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市肆流迁】

【卷首摘词·卜算子】

古器落尘嚣,人海匆匆过。一缕魂光暗自惊,旧痛心头堕。

记忆锁深魂,不解因缘错。咫尺擦肩未识君,空负千年诺。

阴雨散尽,天光破云。

江南古镇的古玩市肆便借着这一日晴光彻底喧闹起来。长街绵延数里,两旁摊席依次铺开,木架、布垫之上摆满古镜残玉、旧卷铜器,大大小小的瓷件错落陈列。来往游人、藏家、贩客摩肩接踵,人声喧嚷,车马交错,檀香、墨香、泥土与旧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滚滚漫过整条青石板长街。

顾怀之背着货囊,双手谨慎捧着那只梨木匣,随人流踏入集市。匣盖半扣,不敢全然敞开,生怕尘土磕碰伤到匣内的霜珩瓶。

青珩的残魂困锁在月白瓷胎之中,灵识被周遭滚滚人潮的生息搅得阵阵发昏。天罚枷锁时时刻刻勒着他的魂,只要灵念波动稍大,瓶身金缮的缝隙便会簌簌抖落极细的瓷粉,那是他残存魂体正在耗损的征兆。

他无法视物,只能借着器物微弱的感知,感受外界的喧嚣嘈杂。耳边人声鼎沸,无数脚步踏过石板,万千气息扑面而来。他心底只剩一个卑微的祈愿——但愿可以在此地,再遇一次凝霜。

他不知道,命运早已将这场擦肩安排在人海深处。

凝霜今日也来市集。

小镇难得放晴,她闲来无事,便随街坊妇人一同上街,想挑几件简单的窑烧小摆件,回去装点居所的窗案。一身素布长裙,一柄油纸伞收在臂弯,长发简单挽起,混入熙攘人流,并不惹眼。千年洗炼,她早已习惯人间寻常烟火,仙渊的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身淡淡的温婉。

只是这些时日,自那场连绵冷雨过后,她心口总时不时浮起一阵没来由的闷痛。说不清缘由,无病无灾,偏偏偶尔一瞬,五脏六腑似被什么旧物轻轻揪扯,转瞬又消散无痕。夜半入梦,破碎瓷片、漫天青蓝釉色的幻象愈发频繁,醒来之后,只余下满心茫然,抓不住半分前尘碎片。

天罚封印锁住了她完整记忆,只漏下这些零碎模糊的痛感与残影。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

顾怀之在一处空下的摊点落脚,将梨木匣轻轻搁在铺着粗麻布的木台之上,缓缓掀开匣盖。

日光倾泻而下,落向霜珩瓶。月白釉色温润如玉,瓶腹那一道贯穿全身的长裂痕,被金丝蜿蜒缠绕,金线在阳光下流转出冷亮的光泽,残破与华美糅合在同一件器物之上,一眼望去,便教人心中生出怅然。

路过的藏客纷纷驻足观望,有人赞叹釉色绝佳,也有人连连摇头,惋惜器物损毁过重,纵使金缮精工,终究是残器。

“胎骨是上等古瓷,可惜裂得太狠,再巧的手艺,也救不回原本气韵。”

“当个陈设尚可,若是论收藏价值,终究差了一层。”

议论声声入耳,顾怀之也不争辩,只是静静守着木匣。

匣内,青珩蜷缩于瓷胎深处。苏麻离青烙印在魂灵里的感知向外铺展,在万千人息之中,骤然捕捉到那一缕刻入他骨血的气息。

是凝霜。

她正顺着摊点,一步步朝这边走来,隔着数重人影,越来越近。

青珩整缕残魂狠狠震颤。瓶身内壁,细密的瓷屑微微抖落,金缮的接缝处几不可察地微微张开。天罚的枷锁骤然收紧,刺骨的禁锢顺着魂体蔓延上来,警告他不可妄动灵识。

他拼命压抑住想要呼唤、想要冲撞瓷瓶挣脱而出的冲动,不敢释放半分灵息,只能借着器物本能,把那一点微弱到几近湮灭的魂光,无声向外递出。

希望她能看过来。希望,哪怕只有一瞬,她可以感知到他。

凝霜随着人流缓步前行,目光漫过摊台上的铜镜、石刻、零碎瓷盏。就在行至距离木台两步之遥的时候,心口骤然猛地一抽。

那股熟悉的钝痛再度袭来,比往日每一次都要浓烈。

像是深埋灵魂底下的旧伤疤,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酸涩、悲凉,还有说不尽的怅惘瞬间席卷上来。她脚步猛地顿住,眉尖微微蹙起,心口沉沉发闷,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攥紧。

她下意识转头,视线扫过面前摊台,落进梨木匣中。

日光之下,那只满身金缮的月白瓷瓶静静躺在匣内。

瓶身清隽,釉色莹润,金丝缠绕着狰狞旧裂,安静得仿佛藏尽世间遗憾。

四目相望——可那不是人的眼,是一件残旧古瓷。

凝霜定定望着霜珩瓶,心底翻涌着莫名的悸动。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明明就在记忆的边界,呼之欲出,却被一层无形屏障死死隔绝。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熊熊窑火,瓷海流云,仙渊坠落的碎瓷,一个模糊的青衣身影。可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消散干净。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余下心口一阵阵隐隐作痛。

青珩的灵识在瓷胎之内近乎战栗。她看见了,她就在眼前,她感受到了。可天罚横亘在二人之间,记忆的封印牢不可破。

人海熙攘,路人不断从二人之间穿行而过,人影交错,把那短短一瞬的对视轻易打断。

凝霜静静凝望瓷瓶片刻,眼底只有茫然的动容,没有重逢的欢喜,没有故人相认的泪光。她只当是这古瓷太过凄艳,睹物生情,才惹得自己心绪纷乱。

“好美的瓶子,就是伤得太重了。”她轻声喃喃,声音很轻,混在集市的喧嚣之中,匣内的青珩听得一清二楚。

顾怀之见她驻足,便开口:“姑娘若是中意,可以细看,此器自北方荒途所得,是千年古瓷。”

凝霜微微摇头,浅浅一笑。

“虽是珍物,却与我无缘。”

心口那阵绞痛慢慢褪去,那一丝灵魂的共鸣缓缓沉降,重新退回记忆深渊。她收回目光,不再多看那只霜珩瓶,侧身一步,随着流动的人潮,静静走过摊台,渐渐远去。

素色衣袂擦过摊边,一步,两步,就此擦肩而过。

近到伸手便可触碰,却终究,就此错身。

青珩困在瓷瓶之中,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后。所有翻涌的灵念尽数沉落,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寒凉。他拼尽破碎之身跨越万里山河奔赴而来,只换来人海之中这短短一瞥。

她感知到了宿命的痛,却认不出他。

摊前依旧人来人往,问价的客人络绎不绝。没过多久,一位南下经商的盐商看中这只金缮古瓶,几番议价之后,出钱将霜珩瓶买下。

顾怀之小心翼翼把瓷瓶重新放回梨木匣,交到买主手中。

木匣合上,黑暗再度笼罩住青珩。

他又要启程漂泊。这一次,将离开这座江南小镇,离开凝霜居住的土地。

车轮辘辘响起,马车驶离喧嚣市肆。霜珩瓶被安放在马车的货箱深处,瓶身的金丝裂痕,在颠簸之中,又添了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千年相思,人海擦肩,相逢如惊鸿一掠,过后依旧是两地参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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