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是有灵魂的,任何东西在被爱的时候都会感受到幸福。
哪怕我已经把它洗的干干净净,但是我再也没在它的眼里看见亮晶晶的光,它现在越来越像一只玩偶了。
我发现先生现在回来的越来越晚,在厕所里面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每次握着手机从厕所里面出来的时候脸上总是会有两朵红晕,像我们刚谈恋爱时那样。说实话我是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的,只当他是工作压力太大,又或许是我逼他逼得太紧。
一进家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烈的香烟味。先生喜欢吸烟,尽管跟他说过无数次少抽点,对身体不好,但是他从来不听。我记得刚谈恋爱的时候他是不会吸烟的,偶尔会喝点酒,但是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我换好鞋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鼾声如雷。
我感觉有点胸闷。
烟灰散落在茶几上,手边有半杯水,里面泡着十几个烟头。我迷了眯眼睛,烟头有粗有细。
我起身去阳台开窗,冬天的冷风迎面扑在脸上,有一种心寒的感觉。
“你答应我今天陪我去给宝宝充棉的。”我用脚踢了踢卧室门,鼾声小了下来。
宝宝是我和先生刚谈恋爱的时候他送给我的一只等身熊。那时候我们分隔两地,先生还是个青涩的大小伙子。可是现在我们结婚都已经第七年了,宝宝先是肚子瘪了下去,现在连脑袋都耷拉下来。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它代替我陪着你,”小伙子说,“见熊如见面,持续的爱会赋予他一个强大的灵魂。”
那时候多好呀。
“改天吧,今天不舒服。”先生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我只是站在卧室门口就能闻见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先生之前是一个很细致的小伙子,他决不允许我穿着外面的衣服坐在床上,可是它现在西装外套也没有脱,甚至还穿着鞋就躺在那里鼾声如雷。
没办法我只好回到沙发边,抱起宝宝放在腿上。宝宝的两只眼睛是两颗黑曜石镶嵌的,永远都亮晶晶的。但是现在眼睛上面好像覆盖了一层混着灰尘的油膜一样,麻沙沙的,没有一点光,像是两颗大塑料。我伸手去擦,却越擦越花。
我把宝宝放在脚边,这时候电话铃声响起。
“哦,对,是徐鹏家,请问你哪位?”
电话另一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话好像拉丝一样。
“是徐夫人吧?徐经理经常跟我提起你来。”女人娇娇地笑着,“徐经理的领带落在我这边了,麻烦徐夫人转告一下,有时间记得来取哦。”
“是我的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先生已经睡醒了,头发凌乱地站在卧室门前,看见我手里拿的他的电话,错觉一般的,我好像再他眼里看见一丝慌乱。
“对,对,好,我这就去。”先生接过电话,敷衍一样随口应付了几句,我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
“那什么,你吃饭没有?”先生看向我,脚步却是朝向门口。
我摇摇头。
“是这样,公司还有点事,我今晚留在公司处理一下,明天吧,明天我带你出去吃,然后给宝宝充棉。”
关门声响起。
空旷的屋子里又归于寂静。
那时候小伙子还是我的先生,还不是徐经理,毫不夸张的说,在我嫁给他的时候,他几乎是一无所有。那时候他常常伏在我的腿上,那时候他跟我说话都像是带着愧疚。刚结完婚,我们欠下了一堆外债,那时候先生焦虑得整宿整宿的失眠。
先生焦虑的时候就喜欢趴在我的腿上,那时候我时常要摸着先生毛茸茸的脑袋去安慰他。我说没事的,有你和宝宝就足够了。那时候宝宝一直被我们放在床头,睁着两只眼睛看我们,亮晶晶的。
后来先生变成了徐经理,他趴在我腿上的时间越来越少。先生第一次升职的时候,也是我们还清了所有欠债的时候。那次我们很奢侈地去了一次西餐厅,在蜡烛晃悠悠的照耀下,先生的脸都红扑扑的。
“庆祝我们的新生,”先生举起红酒杯,做出绅士样,“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红酒入口,涩,带有一点酸味。我看见先生也在皱着眉头。那时候我们都没有喝过正经的红酒,压根不知道醒酒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我们常喝的就是绿色玻璃瓶的啤酒,配着几串烧烤。现在先生的酒柜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红酒,可是我却不爱喝了。
后来我们从廉租房搬出来,换了自己的更大的房子。那时候先生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先生刚变成徐经理的时候,他执意要我辞去自己的工作。先生说我们结婚这么久,我既要工作,又要顾及家里面,实在辛苦,现在他终于有能力说可以养着我了。先生很坚决,我没有拒绝。我说,宝宝的棉花有点塌了,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给宝宝充个棉吧。
先生满口说好,然后又说,这个大熊已经很旧了。“太旧的东西就该扔了,我们现在什么东西都有能力换新的,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买成百上千个这样的。”这是先生的原话。
但是先生最后还是答应我去陪我充棉。
“等我有时间的。”先生说。
之后宝宝就一直被放在客厅,在沙发的角落。
后来,先生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每次回家总是“哐”的一声把门一摔,身上不是烟酒气,就是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儿。
客户那么多,要应酬。先生说。
我不想多问,每次都是捡起先生扔在地上的外套,泡在水池里面,倒上洗衣液。
“明明有洗衣机,”先生总是扁着嘴,“天生的劳碌命。”
我不争辩,我只是不喜欢每次从洗衣机里面拿出我的衣服来也沾着一股我不喜欢的香水味儿。
轻轻带上门,我抱着宝宝下楼。先生买了两辆车,一辆在地库,另一辆一直停在公司,我几乎没有见过。我把宝宝安放在副驾驶,帮它扣上安全带。宝宝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但是目光太浑浊了,而且因为时间太久,头和身体上的棉花早就分开,导致宝宝一直是微低着头的样子。这时候站在前面,就好像宝宝也在翻着白眼看我。
“您这个玩偶时间太长了,”玩具店的小伙子说,“您看,身体里的棉花都已经扎出来了。”小伙子伸手在宝宝身上揪着,几下手里便多了一小把棉花丝。“太旧的东西还不如扔了换新的,您看我们店里新上的这款等身熊……”
是很漂亮,我说,请帮我充上棉花吧。
回到家之后我看到先生给我发来的微信,今晚依旧不回家了,结尾仍旧是两朵玫瑰花。
我把宝宝重新放在床头,现在宝宝终于可以仰着头像以前一样。只不过宝宝的眼睛依旧灰暗,依旧麻沙沙的。玩具店的小伙子说现在没有这样的黑曜石给宝宝替换,不过可以选择他们的玻璃扣,或者直接直接换成其他的宝石。换掉之后就不是我的宝宝了,我谢绝了小伙子的提议,选择直接把它抱回家。
天色渐晚,宝宝眼里的光也越来越暗。以前先生每次回家抱完我之后都要跟宝宝打声招呼,我们熬夜看球赛的时候也要把宝宝放在一边陪着。先生说玩偶是有灵魂的,任何东西在被爱的时候都会感受到幸福。但是现在先生几乎都快忘记家里还有一只大熊,或者说根本就是视而不见。
哪怕我把宝宝洗的干干净净,但是却再也没在它的眼里看见亮晶晶的光。
它现在越来越像一只玩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