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秀色匡庐,匡庐灵秀。庐山的“秀”,天下皆知,而庐山的“灵”,却少见人述及。
成因于地质断块运动,成名于钟灵毓秀的庐山,嶙峋兀立的造型,奠定了其卓尔不群的身段,而补给充沛的江南烟雨,也哺育和持续优化着庐山的连绵翠绿、飞瀑流泉。
“悠然望匡庐,秀色良可掬”,“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古人绝妙而精当的描述,是这座灵山当之无愧的清誉。
二十多年前,因为工作的缘故,我曾在山上盘桓月余,几乎走遍了庐山的峰岭沼溪。后来又陪朋友或家人上过几次庐山,加上专业工作的优势,自以为对庐山的“秀”和“灵”,还算有些心得和审美独见。然而,这次和几个朋友徒步攀登庐山后,却彻底清空了我脑海中刻录经年的对庐山的“秀”识,而全部剪切替代成对庐山的“灵”感。
7月6日,正是卧看牵牛织女星的前夜。我们驱车庐山西坡石门涧景区,沿小路徒步登山。
这是驴友们开辟的一条山间小路,曲径幽幽,溪涧沇沇。

庐山西坡的地质构造为一巨大的滑脱褶皱,后期的冰川刨蚀和流水冲刷,如鬼斧神工,为她雕琢出错落有致的山廓和壁立千仞的峰丛,引来无数山水痴客的流连蹉跎,也使得西坡一带履痕遍布,歌咏回环。
进山之后,我们遇上了一群当地的登山爱好者,共同的目标响应,大家自然结伴同行。
登山伊始,大家的体验并不好:当日山下气温较高,繁茂的植被似乎拘止了空气的流动,被烈日烘出的腐植质气味,弥漫在凝滞的空气中,杂㨾拌和,挥之不去。
连续攀爬了几段险陡的山路后,吃力、恐慌加闷热,每个人都是身上淌着汗,手心里捏着汗。好在途中邂逅的两位美女老师,她们不断地加油鼓劲,加上女性特有的参照激励,我们获益于心理托底,竟觉得了些许轻松。

攀藤附葛,手脚并用,一段更为艰难地旅行后,一块花岗岩巨石横亘于前。登上巨石,一阵清凉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
放眼崇山峻岭,一会是云雾缭绕,一会又青翠欲滴;一边是清泉流响,一边是莺燕鸣欢;岩岫袅袅中,流梳挂沟峡,水系淋漓处,葳蕤伏坡堤。顷刻间,我们盈视且骇瞩于眼前的绝巘锦绣和远处的平畴浩渺,一种空灵从丹田生发,痉挛全身,然后迅速升腾于头顶,恍惚自己已与这壮阔而瑰丽的山水融为一体!
刚刚还牵扯于身的紧张疲惫,立刻被轻松愉悦所替换!尽管接下来的行程依然是坎坷悬险,甚至荆棘阻隔,但大家都好像被补给了充足的能量,脚下生风,手中蕴力,不到三个小时,即把高差近千米且步履维艰的攀爬野径,甩在了身后!

忽然觉得,庐山就是充满活力的生命驿站,她的每一抷山水土植,都如精灵般在你的身体里缠绵缱绻,撩拨你几近尘灰寸壅的心弦,激活你趋于慵懒困惰的生命循环,让你时刻能以崭新而昂扬的姿态投入后续的征程!
不,庐山本身就是鲜活的生命体,她丰厚的营养积淀,她不竭的能量供给,她积极主动、条理分明的生态配置,她滋养万物而不索于万物的宽厚胸怀,终能千万年尽享日月精华,冥冥中饱蘸天地灵秀,从而“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灵长万物,笑傲众山······

庐山的魂灵,其实就涵养在这鲜活而灿烂的生命丽景中。
有人说,登山是一种生命保养和灵魂修炼的过程,而庐山,便是这种保养和修炼的最佳机构。
不是吗?她有磅礴的飞瀑,恢弘直落,激越千丈,却收纳谷底,寂没潭渊,让你明白是落差造就了你的气势和能量,而非“卿本超人”,众生原本皆然,穷愁勿萎馁,得意勿张狂;

她有潺湲不息的涓流,从容且执着,告诫我们:“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人生的妙趣,全在于专一,生存的法宝,莫过于简约;

她有峻峭清奇的岩壁,巍峨俏丽却目不及顶,高不可攀,只在庄重而严肃地启示人们:有些事,有些人,本是途中风景,过眼烟云,招手致意即可,岂能偷揽私怀?

她有鳞次栉比的坡峦,滚石匍匐,枯木橫陈,花草被泥,灼灼夭夭——曾经的庞然巨石,参天大树,此刻却与柔弱而卑微的花草共处同隅——在公平宏大的自然尺度下,纵使闳中肆外的故事,一切都会皈依于强弱转换的逻辑和由此岸向着彼岸的轮回;

她有深邃宁静的绣谷、湖沼,让人流连忘返的葱茏锦绣,风皱縠纱,千百万年的从容恬淡,成长、修为、蕴藉,岂是朝夕之功成?一切浮躁而功利的企图,都将会被大自然无情而雄辩地实证为涂炭生灵的闹剧,和耗损民财的折腾······

终于明白,结庐归隐、斜川浅唱的陶渊明,即便“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字里行间解译的分明是放下的洒脱和重启的磊落;伫立西林壁下,“横看成岭侧成峰”却“不识庐山真面目”的苏轼,这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泊和深刻思辨后的哲理,即是要我们跳出一峰一岭一沟一壑的局囿,移步换形,纵览云飞;当年的李白,遥看香炉紫烟、飞瀑三千,“疑是银河落九天”,这种奇思妙想,这种浪漫情怀,难道不正是催生于这大自然的生命灵动和能量喷薄?
我们途中邂逅的那几位当地旅伴,大都年近六旬,却个个身矫腿健。他们每周一次徒步庐山,十几年风雨无阻,这既是身体的自律,更是灵魂的勾结。而只有庐山,秀色与灵性兼具的庐山,才可能将这种自律与勾结,落实成生活的标配,煅铸成生命的永恒。

原来,庐山的美,在于生命,庐山的魅,在于灵魂,而真正读懂庐山的人,庐山也一定会回馈他一场深刻而波澜壮阔的灵魂革命、情性升华。
赏山水之形胜,品山水之性情,得山水之魂灵。感谢庐山,感谢庐山厚馈给我们一场走心而养心之旅!人生的收益逻辑,其实就是这么直白而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