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的硬笔字,在二十多年前那段鸿雁传书的岁月里,曾是贵阳三桥药材公司信箱旁,老乡们口中的一段美谈。彼时我们天各一方,书信是维系情谊的唯一纽带,每一封出自他手的信,辗转出箱送到我手中时总少不了老乡们驻足称赞。夸赞他的笔风利落洒脱,无半分拖沓滞涩,每一笔都力道千钧、入纸三分,既有文人的清雅风骨,又有少年人的疏朗气度,绝非寻常潦草涂鸦可比。
一晃二十余载,时代的浪潮悄然改写了我们的生活方式。曾经那些必须亲笔书写的书信、便条、文稿,那些落笔时的斟酌考量、落笔后的墨香余韵,如今都被电脑键盘的清脆敲击声所取代。指尖轻点间,工整的宋体、秀丽的楷体便能一键生成,打印出来的字迹规整划一,却少了手写的温度与风骨。如今,我们提笔写字的机会愈发寥寥,偌大的日子里,手写的痕迹,不过是开会时匆匆记下的会议要点,或是签字时一笔一划写下的姓名,仓促的手笔,再也找不回当年伏案写信的虔诚与从容。也正因这份手写时光的渐行渐远,室友便将那份藏在笔墨间的热爱,悄悄转移到了毛笔字上,从此,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张宣纸,便成了他闲暇时光里最亲密的挚友。

自此往后,每一个周末的闲暇时光,练字都成了室友雷打不动的必备配套,是他褪去一周疲惫、安放心绪的专属仪式。若是周末无事,他便早早起身,收拾好书桌,从上午伏案挥毫,一直写到中午的饭点,三餐都能简单凑活,唯独练字这件事,半点不肯敷衍;若是周末琐事缠身,或是有亲友往来,他也绝不会荒废这份热爱——茶余饭后,送走亲友,收拾好餐桌,哪怕只有十几分钟的空闲,他也要挤出来,铺好一张小宣纸,倒上些许墨汁,写上几笔,方能心安。于他而言,练字从不是一项任务,不是为了成名成家,更不是为了博取赞誉,只是一份刻在骨子里的热爱,一份忙里偷闲的惬意,一份与自己内心对话的方式。

我总爱坐在他身旁的棋牌桌上,静静看着他练字,看他用这份极致的专注,将平凡的周末,过成了一首温润的墨香小诗。只见他先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用了多年的青花瓷墨盘,倒入清水,细细冲洗掉上一次练字残留的墨渍,直至墨盘洁净如新,才缓缓拧干抹布,将其擦干。随后,他拿起那瓶一周一开的徽墨,轻轻倒入墨汁,墨香顺着瓶口缓缓弥漫开来,清冽淡雅,不浓不烈,一瞬间便驱散了走廊间的沉闷气息。紧接着,他取出一张洁白的宣纸,双手轻轻抚平,将宣纸规整地铺在书桌之上,边角用黑檀木镇尺压住,防止书写时纸张滑动。而后,他手执毛笔,缓缓凑近砚台,笔锋在墨汁中细细浸润、轻轻揉搓,时而提笔挑起,查看笔锋的饱满度,时而轻轻刮去多余的墨汁,调整笔墨的浓淡,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一丝不苟,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品。

直至笔锋饱满、墨色匀称,室友才缓缓凝神静气,双目微垂,目光紧紧锁住宣纸上的留白,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沉静下来,楼下的一切喧嚣与浮躁,仿佛都被这淡淡的墨香隔绝在外。落笔的那一刻,他周身的气场愈发沉稳——点画之时,指尖轻轻放松,一笔落下,轻盈灵动,如露珠坠叶,清润婉转;横画之时,手腕稳稳发力,力道均匀,笔锋平直,如平野铺展,沉稳厚重;撇画之时,笔锋顺势流转,轻盈飘逸,如流云拂面,舒展洒脱;竖画之时,凝神聚力,笔锋挺拔,如青松立崖,稳健不屈;就连那最难把控的横折弯钩,转折之处力道收放自如,弯钩之时微微灵动,似新月悬空,又似溪流绕石,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全然沉浸在这份笔墨丹青的世界里,浑然忘我。眉头时而微微蹙起,是在斟酌笔锋的走向、力道的轻重;时而轻轻舒展,是落笔成文后的释然与惬意;指尖的力道时而收紧,时而放松,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藏着他对书法的极致热爱与敬畏。这份心无旁骛的专注力,深深打动了我这个对书法一窍不通的门外人。我索性放下手中的琐事,从书架上抽出贾平凹刚出版的新书《消息》,轻轻坐在他身旁,安安静静地翻阅,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份独属于他的宁静与虔诚。

书桌旁,墨香袅袅,笔走龙蛇;书桌边,书香阵阵,心静如水,一墨一书,一人一坐,便是周末最惬意的时光。

每当他写完一幅字,绝不会急于起身,而是放下毛笔,微微俯身,凝视着宣纸上的墨迹,静静品味自己的落笔与章法,眼神里有审视,有思索,也有淡淡的欢喜。片刻之后,他便会笑着转过头,轻轻打断我的阅读,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的期许:“过来看看,这幅字写得怎么样?”我便放下书本,快步走到书桌前,陪着他一同驻足欣赏。我们并肩而立,看着黑墨白宣间流淌的气韵,聊着那些我似懂非懂的笔法、结构与意境,他耐心地给我讲解每一笔的力道把控,每一个字的间架结构,我虽听得一知半解,却也乐得相伴。欢声笑语里,墨香袅袅,暖意融融,那份简单的快乐,纯粹又绵长。
可无论那幅字写得多么精妙,多么气韵十足,无论我如何夸赞,他都从来不会在宣纸上署上自己的名字。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宣纸上的墨汁慢慢风干,等着那淡淡的墨香渐渐沉淀,待到墨色凝定、不再晕染的那一瞬间,他便毫不犹豫地将宣纸轻轻卷起,没有半分眷恋,随手放到书桌底下,仿佛那一幅倾注了他心血与时光的作品,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练习,一份无关紧要的消遣,不值得留存,更不值得落款标榜。我曾暗自惋惜,这般好字,丢掉太过可惜,他却只是淡淡一笑:“练字本就是修身养性,写过即是圆满,何必执着于留存与署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悄然滑过,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室友的练字习惯从未间断,那份藏在笔墨间的热爱,也愈发醇厚绵长。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练字之余,多了一点小小的乐趣。如今,他写完一幅字,若是自我审视后觉得还算满意,没有太大的瑕疵,便会拿起手机,调整好角度,小心翼翼地拍下这幅字,褪去多余的杂物,发到一个小众的书法交流平台上,让网友们打分点评。他从不在意评分的高低,也不刻意追求网友的夸赞,只是单纯地想听听旁人的意见,看看自己的笔法还有哪些不足。
可若是哪一次,评分能够冲到九十五分以上,他便会难掩心中的欢喜,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孩童般的雀跃。他会小心翼翼地保存好那张照片,筛选出三两个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一一发给他们,满心期许地等着他们的评价。没过多久,手机屏幕上便会跳出好友们的点赞与赞叹,一句句“写得太好了!”“笔力越来越足了!”“这份气韵绝了!”,总能让他开心许久。那一刻,他褪去了平日里的沉稳内敛,笑得眉眼弯弯,那份沉浸在热爱里、被人认可的愉悦,纯粹又真挚,远比任何物质奖励都更让人满足。
有一日,一位朋友收到了室友发给他的“宁静致远”四字横幅。那四个字,笔锋沉稳,气韵淡泊,笔墨间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从容,一份不慌不忙的坚定,朋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动容,当即拨通了室友的电话,语气急切又诚恳,直言想要这幅字,想把这份淡泊与从容,挂在自己的书房里,时时品读。室友在电话这头,一边笑着应允,一边安抚着对方的急切。挂了电话后,他从废纸筐旁捡起那幅“宁静致远”,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细微灰尘,轻轻放在书桌的另一侧,与那些准备丢弃的练笔宣纸区分开来。
我瞧着这幅字,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幅字是要送给朋友的,你还没写签名呢?”室友闻言,缓缓抬起头,眼底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谦逊又平和:“还差得远呢,这笔锋还不够沉稳,离能署名的地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闻言,心中豁然开朗,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原来,在他心中,署名从来都不是一份炫耀,而是一份认可,一份对自己笔墨功夫的笃定,若是达不到自己心中的标准,即便旁人万般称赞,他也绝不会轻易落款。
上周末,室友从单位回来,卸下一身的风尘与疲惫,没有来得及休息,便又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到书桌前,摆弄起他的纸墨笔砚。依旧是那个熟悉的青花瓷墨盘,依旧是那支用得发亮的毛笔,依旧是那张洁白的宣纸,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可唯有一点不同——这一次,他没有随性书写,而是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书写着“静水流深”四个字。

一笔一划,一丝不苟,一遍比一遍沉稳,一遍比一遍凝练。起初,我只是静静看着,不曾多问,可看着他一遍遍重复,愈发好奇这份执着的缘由。终于,我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你怎么一直写这四个字?”他头也不抬,依旧凝神挥毫,指尖力道收放自如,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陈大哥托我写的,他说,这四个字的意境,最合他当下的心境。”我又轻轻“哦”了一声,便再一次闭上了嘴巴,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在宣纸上落笔、行笔、收笔,看着“静水流深”四个字,在他的笔下,渐渐褪去青涩,多了几分厚重与从容,多了几分深藏不露的底气。
周日中午,阳光正好,暖意融融,陈大哥如约前来取字。室友从一堆练笔作品中,选出那幅写得最精妙、最贴合意境的“静水流深”,小心翼翼地叠好,递到陈大哥手中。那幅字,笔墨浓淡相宜,笔锋沉稳有力,气韵绵长悠远,完美诠释了“静水流深”的淡泊与厚重。可即便如此,那幅即将赠予他人的作品,依旧没有署上室友的名字。
这一次,我没有再追问为什么。我已然读懂了他的心思,读懂了他藏在笔墨间的初心与坚守。于他而言,书法从来都不是谋生的手段,不是炫耀的资本,而是一份纯粹的热爱,一份修身养性的修行。署名与否,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沉浸在笔墨间的快乐,那份精益求精的执着,那份不慕虚名、不逐浮华的从容。
世人多有浮躁,有人挥金如土,一掷千金只为追求一时的快意与虚荣,为了名利奔波劳碌,身心俱疲;而我的室友,却挥墨如瀑,一笔一划皆是初心,一滴一墨皆是欢喜。他们挥洒的东西,截然不同,一份是冰冷的金银财宝,一份是温润的笔墨书香;一份是追逐浮华的喧嚣,一份是安放初心的宁静。可我始终坚信,那一刻,他们的心情,定然是一模一样的——那份沉浸在自己热爱之中的畅快,那份不被外界打扰的从容,那份全力以赴后的满足与释然,那份无关名利、纯粹本心的欢喜,便是这世间最珍贵、最动人的幸福。(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