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177期“清明”专题】
清明前一天,麦穗起得分外早。她们这地方,上坟烧纸都要提前,女人们不许上山祭拜,男爷们才有资格去坟前。
早早备好了上坟用的白酒点心、烧鸡炖鱼、纸钱元宝,一模一样两份,送去兄弟家一份,让他替自己多磕两个头,也给爹娘尽尽孝。
本来都安排好了,麦穗不必摸黑早起,可她半夜做了个梦。
梦见娘蹲在灶膛边吃米糕。
剩了好久的米糕硬邦邦的,一咬掉渣,娘两手捧着,微眯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啃。
梦里,麦穗明明是旁观者,却对米糕的滋味很是清晰。微微泛酸,在变质的边缘。
麦穗说,有馊味了,别吃这个,她伸手想拿走娘手里的米糕,娘却攥得紧,怎么都不肯撒手……
麦穗有点生气,可娘自顾自地吃,压根不理她。
梦里的麦穗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原来,她的记忆里,娘唯一表现出爱吃的食物,就是米糕。至于鸡鱼肉蛋,娘吃过吗?那些“好菜”从灶台到上桌,娘的筷子从来不沾一下,连没出锅时尝咸淡,娘都要扬声招呼麦穗来尝,麦穗喜欢这活儿。
所以,娘究竟是不爱吃,还是不舍得吃?麦穗没求证过这问题。没等她长大到懂得去问,一场大病就把娘带走了。
梦里的娘还是三十多岁的模样,并不老,只有消瘦和憔悴……娘走的那年,麦穗才十四,如今已经四十啦,比娘还大了几岁。
麦穗在这个比较中,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一摸脸,湿的,又摸枕头,也潮了,真奇怪,梦里的麦穗明明没哭,只是有点气,气娘倒把馊米糕当成好东西。
身边男人的鼾声时高时低,麦穗翻了两个身,不想重新入睡,好多年没梦见娘了,怕一觉睡醒就全忘了。她闭着眼回想娘的模样,心想,明儿一早弟弟上山,娘在地下就能收到好吃的,还有大把的钱,想买啥就买啥。
娘的面容其实不甚清晰,只是一个捧着米糕啃的侧影,但蜷缩着的肩膀,小口咬米糕的珍惜又格外分明,想着想着,麦穗躺不住了,看了一眼枕边的手机,三点半,快一点,还是能给娘蒸一笼新米糕。
蒸米糕的步骤,麦穗几乎忘光了,好多年都不做这个了。俩孩子都不喜欢米糕的滋味寡淡,他们被各种造型多、卖相好、奶香浓郁的西式糕点吸引。
幸好网上各种教程都有,厨房里的一应用具也很是齐全。
麦穗喜欢看直播,对主持人介绍的新鲜玩意缺少抵抗力。当然,最主要的是家里不差钱,嫁了个踏实肯干的好男人,从修车厂的小工到修车铺的老板,不管收入多少统统上交。麦穗手握财政大权,买啥都底气十足,小时,眼巴巴想吃肉盼过年的日子,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网上说,大米需要浸泡四小时以上,按这个时间,做好米糕来不及。麦穗干脆用热水泡了一会儿,沥干水,加上牛奶、酵母、白糖,一并用破壁机打成米糊,盖上保鲜膜,米糊搁在温水盆中,发酵得快些。
天亮时,第一笼米糕可以起锅了,锅盖掀开,白汽裹着米香直扑麦穗的脸,麦穗铲起一块到盘中,撅起嘴巴对着洁白蓬松的米糕吹了两口,咬下去,是略微弹牙的软糯清甜。
打电话让弟弟来拿走第一笼米糕带上山,麦穗又蒸上第二笼米糕。待会儿,她要给孩子们讲讲记忆中的娘,说说日子紧巴的那些年,告诉孩子,这朴素的米糕,是你们外婆唯一舍得入口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