒一半到我的水杯里,然后她把剩下的倒入她绿色的雪碧空瓶子里。然后她就晃荡着这个瓶子去心理咨询了。我则在上完体育课之后把水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不知道在见心理医生的时候挑衅般地喝酒会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J脸上泛起红晕之后医生会不会发觉绿色瓶子里物质的真相。我能想象到的只有J崩溃的样子和狠狠掐自己手后无用的疼痛。她一定会哭。她的哭声我听过很多次,听到后面就感到烦闷,只能安抚地拍拍她然后去找老师。到后来她和我的冲突中总伴随着哭声和我听了无数次的话。我记得她掐着我的脖子吼,我死死抓着她的手,只能感觉到窒息感冲上喉咙。后来别人让我松手……松手……松手……松手……但我被人掐住了脖子,为什么是我松手?
我意识到J在发泄,对着我发泄。但是她精神有问题。我该怎么办?
抛开这些不谈,我和J的关系还是好的。情绪的失控只是偶尔,它们应当被我淡忘,而久久留存的只应该是那些充满了谈笑和声色的时光。J有很多的朋友,她很开朗,也很乖巧,别人有事情她总会出手帮忙,像是一个总会给别人托底的人。她总能轻轻松松地和别人相处得好——这似乎得益于她抽象又无所谓的性格。我和她本来关系一般,后来在另一个同学的引荐下迅速关系变好。我们会一起在学校里合唱团歌和儿歌,会一起比赛谁爬楼梯爬的更快,一起开玩笑,面对形形色色的事情和人。J总是帮我,她教我打篮球,帮我跟别人搭话,在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其他人类时给我提出一个轻松的解法——她始终这样真诚,令我感动。J当然也说过她的家庭,她有着精神并不正常的母亲,一直工作来逃避家庭的父亲,和如同偷窥狂的奶奶。我与她共享低沉的气压。我自认为遇到了同频的朋友,即便当她不再平静,也从没有离开过她的身旁,毕竟忠诚是人最高的美德。我不知道这种态度是否足够得体,但她毕竟没有发出反驳,最多在我沉默的时候用玩笑的口吻让我快点安慰她。我笑一笑,从头开始跟她聊。但后来她的苦难不断地重复,从嘴中吐出的词句便变成塑料,一遍又一遍地叠加,形成白色污染,让人想要根除又无从下手。我只会随口跟别人谈论精神疾病是不是会遗传,努力撇开话语里能让人感觉到恶意的词汇;也会在别人声明不是指责的指责面前不痛不痒地点头说好。我不会跑,也知道不能够和别人一样。我希望对朋友忠诚。并且我和J本质上是一类人,我只能维持尽量的平衡。我要让正常的朋友和不正常的朋友都得到应有的回应,也要谨防自己和J的共同点流到倒剩酒的污水沟里生出向来醉熏熏的老鼠。
问题难以解决的时候我们就会端起易拉罐装的酒。我至少比她能喝。有一次我们两个在外面玩,与我们同行的还有另一个朋友。她走得摇摇晃晃。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装的,是不是为了消除正常与不正常的分界线于是让自己变成夸张的不正常。我不做出评价,只能笑一笑,用酒气填满有点怪异的身躯。她语无伦次地说她喜欢那个谁谁谁,但这样的情况出现了太多,我和另一个朋友只当是说笑,也不反驳,只是附和。后来我和J送别了另一个朋友,在川流不息的车流里走回家。她说她要去住院了。我说什么?她说,她要去住院了。
我没有想到她的情况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后来有人说她可能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在不正常的涡旋里转了太久而走向必定的结局。医院是何其无力。人要依靠自己,人要有积极的态度,人要学会珍惜,人要明辨是非,人要自重,每句话都指向怀疑。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怀疑J,毕竟有了心理问题的人对自己没有掌控的能力。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我暗自回顾那种极低的气压,低压贯彻脑髓,似乎只有酒精能够麻痹长久以往的思维。我发消息给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没说几句我就感觉气压降临在我身旁。你在和谁说话?我支支吾吾。我感觉灵魂被扒开,气压把我的内脏挤压爆炸,沉浸到酒瓶子里卷起漩涡。不要和精神有问题的人玩,依赖上你了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更不知道的是,当气压填满躯体,只有酒精能溶解时,我该怎么办?
那天开始我真正地关注起了正常和不正常。正常的人和不正常的人不相容。唯有天才才能和疯子距离一步之遥。那我是什么?我知道我不是天才,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周围的事物,我区分不清正常和不正常的区别,理解不了别人的玩笑。我分明只是个正常人,或者甚至是一个傻子,但绝对我不是天才,也不想成为疯子。我翻着和J的聊天记录,说出口的话千篇一律,我以为不厌其烦才能成为我的优点,但这个优点似乎并不通用。
于是我就学会了在J再一次的预谋自尽之后用套话敷衍。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痛心,但是,她身边还有很多人,她遇到的所有人都能成为她的心理医生;但是,我至少没有跑掉,没有像别人一样一句“祝安”结束一切。她和我的关系分明不算平等,这样的对待也算是仁义尽致了吧。我想起她以前掐着我时的力度,她从来不会这么对待别人,她只会发泄怒气给我。她叫我小傻子,说我是小弱智,这是说明我们关系好,还是我仅仅被她当枪使呢?
但是,但是,她这样,都是真的吗?我真的应该盲从她吗?心理暗示让所有的行为和自称虚实难辨,环境侵入她的骨髓,才造就了一行又一行难解的病例,这个病例是完全的冷漠就能消灭的,还是必须要无尽的慰藉累加才能瓦解?
我不愿意再想了。有了心理问题的人对自己没有掌控能力,我一直知道。J,我不会怀疑你的。
和J分别的时间太长,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经历都在渐渐地淡化。线上的聊天让我感觉陌生。J好像已经不是J了。她会放肆地预谋,把手臂上划满伤口,再心甘情愿地让护士绑在床上。她跟着医院的病友抽烟,我听说后沉默着不知所措。我和她在课外班的中间休息见了一面。课间休息很短,只有十分钟。她剪了短发,穿衣风格也变得更成熟。她开始抽烟,精神激动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对自己病痛的欲盖弥彰。烟雾盘旋飘上天空,而她也仿佛随着烟雾一起飞走了。我伸手问她要,她笑了笑说可以啊我教你。第一次抽烟其实没什么感觉,只感到颗粒沉入喉咙贯穿肺腑,和酒精一样灼热令人着迷。我看着J吐出烟雾感到陌生,她好像变成了一辆蒸汽火车,呼啸着问你电车难题怎么选。但她毕竟还是她。抽象、无所谓,只不过乖巧被取代为完完全全的不着调和自我中心。但我想我该为她高兴,这是说明我们之前让她不要逆来顺受的劝说见效了。她大概迎来了自己的新生。
不过J的情况依然严重,终日的烟酒、药物、不规律的饮食和着压力一起在她的胃里炸开,炸成炎症。药片没有束缚住她的躯体,她要从心理医院转去精神病院接受电击。我知道她讨厌吃药,也知道她怕疼,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接受这样的结果的。这种不正常太过自然,所以我相信你,我希望你能变好。
我确信我并不是一个非常宽容的人。我自私自利,狭隘又无能。面对不正常的人只会默默地拉开距离。我总是掩埋自己最难以启齿的地方,转身,追上正常人的步伐,毕竟没有人希望离群成为孤狼。我会一个人喝酒,但从来不一个人抽烟。那烟雾仿佛是在天之灵痛斥我背叛了有声有色的过往。只有酒精的灼烧才能让我接近真实。我无数次地回想起在厕所里和J分酒的经历,不过后来的回忆更加细微。我想起厕所里沉闷的空气塞入手掌和酒瓶的缝隙。酒精炸裂在喉咙仿佛流出鲜血。体育课之后我太渴了,只一口就喝完了酒,后面的一节课觉得头晕脑胀,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喝完酒之后我把一朵菊花丢进水杯,用学校并不够热的水冲泡企图掩盖这里曾经装了酒的事实,菊花没有泡开,与酒味融合在水杯里制造出圆柱形的死水,喝起来有一种过度发酵的酸味,后来我借了老师的热水壶烧出开水再泡这朵花,它还是没有泡开,僵硬地蜷缩在水面就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尸体。这个形状好看的玻璃瓶子曾一直被我放在桌斗里,不过最终被开家长会时没有认真听的我妈带回家。我说这是J的,救回了我自己但没有救回瓶子。瓶子摔碎在地上,我闻到淡淡的酒气升腾,味道是那样迷人。
我想念烟的味道。但J再一次递给我那根细细的烟之后我推开了,并冠以跟她学的,笨拙又真诚的微笑。烟和酒混合在一起只让我觉得沉重,像是学校厕所里的那种感觉,像我们仍被放在那个小小的隔间里摇晃。J已经渐渐好起来了,她在孤注一掷地反抗后从精神病院里跑了出来,但仍没有丢掉对烟酒的迷恋。我表示理解,毕竟面对痛苦最有效的解决方式就是烟酒和暴力。但她的未来萦绕着云雾,我的未来是好的大学和好的工作。很遗憾,J,同频不能成为你的优点,与我同频只是一段时间相伴的借口,而且必将遇到不够热的温水走向死亡。我也渴望正常,我会努力成长。我向来不擅长游泳,不擅长应对一圈一圈的漩涡,也不知道如何进行价值的比较,我只倾向人多势众,以正确的观念形成自己的价值,以数量这一直观的标准来衡量世界,或许不够公平,但绝对正常。
我仍然喝酒,但很少再抽烟。透明的酒杯装满碎冰,空心装着空心,层层叠叠,没有尽头。融化后的液体是沉默的,平静得像是塞满了稳定又澄澈的某种物质。这无疑是一杯好酒,细细品味,一脉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