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前几天，联系上了10年前的一个高中同学，他问我：“还是那么爱学习吗？”
一句寒暄的问候，却将我的思绪拉回到了很久以前。
记得，上高中的时候，有位男同学坐到我的跟前，也曾一本正经地问我：“你为什么这么爱学习？”
是啊，我为什么爱学习？是从什么时候爱学习的呢？是从小学四五年级，老师骂我是个笨蛋，刺痛了我刚刚萌芽的自尊心？是从爸爸拜托老师多多关照我，我不得不应付老师隔三差五地提问？
不，那些打击，远不足以让一个人蜕变和成长。真正的热爱，往往是从失去后才开始懂得珍惜——
失学以后，才知道上学的日子多么快乐——只要接得住老师的提问，考卷的分数不太糟糕，就是平凡幸福的一天。因为疾病在体内猖狂作乱，乌云在父母头顶笼罩，才知道如果我还是个健康的学生该多好。
我爱上了做梦，开始不愿意醒来。梦境就像麻药一样，麻痹了现实的创伤。在梦里，我总是又回到了学校，也有的时候，路上走啊走，就是走不到学校。
我买了一个大大的书包，给了自己一个积极地暗示：“等到开学了，我就去上学，开始上初一。”
然后，
一年过去了，我安慰自己：“留一级也无所谓，哪怕我会是班上年龄最大的学生”；
又一年过去了，我开始感到焦虑：“不行就跳一级，反正我最擅长的就是努力”；
于是又一年过去了，我开始怀疑自己：“或许我该接受自己，一个终结于小学毕业的自己，一个再不能回去上学的自己。”
那几年，身边的人都在忙着升级，而我，不是没有反抗过。当然，我不能把疾病怎么样，我只能去跟妈妈谈，直到她心软和松口。村子里的学校离家挺近，最多10分钟的距离，不过，那是于正常人的体力而言。我害怕拖累同学，坚持一个人上下学，另一方面，我又拒绝爸爸的接送，不想收获别人异样的眼神。
尽管我起得很早，但我还是常常迟到。在校长威严的注视下，低着头咬着牙，宁愿被他误会和训斥，也不愿抬起头来跟他坦白，其实是因为我走不动路。我怕他会建议我休学回家。
才一节课，我就坐得腰酸背痛，不得不趴在桌子上听讲。不明原因的老师看到后，开始在讲台上不满：“个别同学，上课时要有上课的样子。”我坐起来，吐吐舌，用沉默证实了老师“我只是在偷懒”的印象。
可是，逞强是没有用的，才一个星期我就发烧了。我的书本被同学送回了家，我再次失去了跟人学习的资格......
02///
我总是在等自己好起来的那天。可是，一直是等待，无尽地等待......
在漫长的等待中，我开始慢慢地觉悟，人不应该只是等待机会，而是应该创造机会。只要一支笔，一本书，一个桌子，我随时随地可以坐下来学习。当时我的桌子上，还常常放着一碗草药。总之，我就这样开始了我的自学之路。
自学之路听起来伟大，实际坎坷得让人灰心丧志。疾病像在跟我玩捉迷藏，总是才一放松它就来了。它一来我就绝望和自卑：“看吧，我就是不配学习！是被病痛折磨得不够苦吗，为什么还要再逼自己吃学习的苦！”也有的时候，只是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也能将我的意志摧垮：“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好吗，我跟这些数字较什么劲儿！谁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
总之，每次遇到了打击，我就会缩进情绪的黑洞里，再不去想学习的事儿。邻居来我家串门子，看着我对着电脑颓废，忍不住一声叹息。我能感觉到，在他眼里，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一次，一个技校招生的老师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家。我正在院儿里头跟人玩耍，他蹲在一边不停地找话劝我：“为什么不去上学呢？啊？你这辈子就这样混日子吗?”
我不理他，继续玩着。心里却一直恨恨地想：“我不去上学，难道是我不想去吗！”
自卑像条狗，紧咬着我不放。去医院的路上，正赶上其他孩子放学回来。我坐在车上，像只鸵鸟一样深深地把脑袋埋下去，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的狼狈。尽管那只是“掩耳盗铃”。我开始害怕出门，最反感被别人问：“你怎么还不去上学啊？”“你什么时候能去上学呢？”
终于，我的情绪爆发了，饭桌上我满怀心事地一口一口吃着饭，却突然将筷子摔到了地上冲着父母哭喊：“可是，我就是想去上学！......”
我不理解为什么有的同学愿意主动辍学。当爸爸对着弟弟辅导作业气到发飙时，我多么想冲到他的跟前对他说：爸，你教我吧！
尽管疾病和绝望一次次将我摁倒在地上，我也总是在一次次倒下去之后，又一次次爬起来不服：“我就是要学，不为回到学校里考个第一扬眉吐气，不为考上大学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即使改变不了命，我也要去追我的梦！”
或许是为了安慰我，爸爸给我买了数学和英语两套光盘。我看着电视里的老师一集一集地讲，除了暂停和回放，却不能向他们提问脑海里的疑问。于是，等爸爸下班了以后，我常常缠着他给我讲题，让他教我念音标。
我开始扩大求教的范围，比我小的孩子都成了我的老师。上高中的表哥每半个月回来一次，每次他一来看我，我就急忙拿出早已写满疑问的书本向他提问。直到现在他还时常调侃我，“那时候就知道成天追着我问问题！”
住院的时候，中午别的病人都在午休，我躺在床上焦虑得睡不着，心想：“不能再拖了啊，再拖就跟不上了。”于是立马又爬起来翻书。我知道，我在本末倒置，我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大概是因为，学习是我无助的人生里，唯一能抓住的一根儿稻草。
03///
后来，等我好起来的时候，跟我当年同届的那批人，如今都已经上了高中。
几年的差距让我望尘莫及。跳级的念头开始在心里悄悄地酝酿。我陷入了深深地自卑和怀疑：“跳级，只有成绩好的学生才会去跳级，像我这样又笨又没有基础的人去跳级，简直是不自量力！”
可是，当我的三个好友得知我这个想法时，都争抢着表达对我的支持，她们举了几个例子，生怕不能打动我，甚至亲自去游说我的父母。其实不用担心，我也是在找一个共鸣，而她们三个都告诉我，我行的。
借着这份珍贵的鼓励，我开始紧锣密鼓地践行“大业”。而当时，就只剩一个暑假的时间了。身在重点高中的聪聪，表示愿意抽时间为我辅导。我开始每天抱着书本穿过半个村子去找她学习，这几年的生活，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积极忙碌有盼头。
而我，也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爱学习的一个人——放假的每一天，聪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试题。从她的身上，我开始明白，她的聪明也不是上天独宠给她的，而是她自己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努力积累出来的。
她的时间那么宝贵，还愿意分一点给我。在我因为问题卡住暴躁抓狂的时候，比我还坚定地继续拖着我往前走。她总是说：“你一定不能放弃。”
尽管当时要上的高中，风气很差，师资衰落，交钱就能上。我还是忍不住担心自己会被拒之门外。杞人忧天地想：“如果校长不收我，我就去他家楼下等他——去说服他，打动他，跪下来求他给我一个机会。”
幸运的是，我想多了。那所虽然被很多人看不起，但在我心里神圣无比的学府，最后宽容地接纳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