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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梦见了她!
昨晚那个粘稠的梦里,我又遇见了她。
我和她没有丝毫的情感瓜葛,也没有深度的交往,然而,最近几年来,我时不时会想起她、梦见她。这让我不解,慢慢地开始羞愧,最终,恐惧甚至绝望,就像一个一直怀抱梦想对自己有所期盼的人,终于不得不直面冷酷真相时的那种羞愧和恐惧。
今天周日,我一周唯一的休息日。我在距离北京天通苑地铁站两百米、没有窗户的出租屋里睡到自然醒。懒洋洋摸过手机看了看,中午12点、温度3度、一个大太阳。
又闭眼躺了一会儿,慢吞吞起床、洗漱,但懒得穿衣,裤头都没穿,空间小,暖气就更热。看了看昨晚的剩饭,没一点胃口。本来还想继续躺下,刷刷抖抖小红薯之类短视频啥的,这是我最近一年多来乐此不疲的打发业余时间的方式。仅仅两年之前,我从不搭理这些三低人士才会沉溺的三俗玩意儿。
然而,这个没有窗户、仅只四五平方米的小屋,到了周末就会带给我一种幽闭症的极度压抑感、窒息感,平时上下班匆匆忙忙倒来不及犯病。无奈,我只得无精打采地从床上爬起来,磨磨蹭蹭喝了杯凉白开,穿上衣服,打上领带,认真擦擦欧版皮鞋,想着到大街上和公园里溜达溜达吧。
据说,天通苑是亚洲规模最大的居民区。最大与否不清楚,这里整天万头攒动,下雨前的蚂蚁群一样。你去问任何一名北漂,即便没有在天通苑租住过,也一定知道天通苑。
不过,天通苑地区周末的大街小巷,并不像工作日尤其早高峰那样人潮汹涌,此刻,甚至有点冷清,不少北漂牛马们都还在难得的休息日南柯一梦呢!
居民区西侧有一片老大的奥北森林公园,分为三四个区域,与三四公里之外的回龙观、霍营连为一体。公园里有一些游客,从衣着神态看,大多应该是本地中老年,他们或散步,或带着孩子们休闲玩耍。
说实话,每次到公园溜达,我这个老北漂都有点不好意思呢!好在,我穿的还算得体,甚至觉得自己像个英国绅士,毕竟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熏陶的写字楼里的白领,身上应该散发着写字楼里那种高档油漆的气味而不是工地低劣油漆的气味。
当然了,在今天这个自由的时代,大伙儿已经失去了留意旁人的任何兴趣,没力气花费哪怕一毫克的心思去注意其他人。因此,所有的恐惧、羞怯、自卑等等没落情绪,都不过是你的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我在幽静的森林公园一步一个脚印地溜达。走上一座宽大的石桥,我在桥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河里浅浅的、孤独的、墨绿色的污水,还有泥滩上不知是野生的还是家养的动物的蹄印。
走过桥,进入森林公园另一个区域,我在欧式风格的小径上悠闲地溜达,四周的地中海园林让人赏心悦目,至少能够驱散租住屋的幽闭症恐慌。时代进步的最大受惠者其实是社会底层人士。无论时代进步落后,富人们都无所谓。社会底层就不一样了,落后时代他们可能连肚子都喂不饱,进步时代则让他们不但能够吃饱喝足,而且能够享受到大众化的身心愉悦。我的心微微泛起些自豪的、感恩的波澜。
突然一惊:为啥竟然不由自主使用了“他们”的第三人称?难道不应该是第一人称?
正在胡思乱想,我留意到,路边有一个小小摊位。其实,还真不能称得上摊位,只是一块铺在地上绘有宠物卡通图案的瑜伽垫,上面放了一二十串手串。有一阵子,兴趣广泛的我为了打发空虚无聊,对手串手工制作产生了兴趣,所以,我能够看出来,摊位上这些不是质地较好的手串,只是从网上批发的那种款式时尚但价格低廉的小女生喜好。尽管如此,在公园角落竟然发现这样一个练摊卖手串的,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奇怪的是,或者说也很正常的是,看不见摊主,只是放着收款码,还留有一张小卡片:买手串请自取,扫码付款,谢谢!社会进步了,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没人会取了手串不自觉付钱。前一阵子,东边那座桥头也有类似的摊位,不是卖手串,卖自家地里的南瓜倭瓜啥的。
站着看了看手串,不经意地向周围扫视一圈。这边的公园里远远近近看不见几个人影,只有几米外的长椅上坐着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女士,穿着还算时尚。她正在低头玩手机,不时向我这边瞥两眼。
也许看我在摊位前蹲下,女士站起身,但并未立刻向这边走来。我无意购买,也不便随意摸索人家的商品,很快又站起身,扭一扭有点酸痛的老腰,继续向前溜达。
走到那位女士面前,无意间转过脸,瞥了她一眼,刹那间,心头一惊:似曾相识啊!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本能,十年八年甚至几十年不见面的旧人,哪怕岁月早已把彼此打磨得面目全非,只需一瞥之间,记忆也会迅速复苏。
谁呢?
我愣在原地,又呆呆地瞥了那位女士一眼。她也正好在偷眼瞅我,四目相对的顷刻间,我看到,她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迅即,美丽瘦削的面颊上泛起一片潮红。她愣了片刻,很快又坐下来,继续低头玩手机。
我几乎有些惊慌了,脚步一边僵硬地向前挪,同时,又克制不住自己,再次回头迅速地、偷偷地盯了那女士一眼。
不错,她是我二十年前的同事,二十年前在p市一家银行的同事——王小萌。是的,她就是王小萌,一定是王小萌。二十余年过去了,但我对她记忆犹新。这几年来,随着岁数越来越老大,好几次孤寂郁愤时刻,我竟然不止一次想起过王小萌——这个并没有任何深交的旧同事。
我又一次做贼心虚地看看那个小摊位,看看王小萌,她还在低头玩手机,我自己心里却首先生出了一丝羞怯,匆匆忙忙落荒而逃。
我边走边纳闷,王小萌当年也算是那家银行出众的才女,怎么会沦落至此?她现在也就四十出头,正是一个女人的生理和事业黄金时期,现在至少应该是中层管理人员。最不济也是资深员工,没有职务也会得到新生代同事的尊敬,整天啥都不用干,轻轻松松上下班。她怎么到了北京而且还是摆地摊?
不会是王小萌吧?
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起来。走出百余米,在小径分叉处,我像偷吃了妈妈藏起来的糖的孩子一样,贼溜溜地躲在一片竹林后面,奓着胆子向刚才的地方窥视:空空如也,椅子上已经不见人影,那个小摊子也不见了。
我莫名其妙地想哭,我知道,我被吓住了。难道人生如此吊诡?难道人生如此简陋?这两年,不止一次地预测,我和王小萌今天不能遇见,明天也会遇见,至多大后天!
周末的萎靡被吓跑了,身上倒是来了劲儿,甚至微微出汗了。我当然不会回头盯梢王小萌,抹抹汗津津的额头,继续向森林公园深处走去。有一阵子,我几乎不敢回头,浑身麻木。
二十年前,我在p市一家国有银行二级分行工作,王小萌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同乡。我在办公室做文书,王小萌在营业部做稽核员。在女性为多的银行,她模样身材算不上特别出众,但气质与众不同。所以,她是行里公认的第一才女,怎么说呢?洋气!
彼时,她刚结婚,丈夫在某局机关,小两口算是典型的城市中产阶级。尽管是地区级城市的银行,我们的同事大多农民出身,有的中专或大学毕业分配,有的通过关系进来,还有些属于内招,大家的生活方式尤其精神气质和老家庄稼人没本质上的区别,只是学会了不土不洋的普通话,俗称“洋话儿”。
王小萌和老公虽然也是农家子弟,两人也只是中专学历,一个银行学校,一个水利学校,但大家伙儿一致承认,人家两口子是洋气的一对儿。听说,她在老家叫王丽英,进了银行自己改名王小萌。别撇嘴笑,这说明人家骨子里有洋气意识、追求洋气意识。这就足够了,一个人的精神气质与出身城乡无关。
她喜欢写诗,喜欢画画儿,现代派朦胧诗,油画。至于吹拉弹唱能歌善舞与否不清楚。话又说回来,喜欢写诗画画儿尤其现代诗歌油画才算真有才,吹拉弹唱能歌善舞倒不见得,国画儿也不见得,后两者只是能工巧匠的技艺,前者才算才气、艺术气质。
有才气的男女往往也都有点儿小脾气,准确说,个性儿。王小萌也不例外,她的小个性儿甚至带着一丝丝的傲慢,其实是毫无侵犯的清高,其他同事在她面前感觉出了一丝居高临下,更可能出于自惭形秽。她对同事如此,对于比他职务高的小股长小科长也是这样。
她并未因此被大家伙儿看成恶毒的女人,相反,她是一个纯粹的、心地善良的小女生,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女生,在她身上找不见成熟女性同事身上常见的种种市井俗气,比如长舌头、小心眼儿、势利眼等等,不少同事还一致评价她“人挺好”。
她的确就像一个超凡脱俗的洋妞啊,应该说是文青气质吧。文青到底什么气质?大伙谁也说不清,但同事们都觉得,王小萌浑身上洋溢着的就是文青气质,是和大家伙儿身上那种总也洗不掉的泥土气质不一样的洋派。
她和同事的关系还算可以,但也仅仅凑凑合合。她不喜欢和别人拉帮结派,不喜欢家长里短,这让她脱俗,也让她落入孤单。
那年头,银行正在进行现代企业改革,动不动就进行所谓的民主选举,工资定级啊、管理岗位竞聘啊,都要通过至少形式上的民主竞选进行。在这种本地特色的民主选举中,那些八面玲珑今天请同事们吃个凉皮、明天给大伙儿一包瓜子的男男女女,往往能够在选举中占尽便宜。性格老实、能干肯干的却并不一定能够胜出。没办法,谁让我们都还是孩纸呢!
王小萌对这些把戏从来不屑一顾。作为稽核员,她兢兢业业,工作严肃认真,不怕得罪人,有时甚至不留情面。至于下班后和同事们吃点喝点联络感情,她更视为浪费生命的庸俗。这是她公开说的。她沉浸在自己的文艺世界里写诗画画儿。周末,能够看到她和那位同样文青范儿的老公骑着一辆从广州倒腾来的时髦大摩托,惊世骇俗风驰电掣穿过大街呼啸而去,不知道去哪儿了。
王小萌就像一缕风,一缕轻盈的清风,在这群庄稼人出身的银行同事群体边缘自由自在地漂移。大家伙儿也不会主动和她套近乎,请客吃饭没人叫她,干个啥见不得人的事儿更不会喊她,只是在远处看着她、盯着她,静悄悄地盯着她。谈起她,大伙儿共同的一句话就是:人家和咱不一样。
我在办公室工作,属于行机关,与“下边”营业部同事来往也不那么亲密。我比王小萌大好几岁,尽管同乡,也并没有多么深入的来往,见面点点头聊几句而已。后来反思,为何我与王小萌爱好接近而且近老乡,却未能深入交往?也许,我这个从小学到研究生的学霸、行里的“笔杆子”在骨子里是看不上王小萌的,觉得自己属于“学者型写作者”,她属于那种有些才气但知识层次较低文化底蕴浅薄的附庸风雅的文青,与我追求的世界文明艺术品质相比,不在一个层次。仅靠才情的文艺创造能有啥文化深度?哄哄老少爷们儿而已,就像那些草根男女诗人。
是的,二十多岁的我早就开始文学创作了,写诗,现代派诗歌。不画画儿,偶尔涂鸦。我觉得画家包括世界著名画家都没文化,工匠而已,包括毕加索、梵高这样的画画儿奇才。
见到我,才女小老乡总是笑容可掬,甜甜地称呼我“哥”。能够得到一个被大家伙儿敬若仙人的才女如此称呼,我多少还是有些得意的。那会儿,在那个华北平原腹地的新兴城市,国企同事之间、各机关同事之间,大抵都是这样称呼,“秀銮姐”“、“栓牢叔”、“红卫弟”。一般不称呼年龄小的女同事“玉霞妹”之类的,至多开玩笑时候嘻嘻哈哈喊人家“玉霞妹妹”。反正我觉得挺朴实,也就是挺土气,土气并非贬义词,除非在那些自命清高也就是假清高的怪人语境中。即便今天,经常能够在台湾电影电视剧里听到“丽文姐”“秀珠姐”这样的称谓,感觉颇亲切,中国传统文化的亲切,“北京到南京,兄弟姐妹是常称”。
王小萌极少弟兄姐妹地称呼其他同事,她称呼我“哥”,有同事因此调侃:你大才子和她那个小才女有一拼,都是洋气人儿,都是有梦想的人儿,和咱弟兄姊妹都不一样。对于这样的调侃,我并不在意,只是多年后某种不经意的孤独瞬间,当年同事的调侃就会悄悄偷袭过来,带给我隐隐的担忧。
快要三十岁了,我毫无留恋地从银行辞职,流落北京捞世界。成为一名资深北漂后,只在逢年过节回到p市看望老人。至于同事同学,除了几个臭味相投者,其他基本断亲。前一阵子回乡,20年过去了,岁序更替,一些亲朋同事已经人老珠黄,面目全非,从青青的玉米苗高粱苗、花花绿绿的牡丹花指甲花,一律衰败成郭固坡秋后的庄稼老秆。
人生面目真的会变得六亲不认?面目全非的只是容颜,人的秉性、决定命运的那跟红线从未变色。每个人的秉性就像钻石,极难被环境和他人改变。我们每个人因此都是富有的。
一路溜达,登上奥北森林公园回天台时候,我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一幕。回天台是北京中轴线北端一个文化创意,在想象中能够看到钟鼓楼,看到故宫,看到前门啥的。公园里的阳光透明度要比城里纯净至少三倍,正午的冬日阳光因此挺刺眼。阳光最为炫目的一刻,那件与王小萌有关的小事,再次袭上心头。几年来,它偷袭我好几次了,而且全都是在脆弱时分。
有一次,银行定制工服,质地不错的毛料西服。厂家到单位量体裁衣,我作为办公室人员在一边帮忙。
王小萌进来没几分钟,我还没听清她和裁缝师说了啥,就见她突然气呼呼地撂下一句:如果是这样,我和你们这些工匠无话可说!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问了才知道,裁缝师说,根据她的体型气质,建议选择比较紧凑的款式。王小萌体型确实比较瘦小,才女不都一幅瘦削精干的身材吗?瘦削的身材、瓜子脸、小短发或短披肩、单眼皮,几乎就是才女标配。昨天,我刷到了潘晓婷,就是那个打台球的才女。王小萌的身材气质包括脸型就颇似潘晓婷,只是人家小潘双眼皮大眼睛,尤其精明伶俐,一看就是有才华又会来事儿的主儿。
裁缝师因此建议给她定制成紧凑版西服,王小萌却坚持说,我喜欢宽松版,自由洒脱。不知道裁缝师出于节省布料的考虑,还是比较敬业,他固执地建议选择紧凑版。王小萌不高兴了,也不再解释,撂下一句不客气的话,扭头就走。
一位副行长急忙让我去把她喊回来,否则耽误事儿。我跑到走廊里,冲她背影喊了几声,“老乡老乡,妹妹妹妹,小萌小萌,回来吧回来吧!”她头也不回,迈着小碎步,“咔咔咔咔”走了。后来,裁缝师不得不专程到营业部给她量了一次。
啊!这件有关王小萌的琐事,近两年已经多次在深更半夜偷袭我。起初,有些模糊;慢慢地,越来越清晰。见鬼吗?
那次以后,记忆中似乎再也没有王小萌,毕竟天各一方,猴年马月的往事了,我已经闯荡江湖多年,现在混迹现代化大都市,那个内陆小城对于我已经虚无缥缈。
哦,不对,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我们之间的偶遇,也已过去了十来年,依稀模糊,但它此刻一下子在我眼前清晰起来。
那年,我一气之下第二次从体制内辞职,世界这么大,我得去看看。起初一两年,我踌躇满志,出来行走江湖,即使发不了大财,随便干点啥都比在围城中挣得多。
又过了一年,我吃惊地发现,不累死累活,一百块钱都不是那么好挣的;一天不干活儿,就立马儿没有收入,远不像在围城里那样能够懒懒散散轻轻松松混工资。更纠结的是,既然爷都不给党和人民打工了,干嘛还要忍气吞声给私企小老板打工?不少大小老板还是老粗,我这个研究生学历的知识分子、曾经的央国企管理人员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丫儿。哪个丫儿老板让爷不高兴,我立马儿炒了他的鱿鱼。
就这样,我平均一年要换两三份甚至三四份工作。好在,我所学党史党建专业这些年正热门,几乎成为新时代显学,我也因此不愁找到工作,月薪也就一万左右,凑凑合合有吃有喝。感恩时代吧!感恩党吧!
某些青黄不接的日子里,深更半夜睡不着,我也会为不断辞职而追悔,为一气之下主动辞掉还能够顾住温饱的工作而自责。兄弟,活命要紧啊!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说得多了,滑溜了,谁也不再用力咀嚼了,其实,这都是血泪换来的智慧,不,教训啊!
网友们的经历和雄心却一次次让我释然。“我今年已经换了五份工作了。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哪棵歪脖树上不能上吊?”“是嘞,我生来就是不羁的鸟自由的风,理想主义者没什么不可以!”
有一阵子,我实在不愿继续忍受那些啥也不懂却听不进我的批评意见牛哄哄的土老板们了,和一家大型集团公司老总吵了一架,再次主动辞职。此后,手里哪怕还有两个冷馒头,我就不愿再去求职投简历,被没长熟的小女生HR买菜一样翻来翻去的羞耻感让我头脑冒火阴囊发冷。
终于,那个时刻到了,手里只剩一百块了,我牙关一咬,破釜沉舟,开始了魂牵梦绕多年的徒步全国行动,应该说骑人力三轮车周游全国行动。白天不停地骑行,夜里停在旷野,睡在三轮车里。老文青的三轮房车丝毫不比那些豪华男女房车差到哪里,我是在艺术地走,理想信念地走,他们只是无聊浮躁地闹着玩。
据悉,神州大地天南地北的通衢大道乡间小路上,每天都有十几万男女在一步一个脚印地丈量祖国山河。感恩造物主,他赐予大地给创造物,让他们在职场走投无路时拥有朝天大路,让因没饭吃而张皇失措的心在不停的行走疲惫中得到安慰。徒步不是逃遁逃避,是理想信念的远征,是不甘平庸者人生破局的伟大征程。
我一边徒步一边直播。不仅直播,每到一地,还在邮所盖邮戳。至今,我的直播因阳春白雪曲高寡合收入不足一百块,见TM鬼去吧,那些三俗三低平台!但我已经积累了近万枚邮戳,更积累了别人看不到的自然风景和人生风景,它们迟早会变成巨额财富。老天饿不死瞎家雀,条条大路通罗马,通往美利坚。老天更会善待他那些满腔理想信念的儿女们,他老人家就是一名理想主义者,他要庸俗实用,人类早就乱套绝种喽!
还有一个秘密,本来不想告诉大家,琢磨琢磨,还是与众分享吧,那就是——买彩票。
徒步途中每遇见一家投注站,我必进去买上三五张,而且翻倍,双倍、三倍、五倍。我坚信,早中晚中,早晚要中!不过,我没有收藏彩票的癖好,每天晚上九点半左右,彩票开奖后,我就会咬牙切齿地把一沓废纸攥成一个纸蛋,狠狠地摔掉。我可以一次次辞职,但买彩事业矢志不渝,一期不落!对于我来说,买彩票绝非赌博,它同样是一场更为宏伟远大的理想主义征程。
2016年冬,记得那是一个分外寒冷的冬天,我云游到了北戴河,就是渤海湾里那个著名的避暑胜地。我喜欢北戴河的冬季,也喜欢冬季的北戴河,它带给我一种繁华落潮后淡淡的凄美。来到北戴河,我疲惫焦躁的心一下子踏实了、安宁了。北戴河不是一处寻常的旅游区,它与某种理想信念有关。承德那个同样的皇家避暑胜地,与北戴河相比,不过地主家的大寨子。
一天,在暑期最热闹的刘庄车站附近,我看到一家彩票店,就毫不迟疑地走进去。我只剩五十块钱,走进彩票店,还是乐呵呵地和投注员开玩笑。
也许我的嗓门过高,几位正在低头沉思在投注单上划来划去或仰头研究走势图的彩民不约而同看向我。我扫视大家伙儿一圈,不好意思地讪笑。
这时,我警觉到,有两道惊讶的眼神在盯着我。我转向它们,那眼神却又快速地收回去。那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性眼神。那眼神的主人把她的惊讶收藏住,一只手拿笔,一只手托着粉腮,做掩饰状;盯着一张投注单,做沉思状。我知道,她是一位资深专业研究型彩民。我呢,以机选为主。讲真,我看不起研究型彩民,就像老郭说的,那都是瞎操心。
也许觉察到我在不够友好地盯着她,那位女士转过身,轻声地、笑眯眯地向我招呼:“哥,你怎么也在这儿?”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
“小萌!”我惊叫一声。一位中年男性彩民生气地哼了一鼻子,白我一眼。
是的,王小萌,我曾经的同事,老家二里地的同乡,我们单位出类拔萃的洋气才女。
“小萌,你怎么也来北戴河了?”为什么要“也”呢?
王小萌站起来,转过身,年轻的美女被凳子绊了一下,微微趔趄。我看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然后变红了。
“我到这边旅游。”小萌轻轻说,“开车旅游。”她似乎特意补充了“开车旅游”几个字,用手指指外边。路边停着好几辆车,我也没兴趣知道哪辆是她的。
“哦,是这样啊!”
突然,心中泛起一丝莫名其妙的酸楚。
小萌看看我,单眼皮小眼睛快速眨巴两下,嘴唇微微颤动。她走到投注机前,“机选五注!”口气急促且好像气呼呼。
投注机欢快地熟悉地嘎嘎响了。小萌拿起彩票,看也没看,对我说:“哥,我和驴友约好了,这会儿要去秦皇岛,夜宿老龙头海滩。我先走了,有空再聊哦!”说着,就要往外走。
“美女,不好意思哦,还没给钱呢!”投注员及时喊住她。
小萌急忙转回来,“不好意思啊,着急忙慌的,忘了。”说着,扫了付款码,再次对我说,“哥,我真得赶快走了,实在太急了,回头见哦!”手忙脚乱地推开门,走下台阶时候,她的身体歪了歪,回头冲我笑笑,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我无力地摇摇头,坐下。本来,这么多年的买彩经历,我几乎都是机选,选几注扭头就走,不喜欢在彩票店研究走势或者和彩民讨论争吵。许多彩民喜欢在彩票站又是研究又是讨论又是争吵得面红耳赤,不仅研讨争论号码走势,更喜欢研讨争吵国家大事国际局势。我极少参与,我是个知识分子,理性是知识分子的首要特质,我清醒地认识到,彩票就是一种非理性的博弈游戏,只能靠运气,玩一玩,别当真。研究管用的话,彩票早就关了,不关门大奖也轮不到社会底层小赌徒,大玩家早就把奖池掏空了。
那天,我在彩票站坐了足足两个小时。算着王小萌应该已经走出北戴河,我想走出去,还是无精打采地坐下来,我的双腿发冷。算着王小萌应该能够走到山海关,站起身,脚下像踩着棉花,踉踉跄跄走出彩票站。渤海湾吹来的风扎脸刺骨,我的脸上身上滚烫滚烫,还有一种虚脱感,一种浓浓的害羞的冰冷……
此刻,我站在北京中轴线最北段的奥北森林公园回天台,回想起了这件往事,想起了那个手串小摊。
偏西的冬日阳光依然刺目,京郊的空气如此清新甘甜。我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伸展双手,做潇洒的艺术范儿,就像电影里那样。
我想象着中轴线不断南延——孔老二一样的钟鼓楼、景山上那棵歪脖子树、幽暗恐怖的故宫、庄严肃穆的天安门、地主家的前门楼子、大栅栏古旧的小火车、阳光下孤寂的安定门……最后,目光定格天桥。
前年,也是这个季节,心猿意马的老光棍被一家婚恋平台上的白富美傻白甜迷醉,满怀纯真虔诚的精神情感去天桥赴约。在一家她指定的茶楼下边死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一位操着邯郸口音的粗胖的大姐出现了,她把我吆喝到一个犄角旮旯,粗声大嗓门地甜蜜地嗔怪着我。她那涂着厚厚眼影的戏台上的吊死鬼双眼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我的老绵羊一样的痴情双眼,漫不经心地顺手递给我一包饼干,那种大约三块钱一包的纯天然有机饼干,我打小就喜欢吃。我吃了一块。她不失时机恰如其分地又递给我一罐饮料,帮我打开。
这时,造物主派遣的乌鸦不失时机地在我俩头顶嘎叫两声,我凛然一惊,额头冒汗。我不再躲避她的目光,我的目光用力盯视着她的双眼,螺丝刀一样往里钻,把饮料一点一点倒进身边的花池。
那大姐惊叫一声,撒丫子就跑,一边跑一边喊,“你别追我,我看不上你!我看不上你,你别追我!”我看到,花里胡哨过于夸张的长裙摆裹着她粗壮的双腿,让她像扛着一麻袋偷来的玉蜀黍的农妇在田间逃命。我真担心她会被绊倒。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好像那次从永定河的冰水中爬出来。我用被子蒙住脑袋,脑子里却反复地勇敢地回忆、琢磨、琢磨、回忆。倒不是纠结故事情节的不合逻辑,太合乎逻辑了,多少年来诸如此类的市井胡同里的猫腻、路人皆知的逻辑。让我郁闷且害羞的是,这些乡下来的市井之徒瞎眼了?怎么就盯上了哥这个也是老江湖的研究生学历的至少算得上城市中端人士的对象?
躺了半天,我爬起身,打开电脑,犹豫一阵子,有些胆怯但还是鼓足勇气,登录了那家婚恋平台。我的白富美傻白甜并未拉黑我,她依旧像前几天那样温柔多情,优雅理性。我凝视着她那如水一样明净深邃的双眸,坚信白天不过是一场噩梦,更可能她们团队成员之间未能有效沟通关于我的信息,以至于造成误会,今天那位粗壮的河北大嫂不过是个临时客串的冒失鬼,我的白富美傻白甜一直在距离那个地方不远处的饭馆里、茶楼里痴痴安静地等着我……
是的,直到今天,我一直痴念着,我的白富美傻白甜一定还在那个地方等着我,手里拿着一包三块钱的饼干,还有一罐碳酸饮料……
我抬头望天,这才发现,我早已热泪盈眶。此刻,两行冷泪悄悄滑落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