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曲·星坠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第十八期馨主题:“轮回”主题写作。

入夜后的天启国都城,暑气稍敛,遍布街道各处的夜市,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还有一圈圈围着不少人的摊位,中间表演杂耍的艺人各展神通,叫好声此起彼伏。那些城里人白天燥热的身心在夜间得到了释放,三三两两结伴着走街串巷,吃喝玩乐。

一些人少的青石板小路上起了薄雾,像一层流动的琉璃,配着路两边房檐角上挂的灯笼,如梦如幻,一些小巷深处藏有十分雅致的酒馆,有些酒客们十分热衷于去那深巷里的小酒馆。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敢开在深巷的酒馆老板大都是酿酒高手,那些酒客像是探索宝贝似的,一个个络绎不绝地冲向深巷里的小酒馆。

林际生换了身不起眼的湖蓝色常服,未带随从,只身一人,腰间左边挂着酒葫芦右边挂着钱袋子喝着小酒穿过闹市区晃着晃着就来到了碧纱楼所在的烟花巷口。他老远便听见喧闹声,平日里清幽雅致的碧纱楼今日张灯结彩,门口停着的马车能排出三条街去。

“林少爷!”龟公眼尖,老远就迎了上来,“您可算来了,楼上雅座都快坐满了,小的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楼上请。”

林际生随手抛过去一块碎银,“苏厘到了么?”

“苏少爷在顶层‘揽月阁’,吩咐小的请您一到就请上去。”龟公点头哈腰地引着他穿过熙攘的人群。楼里香气混杂,脂粉味、酒味、汗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晕。林际生皱着眉头走在后面,他很反感这种乱糟糟的环境。

揽月阁在七层,需得单独沿一道窄梯爬上去。推开雕花木门,清凉的晚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楼下的浊气。这里竟别有洞天——小小一间阁子,三面开窗,正对着都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苏厘果然已经在了,依旧是一身广袖白衣,临窗而立,气度非凡,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来了?”苏厘没回头,只是轻轻摇着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

“你倒是挺准时啊。”林际生走到他对面坐下,打量着这间雅室。桌上已摆好了四色点心、一壶冷酒,两个空杯,显然苏厘早有准备。“这地方我从未上来过,没想到里面真是别有乾坤啊,此行算是没有白来。”

“我上个月刚发现的。”苏厘终于转过身,烛光在他冷玉般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知道你讨厌吵闹的环境,所以特意包下了这间。”

林际生笑了笑,给自己斟了杯酒,“谢了。不过你说的那个‘非同一般的美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想来楼下那些人都是等着开眼界的。”

苏厘的扇子“啪”地合拢,指尖轻点桌面,“急什么,戏还没开场。”他忽然凑近林际生,压低声音,“我呢,倒是提前查过了她的来历,奇怪得很呢。这个女子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城外乱葬岗,又恰巧被这碧纱楼的老鸨捡回来了,当时的她浑身是伤,却连一声疼都没喊。足足养了三个月,今日才第一次见客。”

“伤?什么伤?”

“没人知道,这个女子浑身充满了神秘感。”苏厘的眸子在暗处微微发亮,“那个老鸨嘴严得很,我旁敲侧击半天,没套出几句话,她只说是个贵女子,然后一脸哭穷的表情,她花了大价钱给那个女子治伤,那女子为了感谢她竟同意任何安排,唯一条件是今日竞价必须请到全城最有身份的客人。”

“这么奇特的女子吗,听你这样说,倒也勾起了我的兴趣,想来也是个奇女子!”

苏厘突然表情严肃蹙起眉头,“说来也奇怪,内心中隐隐有个声音告诉我,她在等我。”

这话让林际生一怔,然后大笑起来,“哈哈,苏兄不仅风流倜傥,还很是自恋啊。”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锣响,接着是老鸨尖细的嗓音,“各位爷,今晚的重头戏来啦——!”

阁子的窗户被推开,楼下正厅的景象一览无余。红绸簇拥的高台上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那是个极美的女子。美得不像凡尘中人,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仕女,眉眼含愁,肌肤胜雪,一身素白长裙更衬得她纤弱不堪。台下顿时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这就是你说的‘非同一般’?”林际生嗤笑一声,“除了长得特别好看,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苏厘没答话,只是紧紧盯着台上的女子,折扇在指间转得飞快。台下开始竞价,价格一路飙升,很快便破了碧纱楼的纪录。林际生看得无聊,正要提议离开,却见苏厘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对着楼下朗声道,“我出黄金三百两。”

全场哗然。黄金三百两,足够买下半条街的铺面了。老鸨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苏少爷出价黄金三百两!还有更高的吗?”

无人应答。那女子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揽月阁的方向,隔着一段距离,林际生竟觉得她的视线穿透了黑暗,直直落在他身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爬上心头。

“苏厘!”林际生皱眉,“你疯了?三百两黄金?你苏家虽不缺钱,可这也太荒唐了。”

苏厘没理他,只是静静看着楼下。老鸨喜滋滋地领着女子往楼上走来,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阁子的门被推开时,林际生看清了女子的模样——比台上更惊心动魄。

她太瘦了,锁骨深深凹陷下去,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漆黑的瞳孔深处,似乎有碎金般的光在流动。

“奴家星儿,见过两位公子。”女子盈盈下拜,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星儿?”林际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耳熟,“你原来是哪里人?”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回公子话,奴家没有故乡。”她的目光在林际生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苏厘,“苏公子为奴家一掷黄金数百两,奴家无以为报。”

苏厘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不必言谢。你只需告诉我,你从何处来,为何受伤。”

星儿轻轻摇头,“一言难尽。”她说着,忽然伸手去碰桌上的酒壶,指尖刚触到壶壁,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林际生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大块疤痕,形状古怪,不像刀伤,复杂的纹路倒像是某种古老传承留下的符文印记。

“你怕火?”林际生下意识问道。

星儿的手腕一抖,宽大的袖子滑下来,遮住了那块疤,“奴家……有些怕冷。”她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厘的脸,那种专注让林际生感到一丝不自在。他忽然想起白天茶棚里那个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苏家小少爷出生时的凶兆,天降乌云,白昼如夜,但是没有持续多久便被刺眼的骄阳给驱散了。

“林兄,”苏厘忽然转身看他,眼神复杂,“能否请你先回去?我想单独与星儿姑娘说几句话。”

林际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可以。我正好想起府里还有些事要处理。”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苏厘,别玩过头了。三百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

门关上了。阁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苏厘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开口:“星儿姑娘,看你有话要说,说吧。”

她站在原地,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我只记得……我在等一个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命里克煞的人。”

苏厘猛地转身,折扇“啪”地掉在地上。窗外忽然卷过一阵怪风,吹得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交错间,他看见星儿的瞳孔骤然收缩,漆黑的眼底泛起一层诡异的金芒。

“你……”苏厘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我是谁?”

星儿向前走了一步,她每走一步,周围的气温就下降一分,阁子里的烛火开始明明灭灭地闪烁。“我知道。”她轻声说,“你是武曲星下凡,命格至刚至阳,天生克煞。”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苏厘的胸口,“而我,便是被你克制的那个煞。”

苏厘后退一步,撞到了窗棂。楼下传来惊呼声,有人指着天空大叫。他抬头望去,只见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已被乌云笼罩,电光在云层中窜动,宛如白昼。

“不可能……”苏厘喃喃道,“武曲星君早已消散百年,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你不是普通人。”星儿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你出生那天,天地变色,百鬼夜行。你父亲为你取名‘厘’,是取‘厘清阴阳’之意,对不对?”

苏厘的脸色彻底白了。这是他从未对人提起过的秘密,连林际生都不知道。他出生那日,确实天降异象,接生婆说他是妖精托生,吓得连夜逃出京城。父母为保护他,从小将他关在深宅大院,不许他接触任何玄学之物。他原以为那些都是无稽之谈,直到此刻——

窗外炸响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屋内他看见星儿的身上的虚影变得若隐若现,她手腕上的疤痕发出刺目的红光,那形状分明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封印符文。

“我此次清醒的时间不多了。”星儿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长话短说。在许多年前,我与上一任武曲星君的转世是夫妻关系,当初为了消灭煞皇,我与夫君跋山涉水,历经磨难,终于找到并联合了另外六名星君的转世,七人合力与煞皇大战了数日,煞皇可以化天下的怨念和煞气为己用,他七人知道煞皇杀不死后,只能选择全力封印它。

只不过那个狡黠的不断示弱的煞皇在几人准备最后封印时,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然后分成了七个分身,往四面八方飞去。为了避免世间生灵涂炭,七个人分七个方向追去。我与夫君去追了其中一个,最后我俩与煞皇分身恶战数天,直到煞皇分身虚弱到极点时,我们两人的力量也都濒临极限,为了快速并彻底封印煞皇分身,我自愿化为了阵眼,我的夫君激发出自身所有潜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们以生命的代价封印了它。

转眼很多年过去了,作为阵眼的我肉身早已消散,灵魂难以超脱,慢慢的不断积蓄力量的煞皇分身不断以煞气侵扰我的灵魂,想以此突破阵眼,在大阵的辅助下,我的精神和理智虽然尚存,能保持自我,但是灵魂已经慢慢转变为煞体。那时我明白自己已经快要封印不住煞皇分身,只得把大阵的能量全部激发出来,我则亲自走出了阵眼,想着定要寻到当代的武曲星君转世之人。

后面遇到了被劫匪追杀的这名女子,她宁死不从,一路逃至乱葬岗,我附在她身上,杀了一众劫匪,救了她一命,现在我与她共用一副身体,但我每次清醒时间不会很长,手臂上的子封印虽然可以压制我的煞气,不让我沦为煞皇分身的傀儡,但是会分散主封印的能量,所以我大部分时间只能保持休眠状态。可以说我不愿去投胎,自愿被封印在乱葬岗千年,就是为了等你,等这个时代最强的七位星君转世,是我那个时代的老天师算出来的。武曲星君,请记起您的使命,去找到另外六名星君转世,把七处煞皇分身封印地合为一处,然后彻底封印它,让它永世不得翻身,不然这个时代定会陷入黑暗动乱。”

说完外面突然一道闪电劈下,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她眼睛一闭,身子斜靠在椅子上。不多时,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像是换了一个人,眼神左右躲闪,一副怯生生模样。苏厘看着她的眼睛,想起刚才那个女子的眼神,那双无比坚毅,充满英气的眼神。

苏厘站在空荡荡的阁子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冰凉的玉佩。玉上刻着两个字:星坠。

林际生从碧纱楼回到自家院落后,坐在露天石桌旁,左思右想,回想着那女子的容貌,他总感觉那位女子的面貌似曾相识。忽然一个名字映入他的脑海——孟星冉。

林际生是林家的私生子,他的生母曾经是如今家主林致远的一名贴身丫鬟,林致远在一次酒醉时,误把她看作了曾经的心上人,酒劲一上来,两人就同房了,后面那丫鬟有了身孕,当时的林致远虽然是单身状态,但他知道林家的家教极严,他的父亲不会同意他这个长子娶个丫鬟当正房妻子,没办法,他只得安排手下人把那丫鬟带去了乡下,在那里他给她买了房子,置办了土地,让她定居在那,后面林际生出生,十岁之前他就是在那座李家庄里长大的,而他邻居家与他一样大的小女娃就叫孟星冉,两人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经常在一块玩耍。

回忆往事的林际生突然被雷声惊醒,然后看到了苏厘待的那座楼上空打了好几道闪电,出于担心好友的现状他赶忙往碧纱楼赶去。

楼下传来林际生焦急的敲门声:“苏厘!你还好吗?刚才有道闪电差点劈到碧纱楼!”

苏厘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他打开门,看见林际生满脸雨水地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件外袍。

“怎么回事?”林际生打量着他苍白的脸色,“那位姑娘怎么了?”

苏厘摇摇头,没有回答。他走到栏杆边,望着楼下混乱的人群,忽然明白了什么。茶棚里的传闻、附在星儿身上的煞、还有那枚突然出现的玉佩……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林兄,”他轻声说,“我可能给你惹麻烦了。”

林际生拍拍他的肩:“天塌下来有你林兄我顶着。走吧,雨太大了,先回府再说。”

两人撑着伞走入雨中。谁也没有注意到,碧纱楼屋檐下,一只黑色的乌鸦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乌鸦的脚爪上缠着一根素白的丝线。而远在京郊的乱葬岗,一座荒废百年的古墓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有紫色的雾气从中弥漫而出在雨夜里无声地扩散开来。

雨下得愈发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急切的手指在叩门。

林际生让伙计把将苏厘和孟星冉扶进马车,用一张厚毯裹住苏厘湿透的肩膀,然后转身看向昏迷不醒的孟星冉,呆愣了一会儿,用另一张厚毯裹住了她,此时林际生眉头拧成了结:“你到底怎么了?在楼上那半个时辰,你和星冉在楼上发生了什么事?”

苏厘看了看旁边还在昏睡的女子,“星冉?你认识这位姑娘?”

林际生点点头,“她是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我们是在一个村庄长大的,后来我被接回了林家,慢慢的我们断了联系,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面了,只是不知她为何会被老鸨捡回了碧纱楼。按照常理来说,她应该不至于沦落到风尘之地,她父母都是受人尊敬的读书人,在李家庄置办了一小间私塾,在那座村里落脚是因为孟家家道中落,正巧在那村中孟星冉的父亲有处房产,于是他们一家人住在了村里。自幼孟星冉就十分聪慧,读书识字都比我学得快,在村里我可以说是她的跟屁虫。实在想不通,她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苏厘听后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不知何时出现的玉佩——星坠。玉质温润,触手却冰凉刺骨,像是从千年寒潭底刚捞出来一般。玉上刻着的二字,笔锋凌厉如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的心中犹疑不定起来。

“林兄,”苏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可听说过‘武曲星坠’的传说?”

林际生一怔,随即失笑,“又是茶棚里听来的鬼话?那些说书先生就爱编这些故事吓唬茶客。说什么天上的武曲星若坠落凡间,必伴有天灾人祸,是亡国之兆。”他拍拍苏厘的手臂,语气轻松,“放心,咱们天启国国泰民安,哪来的什么灾星,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苏厘却笑不出来。他掀开车帘,望向车外漆黑的雨幕。街道两侧的屋檐下,一只只乌鸦静立在雨中,它们不避雨,也不鸣叫,只是齐刷刷地转着头,用漆黑的眼珠盯着这辆疾驰而过的马车。一种被猎食者盯上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颈,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此刻他的心中千思万绪不知如何理清。

回到林府,已是深夜。林际生先安排府中丫鬟把孟星冉带去一处干净的闺房沐浴歇息,然后自己带着苏厘去了另一边的客房,命人备了热水,亲自去取来自己的干净衣物,却见苏厘仍坐在榻边,盯着那枚玉佩出神。

“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林际生接过下人递来的姜汤递到苏厘面前,“喝了驱寒。”

苏厘接过碗,却没喝,只低声道,“林兄,你信命吗?”

林际生在他身旁坐下,语气难得正经,“我信人定胜天。命若不好,那就改命;运若不来,那就造运。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人更强。”

“可若人的命数,牵扯的是天下苍生呢?”

林际生沉默了。他从未见过苏厘这般模样——那个永远从容不迫、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心的苏家小少爷,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苏厘,”林际生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不管发生什么,有我林际生在,哪怕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顶着。”

苏厘抬眼看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却终是没笑出来。他低头,将姜汤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那片冰寒。

这一晚,苏厘就那样住在了林府客房。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天空赤红如血,巨大的裂缝横贯苍穹,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无数身穿黑甲的士兵在脚下与煞妖厮杀,身怀高强内力的校尉们冲锋在前,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而他,手持一柄长枪,立于万妖之前,枪尖滴血,身后却是一片虚无——没有一个活着的士兵跟随他。

“武曲星君。”有人在呼唤他。

他转身,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尸山血海之上。那身影正是白天在碧纱楼他见到的女子,只见她眉眼含愁,手腕上那道符文疤痕若隐若现,有了消散的迹象。

“星儿……”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却苍老而疲惫,仿佛已穿越了千百年的时光。

“封印要破了。”星儿望着他,眼中流下金色的泪,“千年之期已至,煞皇将重临人间。这一次,再无人能封印它。”

“我该怎么做?”他问,手中的长枪沉重如山。

“找到另外六颗星。”星儿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他的脸颊,“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集齐七星光华方可重铸封印。”

话音未落,四周景象骤变。繁华的京城化为焦土,歌舞升平的街市变为了尸山血海。他一脸痛苦地站在原地,手中长枪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

苏厘猛地惊醒。

窗外,天光未亮。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他坐起身,发现那枚星坠玉佩正发出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应着什么。他心中似有了什么预感,想起梦中人间的惨状,他暗暗下定决心要阻止这场人间的浩劫,要保护自己的家人和朋友,要守护这个美好的世间。

他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庭院里,林际生正在练剑。晨雾未散,他一身白色劲装,剑势如行云流水,每一式都精准狠辣,不带丝毫多余的花哨。苏厘静静看着,忽然开口,“林兄,你剑法如此精湛,为何从不参加武举?”

林际生收剑回身,额上沁着薄汗,“我林家富甲天下,不缺官位,也不缺权势。练剑,只为强身健体,护我所护之人。”

苏厘走近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那是一把极普通的铁剑,剑鞘磨损,剑柄老旧,显然用了多年。

“借我看看。”

林际生将剑递给他。苏厘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手臂——这把剑,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重量;剑身却隐隐震颤,像是在兴奋地嗡鸣。他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他的所有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练了千万遍。

林际生瞳孔微缩,“你……什么时候学的剑?”

苏厘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又看向林际生,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玉佩的光芒骤然炽亮!一道金光从玉中射出,直指东方。

两人同时望向那个方向——那是京郊乱葬岗的位置。

“看来,”苏厘收起玩笑的神色,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明天我们得去一趟城外,要准备一些东西,好好养精蓄锐,明天有大事要做。”

林际生一脸诧异,“哦,发生什么事了?”

苏厘把客栈里的事向林际生讲述了一遍,把苏星冉被附身后说的话完完整整地说给他听,林际生脸上的凝重之色越来越深,他转头看向苏星冉休息的地方,一脸担忧之色。

话罢,他们一同向苏星冉住的客房走去,走到院外时,院里扫地的仆役赶忙迎上去,“林少爷、苏少爷,你们来了。”

“苏姑娘怎么样了?”林际生赶忙问道。

“一大清早,郎中就来过了,说是脉象平稳,一切正常,就是身子骨有点虚弱,说是不时便会醒来,让我等安心守候便可。”

听到这,林际生松了一口气。两人随着仆人走到门前,然后推门而入。林际生快步走到床前,俯身看向苏星冉,还是那张柔柔弱弱显得文静的面容,他轻轻抚摸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蛋,“好久不见,苏星冉,还以为今生再难相见了呢。我离开李家庄后,来到林家,看到大家族里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那时候,真的很怀念在李家庄里无忧无虑的时光,那十年是我最快乐的岁月。后来,我长大了,也曾去李家庄寻过你,可是庄里人说,你们一家早就搬走了,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留个信呢。”

还在昏迷中的苏星冉恍恍惚惚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想要看看对自己说话的人是谁。看到眼前人,她睫毛轻颤,已经认出了他是谁,“好久不见,林际生。”

苏星冉挣扎着身子想坐起来,林际生拉着她的手,扶她坐了起来,她靠着床头,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我记得,我和母亲随着父亲去南方做生意时,半路上遇到了一伙土匪,父母和伙计们都被杀害了,他们掩护我逃离,我不停地跑,跑到了一处山岗,晕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追来的山匪都被自己打死了,”苏星冉摇摇头,“啊,头好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林际生拍拍她的头,“什么都别想了,安心养伤吧,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好好活着就是对你父母最大的安慰。有些事,等你身心稳定了,再对你详说,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这里是我朋友的家,很安全,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住多久都行,我与苏厘都比你大,苏厘比我年长,叫他大哥,叫我二哥吧,以后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想到父母临死时的惨状,苏星冉泪流满面,点点头,走到两人跟前,深深作揖,“大哥,二哥,谢谢你们对我这么好,如果不是遇到你们,现在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们赶忙起身一左一右扶起她,异口同声,“星妹,言重了。”

第二天五更时分,三人骑着马往城外一个方向疾驰而去,他们一路上相对无言,在一片密林前,他们把马儿拴在林中,徒步往深处走去,需要穿过一大片树林,还要爬过一座小山。三人并排走着,此刻苏星冉的肉身已被千年前的残魂星儿暂时占据,林际生侧眼打量着她,此时的苏星冉看上去的确判若两人,一个聪慧温婉,一个英气逼人,结合在一副皮囊里,瘦弱的外表,犀利的眼神,他看着她,咋看咋别扭,他还是比较喜欢苏星冉原本的样子,那是他心目中向往的另一半的模样,聪明伶俐,善解人意,他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向她请教时,她总能在短时间内想到最好的解法,心目中他对她是仰慕的。

乱葬岗在黎明前最是阴森。

枯树如鬼爪般伸向天空,坟茔半掩,白骨裸露。晨雾浓得化不开,行走其中,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界限上,从人间踏入幽冥。

苏厘握着那枚仍在发光的玉佩,一步步走向记忆中的方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只是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在牵引着他。

“小心些。”林际生拔剑出鞘,紧跟在他身侧,剑尖所指之处,雾气竟自动分开一条小径。

“快到地方了!”一路上表情严肃的星儿握紧手中精致的长剑,看向前方不远处一块模糊的方形物体,一脸凝重地说道。

前方,一座半塌的古墓静静矗立。墓碑断裂,字迹模糊,唯有中央那个巨大的裂痕,像一张嘲弄的嘴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侵蚀。

苏厘走到墓前,玉佩的光芒达到顶峰。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石碑——

刹那间,地动山摇!

地面剧烈震颤,碎石飞溅。苏厘一把拉住林际生的后襟,向后急退。只见那古墓的裂缝中,紫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如毒蛇般扭曲缠绕,在空中凝聚成一张狰狞的人脸!

人脸张开巨口,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四周的温度骤降,连呼吸都结出白霜。

“退后!”苏厘大喊,手中的折扇自动展开,扇面上的山水墨迹竟流动起来,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挡在三人面前。

雾气人脸撞击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嘶鸣。光幕剧烈震荡,裂纹四现。

“苏厘!”林际生一剑刺向雾气,剑尖却如泥牛入海,毫无着力之处,“这东西不实体!剑伤不到它!”

“它不是实体……”苏厘咬牙,额头渗出冷汗,竭力维持着光幕不碎,“它是‘煞’!是怨念与死气的集合体!还是煞皇的分身!”

站在两人身后的星儿双手不断变化着姿势掐着一个个晦涩难懂的法诀,她手臂上的红色印记不断在加深,她试图调动墓穴主封印最后的力量,但不多时,她叹息着摇摇头,所有封印皆被破坏了。这时她看向苏厘胸前的玉佩渐渐亮起金色光华,苏厘把它握在掌心,滚烫如烙铁。他看懂了星儿凝重的眼神——这枚玉佩,是钥匙,也是容器。

“闭眼!”苏厘大喝一声,将玉佩猛地按在眉心!

金光乍现!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星河璀璨,七颗主星熠熠生辉;金甲神将,持枪立于云端;血战沙场,尸横遍野;封印破碎,紫气东来……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个名字,七个方位,七种力量。

苏厘猛地睁开眼,双瞳已化为纯粹的金色。他手中的折扇向前一挥,一道璀璨的星光如利剑般刺入紫黑色雾气!

“散!”一字出口,如雷霆震怒。

他们眼前的雾气发出凄厉的哀嚎,寸寸碎裂,最终消散于无形。天地间,重归寂静。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荒芜的乱葬岗上。林际生怔怔地看着苏厘,看着他眼中尚未褪去的金芒,看着他周身萦绕的淡淡星辉。

“苏厘,”他轻声问,剑尖微微颤抖,“你到底是谁?”

苏厘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微微发光的双手,苦笑一声,“我也想知道。”

三人不知道的是,煞皇分身在他们来之前已经通过一道裂缝逃到了不远处的一处山洞里,墓里的雾气人脸是它临走时分裂出的小分身,上千年的封印,这具煞皇分身显然已有了不可小觑的智力,它明白如今刚突破封印的自己力量上正处于绝对的虚弱期,对上三人它绝无胜算,于是,选择暂时蛰伏。

苏厘抬头,望向远方逐渐苏醒的京城。他知道,寻找另外六颗星的旅途,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因为在他身后,林际生已将剑收回鞘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如常,“管你是人是鬼,是神是魔。既然要找星星,那就去找。缺盘缠了跟我说,我林家别的没有,就是有钱。”

苏厘笑了。这一笑,冰雪消融。

晨光中,一枚玉佩,两柄铁剑,三个人影,并肩走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阴影里,黑色的乌鸦收拢翅膀,发出一声低哑的鸣叫。

新的传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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