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铁娘子(三)

李浩民打量着他。

冯向群大约五十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他的身材不高,大概一米六八左右,微胖,肚子有些凸出来,但被大衣遮住了,不太明显。大衣是深灰色的羊绒的,面料很好,光泽柔和,没有一丝褶皱,像刚从干洗店里取出来的。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露出里面深蓝色的西装和浅蓝色的衬衫。领带是爱马仕的经典橙色格纹图案,打着一个温莎结,结打得很好,对称、饱满、位置刚好在衬衫领口的正中间。领带夹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微小的“F”字——冯的拼音首字母。

这个领带的细节让李浩民多看了一眼。不是因为领带贵——爱马仕的领带也就两三千块钱,在场的人都买得起——而是因为在这种天气、这种时间、这种场合,还系着一条爱马仕领带的人,一定是一个非常在意自己形象的人。一个非常在意自己形象的人,通常也是一个非常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人不会轻易露出破绽,不会轻易说出真话,不会轻易让人看穿。

他的脸圆润,皮肤保养得很好,白里透红,几乎没有皱纹,像是经常做护理。眉毛很浓,修剪过,眉尾收得很整齐。鼻梁不高不低,鼻头圆圆的,带着一种温和的气质。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严肃,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上扬,露出上排的牙齿——四颗,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标准的职业笑容。

但眼睛下面的眼袋出卖了他的真实年龄。那两坨小小的、松弛的皮肤,像两个小小的水袋,挂在下眼睑的位置,遮住了三分之一的眼睛。眼袋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带着一种青灰色,是长期睡眠不足和压力积累的痕迹,不是化妆品能遮住的。他的眼睛很小,是那种典型的南方人的小眼睛,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他的眼神是锐利的——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静静的、不动声色的、像一只猫在暗中观察老鼠的锐利。

他进来的时候面带微笑。那种微笑是银行家特有的、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态的温和微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上排的四颗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亲切、友善、值得信赖。这种微笑是经过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不是发自内心的,但在大多数场合,它比发自内心的微笑更有用,因为它不会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消失。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在开心的时候会出现,在不开心的时候会消失。但这种职业微笑不一样,它是一个面具,戴上去之后就不会摘下来,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李总,深夜叨扰,实在抱歉。”冯向群主动伸出手。他的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小片老年斑,被袖口遮住了一半。他的手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等着李浩民来握。

李浩民站起来,和他握了握。冯向群的手掌干燥、温暖,力度适中——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对方感受到诚意,但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较劲。他握了两秒半就松开了,精确得像一个被程序控制的机器人。这是职业握手的标准时长——太短了显得敷衍,太长了显得做作,两秒半刚好。这个时长是经过无数次的握手实践总结出来的,写在每一本商务礼仪手册里,是每一个银行家入职培训的必修课。

“冯行长客气了。请坐。”李浩民指了指对面的那把黑色办公椅。

冯向群坐下来。他把一只黑色公文包放在腿边——公文包是那种银行系统统一配发的,黑色的帆布面料,正面印着湖中市商业银行的行徽和名称,拉链是银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了,像一面被擦了太多次的镜子。他弯腰把公文包放好的时候,大衣的下摆扫了一下地面,沾上了一小片水渍。他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他没有急于打开公文包,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在那面奖牌墙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清点数量,又像是在评估价值。他的目光从“国家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移到“中国驰名商标”,从“中国驰名商标”移到“全国优秀民营企业家”,从“全国优秀民营企业家”移到“湖南省十大经济人物”——每一块奖牌他都看了一两秒,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逛博物馆,对着展品点点头,然后走向下一个。

“李总的办公室,我还是第一次来。气派。”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带着一种经过播音训练的专业感。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过奖。比不上你们银行的贵宾室。”李浩民说。他的语气平淡,不冷不热,像在说一个事实。他没有说“请喝茶”或者“您随意坐”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冯向群不是来喝茶的,也不是来随意坐的。他是来送文件的,送完就走。

冯向群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从奖牌墙上收回来,落在李浩民脸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浩民注意到,冯向群的笑容在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不是消失了,也不是变大了,而是一种质的改变。之前的笑容是职业性的、程式化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像一张印刷品的笑脸。但在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更复杂的、更真实的、更让人不安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同情——“我知道你要倒霉了,我为你感到难过”。也许是怜悯——“你是个好人,但你挡了别人的路”。也许是一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的优越感——“我手里有一份文件,你看了会崩溃”。不管是什么,直觉告诉他,今晚不会有什么好事。

唐晓芙还没有走。她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只警觉的猫。她的目光在冯向群和李浩民之间来回游移,耳朵竖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字。她的笔记本还夹在腋下,笔还别在耳朵上,但她已经忘记了记录。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听着,心跳加速。

“泡茶。”李浩民对她说。

唐晓芙应了一声,走到茶水台前开始煮水。茶水台在办公室的东南角,是一个独立的小区域,台上放着一套茶具、一个电热水壶、几罐茶叶和一个消毒柜。茶具是白瓷的,一套十二件,是李浩民从景德镇出差时带回来的,花了两千多块。他不懂瓷器,只是觉得白瓷干净、简单,跟紫砂不一样,没有那么多讲究。

她先用电热水壶烧了一壶水——水是桶装纯净水,不是自来水,因为湖中的自来水水质硬,烧开了有一股漂白粉的味道,会影响茶的口感。水壶的开关按下去之后,发出“咔”的一声,红色的指示灯亮了。水在壶里慢慢地加热,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蜜蜂在远处飞。

然后她从茶罐里取出一小撮金骏眉,放在紫砂壶里。茶罐是锡制的,密封性很好,打开的时候有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金骏眉是红茶,产自福建武夷山,是正山小种的一个分支,用芽头制成,一斤要几千块。这罐茶是周海东送的,周海东说是一个福建的朋友带来的,让他尝尝。他喝了一口,觉得不错,就留下了。

水烧开了。水壶的开关“咔”地弹起来,指示灯灭了,水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她没有立刻倒水,而是等了几秒,让水温稍微降一点——冲泡金骏眉的最佳水温是九十度左右,刚烧开的水太烫,会破坏茶叶的香气。她等白雾变小了,然后缓缓地把水注入紫砂壶。

热水注入的时候,茶叶在壶里翻滚,像一群被惊动的鱼,四散奔逃,然后慢慢沉到壶底。一股茶香弥漫开来,是那种带着蜜糖甜味的、醇厚的、让人放松的香气,在消毒水和冷空气的气味中格外突出。

茶泡好了。唐晓芙端上来两杯金骏眉,放在茶几上——一杯靠近李浩民的位置,一杯靠近冯向群的位置。茶汤红亮透明,在绿色的台灯光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一块被融化的宝石。她用托盘把茶杯送到冯向群面前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腰,说了一句“请慢用”,然后退到门口。

她没有离开。她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只警觉的猫。她的目光在冯向群和李浩民之间来回游移,耳朵竖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字。她的笔记本还夹在腋下,笔还别在耳朵上,但她已经忘记了记录。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听着,心跳加速。

冯向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他的嘴唇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确认不烫,然后小口地抿了一下,让茶汤在舌头上停留了两秒,再缓缓咽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赞了一声“好茶”,把茶杯放下。

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了碟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叮”。

这个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刻意注意,根本听不到。但李浩民听到了。而且他从这个声音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一个真正从容的人,放下茶杯的时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的手是稳的,他的注意力是在的,他的肌肉是放松的。但冯向群的手在那一瞬间微微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很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足以让杯底和碟子之间产生一次不该有的接触。

这个声音暴露了他内心的某种紧张。

李浩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冯行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李浩民开口了。他没有绕弯子,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没有客套。在这个时候、这种气氛下,任何的客套都是虚伪的,任何的铺垫都是浪费时间,任何的寒暄都是对彼此智商的不尊重。

冯向群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的、职业性的、像面具一样的微笑。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一丝被直接击中之后的、来不及掩饰的真实情绪。那种情绪很复杂,有惊讶——他没有想到李浩民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这么不按常理出牌;有赞赏——他欣赏这种直来直去的风格,在银行干了这么多年,他已经厌倦了那些绕来绕去、说半天不知道要说什么的人;还有一丝——一丝如释重负。因为既然李浩民这么直接,他也不用再绕弯子了。他不用再说“李总,最近生意怎么样”之类的话,不用再假装这是一个普通的拜访,不用再戴着那个微笑的面具。他终于可以说了。

“李总是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他说。

他弯腰打开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链发出“呲”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那声音像一条蛇在吐信子,嘶嘶的,让人后背发凉。他的手指捏着拉链头,从一边拉到另一边,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拆一颗炸弹。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大概A4纸对折的大小,厚度大约五六毫米,里面大概装了三四页纸。信封上没有写字,没有收件人、没有发件人、没有地址、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处盖了一个红色的骑缝章——一个圆形的印章,盖在信封的封口上,一半在封舌上,一半在封面上。

李浩民认出来了,那是湖中市商业银行的公章。圆形的,直径大概三厘米,外圈是“湖中市商业银行”六个字,内圈是五角星和“信贷管理部”三个字。红色的印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层刚涂上去的鲜血。印章的纹路很清晰,每一个字都能看清,连五角星的五个角都是尖的。

冯向群把信封放在桌面上。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品——一只古董花瓶,一颗定时炸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压住信封的上沿,缓缓地推到李浩民面前。推的过程中,他的手指没有离开信封,直到信封的边沿碰到了李浩民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他才松开。他的手指在信封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体温印痕。

“李总,这是总行今天下午开的会,关于贵公司一笔授信业务的决议文件。按规定,应该由我们信贷部正式发函通知,但我考虑再三,觉得还是亲自跑一趟比较妥当。”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站在门口的唐晓芙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个人在说梦话。

李浩民没有伸手去拿信封。他看着冯向群的眼睛,目光平静而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刀在鞘里,但你能感觉到它的锋利——隔着皮革,隔着空气,隔着两个人的目光。

“哪笔授信?”他问。

“二〇〇六年十二月审批的那笔,总额三亿五千万,期限两年。下个月十五号到期。”

冯向群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明天阴转多云,最高气温三度”。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被一颗一颗地扔进水里,发出沉闷的“扑通”声。第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团水花;第二块石头砸在第一块石头的位置,溅起更高的水花;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水花越来越小,但水面的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整个水面都在震动。

李浩民的心沉了一下。

沉得不是很厉害,不是那种从悬崖上掉下去的坠落感,而是一种更加缓慢的、更加沉重的下沉——像一艘船的底舱开始进水,水从裂缝里渗进来,一开始只是一小股,细细的,无声无息的,在黑暗的舱底蔓延。你知道它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直到把整艘船灌满,直到船头翘起来,船尾沉下去,直到海水漫过甲板,漫过桅杆,漫过旗帜——直到一切都被吞没。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他的眼皮没有跳,嘴角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还是那个节奏,还是那个深度,还是那个频率。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像两只趴在桌面上的蜥蜴,安静、警觉、随时准备弹起。

那笔贷款他当然记得。那是雅池历史上最大的一笔银行授信,用于建设雅池在湖中市的第三期生产基地——后来被媒体称为“亚洲最大乳酸菌发酵奶生产基地”的那个项目。媒体来采访的时候,他站在三期基地的大门口,身后是那块写着“雅池乳业三期基地”的巨型石碑,手里拿着一瓶雅池乳酸菌饮料,对着镜头说——“这是亚洲最大的乳酸菌发酵奶生产基地,年产三十万吨,可以满足一亿个家庭的需求。”那天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开心。

项目从二〇〇六年开始规划,二〇〇七年开工建设,二〇〇八年六月建成投产。总投资八个亿,其中自有资金四个亿——那是雅池多年积累的全部家底,是每一瓶乳酸菌饮料的利润一块一块攒下来的;银行贷款四个亿——湖中商行出了三亿五千万,另外五千万是省农发行的。三亿五千万,占了整个项目资金的将近一半,占了雅池全部银行贷款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三期基地的规划是他亲自抓的。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跑遍了德国、法国、荷兰、丹麦的十几个乳品企业和设备供应商。他的英语不好,每次出国都要带一个翻译,翻译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刚从北外毕业,德语英语都很流利。他们坐了十几次飞机,住了二十几家酒店,吃了上百顿西餐——面包、奶酪、香肠、沙拉,吃得他胃泛酸水,每天晚上都要用开水泡方便面。他考察了二十多条生产线,每一家都认真地看、仔细地问、反复地比较。德国GEA集团的生产线最贵——三亿二千万,比最便宜的那家贵了将近一个亿——但质量最好,技术最先进,自动化程度最高。他犹豫了三天,最后拍了板——买GEA的。他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写了太多字。合同有三十多页,每一页都要签,每一页都要写全名、日期、盖章。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甩了甩手,手心全是汗。

三期基地的施工他也盯得很紧。他每天都会去工地,早上七点到,晚上七八点才走。他戴着安全帽,穿着工装,在脚手架和钢筋水泥之间走来走去,跟施工队的队长讨论进度,跟工程师讨论图纸,跟工人们聊天。工地上尘土飞扬,噪音很大,钢筋碰撞的声音、混凝土搅拌的声音、电锯切割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他的工装上沾满了水泥灰,安全帽上有一道被钢筋划过的白痕,鞋底嵌着几颗小石子。有一次一根钢管从上面掉下来,砸在他脚边三十公分的地方,把地上的泥巴砸了一个坑。钢管是空心的,落地的声音很闷,“咚”的一声,像一个人在用力跺脚。工头吓得脸都白了,跑过来看他的脚,问有没有受伤。他笑了笑,说没事,继续干。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三期基地投产的那天,他站在车间里,看着第一条生产线启动。传送带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兽在苏醒。空瓶子被送进灌装机,灌装机的喷嘴精准地对准瓶口,乳酸菌饮料被灌进瓶子里,流量计的数字在飞速跳动。封口机把瓶盖压紧,发出“咔”的一声,每一声都很清脆,像一个人在拍手。贴标机把标签贴上去,标签上的雅池标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包装机把瓶子装进纸箱里,纸箱被码垛机堆成一座座小山——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首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杂音,没有错拍。

他站在那里,听着机器的轰鸣声,闻着乳酸菌发酵的酸甜气味,感觉自己的心脏和机器的节奏同步了,一起跳动,一起轰鸣,一起歌唱。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八个亿的投资,三年的奔波,无数个不眠之夜——都值了。

但现在,冯向群坐在他对面,告诉他——那笔贷款,要被提前收回了。

“到期还本付息,这不是正常的吗?”李浩民说。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个商业常识。他的声音没有提高,没有降低,没有颤抖,没有停顿。“我们会按期还款的。”他说“按期”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从来没有逾期过”的骄傲。这是事实。雅池的每一笔贷款,每一笔利息,都是在到期日之前还清的。从来没有拖延过一天,从来没有少还过一分。

冯向群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李浩民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抽动,而是一种肌肉不受控制的、下意识的反应。抽动的幅度大概只有一两毫米,持续的时间不到半秒,就像一道闪电在夜空中划过,一闪而过,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但它确实发生了。它发生了,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然后他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副更加严肃的表情。那副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经过了精心设计的、恰到好处的“严肃”——眉毛微微皱起,眉头之间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纹;嘴角微微下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变得深沉而专注,瞳孔微微放大。这副表情传达的信息是: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很重要,请你认真听。

“李总,您可能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他前倾了一下身体,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塔状的手势——指尖对指尖,掌心悬空,像一座小小的金字塔。这个手势在心理学上代表“自信”和“掌控”,但在此时此刻,它更像是一个人在风暴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桅杆。

“这份决议不是关于到期还款的。这份决议是——关于提前收贷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靠回椅背,而是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目光直视李浩民的眼睛,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他在等,等李浩民的脸上出现那种表情——那种他在银行干了这么多年,在无数个债务人脸上看到过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恐惧,然后是绝望。那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到五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接一张地倒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不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凝固”,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几度,空气中的水分子好像停止了运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窗外的冻雨声——噼噼啪啪的,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着玻璃——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暖气管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肚子里说话——也停了,好像水管也被冻住了。时钟的滴答声——不,时钟是静音的,但李浩民觉得他听到了滴答声,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不是咚,是咔、咔、咔,像一台机器的齿轮在咬合,在运转,在告诉他时间还在走,世界还在转。

唐晓芙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把手。门把手是金属的,很凉,她的手指贴在上面,感觉像握着一块冰。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嵌进了门把手的金属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她听得很清楚——提前收贷。这四个字在民营企业家的词典里,等同于“斩立决”。没有缓刑,没有上诉,没有减刑,没有特赦。就是斩立决。刀落下来,头就掉了。血流一地,身子倒下去,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工人们在车间里忙碌的身影,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在生产线旁边走来走去,手在不停地动,眼睛盯着机器,额头上全是汗;食堂里排队打饭的长龙,几十个人排成一排,手里端着餐盘,眼睛盯着窗口,嘴里在聊天,笑声响亮;年会上大家一起唱歌的场景,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有人站在台上唱,有人在台下跟着哼,有人喝多了抱着同事哭;李浩民在台上讲话时台下雷鸣般的掌声,他站在台上,背后是巨大的雅池标志,手里拿着话筒,声音洪亮,目光坚定——所有这些画面都在“提前收贷”这四个字面前变得模糊、破碎、支离,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把每一个完整的影像都切成碎片。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哭,不能在客人面前丢雅池的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让它流到喉咙里,咽下去。

李浩民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信封。他的目光越过冯向群的肩膀,越过那面摆满奖牌的书架,越过那扇结着冰花的窗户,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冻雨还在下,噼噼啪啪,永不停歇。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些高楼的灯光稀疏而黯淡,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人们已经睡了。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夜中散落的萤火虫。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是什么人在熬夜?是在加班的上班族,是在喂奶的母亲,是在写作业的学生,还是在失眠的老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窗户后面的人,不会关心雅池的贷款被提前收回了,不会关心三亿五千万的缺口怎么填,不会关心一千二百名员工的饭碗怎么保。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他的世界很大,大到装着一千二百个人、一千二百个家、一千二百个生活。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变小,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一张桌子、三份文件、一个信封。

他看了很久。久到冯向群不安地换了一个坐姿——他把交叠的双腿换了一个方向,左脚从右膝上放下来,右脚搭上了左膝。这个动作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嘶”的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久到唐晓芙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她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了,手心里全是汗,在门把手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掌印。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咆哮。只是两个字,像一个人在黑暗中问路——“为什么?”

冯向群摊开双手,做出一个“这不是我的意思”的姿势。他的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肩膀微微耸起,表情带着一种无辜的、无可奈何的、我也很难办的味道。这个姿势在法语里叫“bof”,意思是“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但这不关我的事”。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也没办法”。

“总行领导的意思是,根据银监部门的最新监管要求,要加强对涉农企业贷款的风险管控。雅池的这笔授信规模较大,而且——恕我直言——”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李浩民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他的目光从李浩民的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个信封上,然后又移回来。“贵公司去年的财务报表显示,资产负债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七十的红线。”

他说“恕我直言”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诚恳,像是在说“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伤害你,而是为了帮助你”。但这种诚恳是假的,因为它来得太容易了,太流畅了,太像是事先排练过的了。一个真正诚恳的人,在说“恕我直言”的时候,语气里应该有一种犹豫、一种不安、一种“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受”的担心。但冯向群没有这种犹豫,他说“恕我直言”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那是投资期的正常负债。”李浩民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一条被石头激起的溪流,水流在石头周围打着旋,发出哗哗的声音。“三期基地投产后,今年的营收预计增长百分之四十以上,现金流会大幅改善。这些情况你们信贷部是了解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三期基地的设计产能是年产三十万吨乳酸菌发酵奶,按照当时的市场价格,满产的话每年可以带来十五个亿的营收。十五个亿的营收,按照百分之十的净利润率计算,就是一点五个亿的净利润。有一点五个亿的净利润,还款、分红、再投资,一切都水到渠成,像一条被疏通了的河道,水自然就会流过去。

问题是——三期基地还没有满产。它今年六月份才投产,产能利用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左右。市场的消化速度没有预期的那么快,加上二〇〇八年下半年以来原材料价格暴涨、乳制品行业接连爆出食品安全危机——三聚氰胺事件像一颗核弹,炸毁了整个行业的信誉。消费者对乳制品的信任降到了冰点,超市里的乳制品货架前冷冷清清,导购员比顾客还多。雅池虽然没有卷入三聚氰胺事件——每一次抽检都是“零检出”,这是李浩民最骄傲的事情之一——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整个行业都在过冬。雅池的销售额在三季度下滑了百分之十二,四季度的数据还没有出来,但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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