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分流之夜
黑岩岛的长夜,是被火把烧短的。
数万族群在滩头高地扎营。三日前风暴里残存的一百多艘舢舨,破的破,漏的漏,全都拖上了岸。族里的船匠在船骸间敲打检查,摇头。老水手们的判词只有一个字:“沉。”
而粮食,是比船更冷的消息。
清点出来的存粮——粟米、鱼干、芋薯,撑不过四十天。攸龙把族中管粮的老者叫来,算了一夜。天亮时,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二弟,守着等船修好,是等死。这一片岛的滩涂是咸的,山的这一面是雨林,进去了就是绞肉。攸氏三万口,卡在一片吃人的地上。”
攸虎正蹲在滩边,把一杆折断的戈头绑回戈杆上。绑完了,他站起来,朝岛的高处走了几步,回头看:
岛的这一面,是饿。岛的另一面,在望不到头的雨林之后,是攸雀的探子三天前回报的那片雪。白色的雪,落在绿色的山顶上,在赤道边上,白得没有道理。
“山那头。”他说。
三日后,第一支探路的百人队没有回来。
又三日后,第二支百人队回来了七个。七个人抬着两具尸体。带队的队正是攸虎的旧部,他断了一条腿,躺在草席上,抓着攸虎的手腕,气若游丝:“侯爷……林子里面有东西……看不见的东西……好端端的人,脚上烂了,烂到骨头,然后人就说胡话,说冷,说看见死去的亲人……”
雨林瘴疠。土著的毒箭。还有另一种东西,攸雀后来在卜辞里找到了名目:“林中之鬼。”
族中开始有人夜遁。
不是逃亡,是失踪。一夜,两个人;再一夜,五个人。第三夜,抓回来一个,是个五十岁的老匠人,攸氏的世仆,绑在火堆旁。他不见害怕,只是平静地开口:
“各位贵人们。你们攸氏要去的山那头,是‘鬼林’。我们水手的祖辈传下来,那林子里的雾,是沉船之魂变的。这一路漂来的魂,都困在雾里。谁进去,谁帮它们数浪头。”
“贵人问,怎么有人能过?”老匠人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能过的人,只是一种人——心里装着比命重的东西的人。鬼雾拿这样的人没有办法。因为它拿不走他心里那样东西。”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小人夜遁,不为怕死。小人的儿子死在风暴里了。小人想走过去,去他沉船的地方,陪他数浪头。”
攸虎盯着老人看了很久,忽然亲自解开了绳子。
“你的儿子,”他说,“沉在哪片海,我就让船队跟着他沉的地方,再走一次。”
老人怔住了。
最迟在第七日,攸虎在族老们的面前,宣布了他的决定。
不是他一个人定的。是他与攸龙、攸雀,三兄弟在滩头吵了整整一夜之后,天亮时定下的。
“全军分两路。”攸虎立在族老会中央,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大哥带老弱妇孺与伤者,留守本岛。岛西有河,河旁有滩,修船,垦滩,等我。”
“三弟随大哥。礼器、卜辞、族谱,一样不能丢。攸氏可以丢土地,不能丢历史。”
“我带八千青壮与全部水手,轻装,走山那头,穿林,越岭,去那片雨林尽头寻一条大河。寻到河,顺河而下,另寻大岛、大陆,寻到可容数万口的沃土,造船,回来接你们。”
族老们炸了。
“三万人分成两半,各自等死吗!”
“侯爷,五万出海剩三万,再分,攸氏的血流得完吗!”
攸虎等着他们喊完。
“族老们。”他缓缓道,“出海那晚,我对我的孩子说过一句话: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今日我再加一句,”
“攸氏的家,不在一块地上。攸氏的家,在攸氏的人里。”
“我们不是在逃命。我们是在下蛋。”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一窝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次海难全碎了;放在两个篮子里,碎一篮,还剩一篮。大哥守滩,是攸氏在黑岩岛的一篮;我过山,是攸氏在雨林那头的一篮。碎哪个,都不算绝。”
“族老们还怕,”
他解下背上的戈,横举过头,戈刃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青。
“玄鸟十三击,第一击,焚庙。烧的是退路,不是宗庙。攸氏的宗庙在人心上,烧不着。”
“人心不散,玄鸟不散。”
分流当夜,篝火在七堆,烧得很旺。三万人围着七堆火,将行的人与将留的人,一个一个击掌。
攸铮,那个在密室里说出“今日便把这话记下”的老副帅——攸铮没有等到这一天。黑岩岛登陆第二日,老人把攸虎叫到船骸旁,交给他半幅海图,他凭着几十年的水路,凭记忆重绘的,从黑岩岛到传闻中南方大陆的海路。然后他离开了营地,独自一人,带着一袋干粮、一柄短戈,朝着雨林走去。
他留给攸虎的遗书只有一行:“探路是死路,不能让年轻人去。老骨头走死路,是老骨头的本分。”
老人再没有回来。
三日后,寻他的青壮在雨林边缘,找到了他的短戈——插在泥里,戈缨干净,戈身无血。林子没有还给他尸身,也没有还给他死讯。他只留下了一条探明半程的路。
攸虎把那杆短戈收了,与自己的戈并扛在肩上。
分流之夜,篝火边,攸雀拉住了他。
“二哥,等等。”
这位一贯轻声细语的祭司,从怀中取出那只青铜匣。匣中那片攸氏供奉了六百年的玄鸟甲骨——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甲骨——风暴之夜在船舱里磕出过一道裂纹。此刻攸雀把它举到火光里,用祭司的刀,沿着那道裂纹,郑重地,一分而为二。
他先把右半片,塞进攸虎的手里。
“二哥。这半片,随你去。”
“三百年后,攸氏若有一支血脉,寻回这块甲骨,与另一半相合,裂痕对上,严丝合缝,那就是攸氏的血脉相认了。我们对不上的,就让甲骨替我们对。”
然后他握住攸虎的手,把左半片按在自己胸口,缓缓开口。火光在他清瘦的脸上明灭。这位念了一辈子卜辞的祭司,今夜说的不是卜辞。
“二哥。你方才说,攸氏的古人,攸氏的人,会念半句。人人都念的那半句是——‘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可这祷词有下半句,只在历代祭司口传。六百年了,只在祭司父子之间传一个字。传到我这一辈,一共十一个字。”
他一字一字,说得极慢: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日升,玄鸟归。”
“二哥。你问过我,玄鸟为什么不南归?我烧了一辈子甲骨,今日才懂,玄鸟要归的地方,从来不是一座城,不是一片社稷。玄鸟归的,是人。”
“庙可以烧,社稷可以改姓。可只要还有一个攸氏的人活着,攸氏的人还在朝着太阳走——”
“日升,玄鸟归。”
“二哥,这就是我给你的饯别礼。你带八千人过山,走到天边,只要记住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走,玄鸟,就永远归得了。”
篝火毕剥。攸虎握着那半片甲骨,握了很久。
这位从十岁就开始练戈、一辈子只信手上的戈和手下的兵的武人,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件东西。他单膝跪了下去,不是为了行礼,是为了让他的弟弟不必仰头看他。
“三弟。”他哑声道,“二哥不识字。可二哥今晚记下了。”
“日升,玄鸟归。”
“三弟会把这六个字,带过山,带过海,带到玄鸟再没有人认得的地方去。带下去,教会攸氏的每一个孩子。教到有一天,”
他抬起头,火光映着他的眼睛:
“教到有一双,把它两半甲骨,重新合上。”
天将明时,攸虎的八千人踏进了雨林。
攸龙与攸雀立在滩头,看着队伍没入林线。攸雀忽然轻声对攸龙说:
“大哥。二哥这一走,除非两半甲骨重合,”
“我们这一支,要在这里,等三千年。”
攸龙望着林线,很久,点头:
“那就等。”
“攸氏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