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人生往往会有神奇吊诡的遭遇。
人生如此简陋!
只要我们心有灵犀气味相投,今天不能遇见,明后天也一定会遇见;不能在天南遇见,也会在地北遇见;不能在天堂遇见,也会在地狱遇见……
我又梦见了她!昨天那个粘稠的梦里,我又遇见了她。我和她没有丝毫的情感瓜葛,也没有深度的交往,然而,最近几年来,我时不时会想起她、梦见她。这让我不解,慢慢地开始羞愧,最终,恐惧甚至绝望,就像一个一直怀抱梦想对自己有所期盼的人,终于不得不直面冷酷真相时的那种羞愧和恐惧。
今天周日,我一周唯一的休息日。我在距离北京天通苑地铁站两百米、没有窗户的出租屋里睡到自然醒。懒洋洋地摸过手机看了看,中午12点、温度3度、一个大太阳。
又闭眼躺了一会儿,慢吞吞起床、洗漱、穿衣,看了看昨天晚上的剩饭,没一点胃口。本来还想继续躺下,刷抖音小红书啥的,这是我最近一年多来乐此不疲的打发业余时间的方式。
然而,这个没有窗户、仅只四五平方米的小屋,平时匆匆忙忙想不起来犯病,到了周末就会带给我一种幽闭症的极度压抑感、窒息感。于是,我无精打采地从床上爬起来,磨磨蹭蹭喝了杯凉白开,想着到大街上和公园里溜达溜达。
据说,天通苑是亚洲规模最大的居民区。最大与否不清楚,这里整天万头攒动,下雨前的蚂蚁群一样。你去问任何一个北漂,他即便没有在天通苑租住过,也一定知道天通苑。然而,天通苑地区周末的大街小巷,并不像工作日尤其工作日早高峰那样人潮汹涌,甚至有点冷清。此刻,不少北漂牛马们都在难得的休息日南柯一梦呢!

天通苑地区有一片老大的奥北森林公园,分为三四个区域,与三四公里之外的回龙观、霍营连为一体。公园里有一些游客,从衣着神态来看,大多是本地中老年,他们或散步,或带着孩子们休闲玩耍。说实话,每次到公园溜达,我这个老北漂都有点不好意思呢!好在,我穿的还还算得体,不像一个农民工。多次想到,至少那些北京人不可能一下子一鼻子就看出嗅出我是一个外地人,毕竟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熏陶的写字楼里的白领,身上应该散发着写字楼里那种高档油漆的气味而不是工地低劣油漆的气味。当然了,大家可能也没兴趣去留意任何一个陌生人。在今天这个自由的时代,大伙儿已经失去了留意旁人的兴趣,没力气花费哪怕一毫克的心思去注意其他人。这不挺好嘛!
我在幽静的森林公园慢腾腾地溜达。走上一座宽大的石桥,我在桥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河里浅浅的、孤独的、墨绿色的污水,还有泥滩上不知是野生的还是家养的动物的蹄印。
走过桥,进入森林公园另一个区域,我在欧式风格的小径上悠闲地走着,四周的地中海园林让人赏心悦目,至少能够驱散租住屋的幽闭症恐慌。时代进步的最大受惠者其实是社会底层人士,他们可以因此享受基本的身心愉悦。我的心微微泛起些自豪的、感恩的波澜。

正在胡思乱想,这时,我留意到,路边有一个小小摊位。其实,还真不能称得上摊位,只是一块铺在地上绘有宠物卡通图案的瑜伽垫,上面放了一二十串手串。有一阵子,无聊空虚的我对手串产生了兴趣,我也算半个行家。所以,我能够看出来,这些不是质地较好的手串,只是一些从网上批发的那种款式时尚但价格低廉的小女生喜好。尽管如此,在这样一个公园角落路边,竟然发现这样一个练摊买手串的,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奇怪的是,或者说也很正常的是,看不见摊主,只是放着支付宝和微信收款码,还留有一张小卡片:买手串请自取,扫码付款,谢谢!社会进步了,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没人会取了手串不自觉付钱的。前一阵子,东边那座桥头也有类似的摊位,不是卖手串,卖自家地里的南瓜倭瓜啥的。
我站着看了看手串,不经意地向周围扫视一圈。这边的公园里远远近近看不见几个人影,只有几米外的长椅上坐着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女士,穿着还算时尚。她正在低头玩手机,不时向我这边瞥两眼。
也许看我在摊位前蹲下,女士站起身,但并没有立刻向我这边走来。我也无意购买,也不便随意摸索人家的商品,很快又站起身,扭一扭有点酸痛的腰肢,继续向前溜达。
走到那位女士面前的时候,我无意间转过脸,瞥了她一眼,一刹那间,心头一惊:似曾相识啊!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本能,即便十年八年甚至几十年不见面的旧人,哪怕岁月早已把彼此打磨得面目全非,只需一瞥之间,记忆也会迅速复苏。
谁呢?
我愣在原地,又瞥了那位女士一眼。那位女士也正好在瞥我,四目相对的顷刻间,我看到,她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迅即,美妇脸上泛起一片潮红。她愣了片刻,很快又坐下来,继续低头玩手机。
我几乎有些惊慌了,鬼才知道我为何会惊慌。我不知所措,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同时,又克制不住自己,再次回头迅速地、偷偷地瞥了那女士一眼。不错,她是我20年前的同事,二十年前在p市一家银行的同事——王小萌。是的,她就是王小萌,一定是王小萌。二十余年过去了,但我对她记忆犹新。这几年来,随着岁数越来越老大,好几次孤寂郁愤时刻,我竟然不止一次想起过王小萌——这个并没有任何深交的旧同事。
我又一次做贼心虚地看看那个小摊位,看看王小萌,自己心里首先生出了一丝不好意思,匆匆忙忙落荒而逃。我边走边纳闷,王小萌当年也算是我们那家银行里出众的才女,怎么会沦落至此?她现在也就四十出头,正是一个女人的生理和事业黄金时期,现在至少应该是中层管理人员。最不济也是行里边的元老,没有职务也会得到新生代同事的尊敬,整天悠悠闲闲,轻轻松松上下班,可她怎么到了北京摆地摊?
不会是王小萌吧?
我的心竟然扑通扑通地乱跳起来。走出四五十米的距离,在小径拐弯处,我像偷吃了妈妈藏起来的糖的孩子一样,贼溜溜地躲在一片竹林后面,向刚才的地方窥视:空空如也,椅子上已经不见人影,那个小摊子也不见了。
她一定就是王小萌!
我更加惶惑了,而且莫名其妙地想哭,我知道,我被吓住了。难道人生如此吊诡,难道人生如此简陋?这两年,我不止一次地预测,我和王小萌今天不能遇见,明天也会遇见,至多大后天!
本来,周末的我心里空荡荡的,浑身有气无力,这种萎靡让人受不了,这下子,身上倒是来了劲儿,甚至微微出汗了。我当然不会回头去寻找王小萌,抹抹汗津津的额头,继续向森林公园深处走去。有一阵子,我甚至不敢回头。想必遭遇了这样的场景,大家都有这样的心理,除非你是刻薄恶毒男女。过往的岁月电影一样,在我眼前一帧帧清晰浮现,雾一般浮现,让我时而清醒,时而如梦游,一丝丝的痛苦不安纠缠着我。

二十年前,我在p市一家国有银行二级分行工作,王小萌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同乡,我们老家村临村。我在办公室做文书,王小萌在营业部做稽核。在女性为多的营业部,她模样身材算不上特别出众,但气质与众不同。所以,她是行里公认的才女,怎么说呢?洋气的才女!
那时候,她刚刚结婚,丈夫在某局机关,小两口的日子算是典型的城市中产阶级。当年,尽管是地区级城市的银行,我们的同事大多都是农村出来的,有的是中专或大学毕业到了银行,有的干脆是通过关系进来的,还有些属于内招。听说最近一些年,银行员工中间多了一些城市出生的新生代,学历也比较高,但在当年,银行员工的确就是以庄稼人后代为主,大家的生活方式尤其精神气质和老家庄稼汉没本质上的区别,只是学会了不土不洋的普通话,俗称“洋话儿”。
王小萌和她老公虽然也是农家子弟,两人也只是中专毕业,一个银行学校,一个水利学校,但大家伙儿一致承认,人家两口子是洋气的一对儿。听说,她在老家叫王丽英,进了银行自己改名王小萌。别撇嘴笑,这说明人家骨子里有洋气意识、追求洋气意识。这就足够了,一个人的精神气质与出身城乡无关。她喜欢写诗,还喜欢画画儿,写的诗多为现代派朦胧诗,画的画儿多为油画。至于吹拉弹唱能歌善舞与否不清楚。话又说回来,喜欢写诗画画儿尤其现代诗歌画画儿才算真有才,吹拉弹唱能歌善舞倒不见得,国画儿也不见得,后者只是能工巧匠的技艺,前者才算才气、艺术气质。
有才气的男女往往也都有点儿小脾气,准确说,个性儿。王小萌也不例外,她的小个性儿甚至带着一丝丝的傲慢,其他同事在她面前感觉出了一丝居高临下,更可能是自惭形秽。她对同事如此,对于那些比他职务高的小股长小科长也是这样。但她并未因此被大家伙儿看成恶毒的女人,相反,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在她身上找不见女性同事身上常见的种种市井俗气,比如长舌头、小心眼儿等等。
她的确就像一个超凡脱俗的洋妞啊!应该说是文青气质吧。文青到底什么气质?大伙谁也说不清,但是同事们都觉得,王小萌浑身上洋溢着的就是文青气质,是和大家伙儿身上那种总也洗不掉的泥土气质不一样的。
她和同事的关系还算可以,但也仅仅是可以。她不喜欢和别人拉帮结派,不喜欢家长里短。
当年,银行正在进行改革,动不动就进行所谓的民主选举,工资定级啊、管理岗位竞聘啊,都要通过至少形式上的民主竞选进行。在这种中国特色的民主选举中,那些八面玲珑今天请同事们吃个凉皮,明天给大伙儿一包瓜子的男男女女,往往能够在选举中占尽便宜。那些性格老实、能干肯干的却并不一定能够胜出。没办法,谁让我们都还是孩纸呢!王小萌对这些把戏从来不屑一顾,作为稽核员,她工作严肃认真,不怕得罪人,有时候甚至不留情面。至于下班后和同事们吃点喝点联络感情,她更视为浪费生命 这是她公开说的。她沉浸在自己的文艺世界里写诗画画儿。有时候,能够看到她和那位同样文青范儿的老公骑着一辆时髦大摩托,风驰电掣穿过大街呼啸而去,不知道去哪儿了。

王小萌就像一缕风,一缕轻盈的风,在庄稼人出身的同事中间飘着,或者说在这群庄稼汉出身的银行员工群体边缘自由自在地飘逸。大家伙儿也不会主动和她套近乎,只是在远处看着她、盯着她,所谓敬而远之。谈起她,大伙儿共同的一句话就是:人家和咱不一样。不酸不甜的一句评价。
我在办公室工作,属于行机关,与“下边”营业部的同事来往也不那么亲密。我比王小萌大好几岁,尽管同乡,但我们也并没有多么深的来往,见面点点头聊几句而已。后来我反思,为何我与王小萌没有多深的交往?关键在于,我这个从小学到研究生的学霸、行里的“笔杆子”在骨子里是看不上王小萌的,觉得她那些玩意儿不过是附庸风雅,与我追求的艺术品质相比,有点浅薄。
是的,当年,我也写诗,写现代派诗歌。但我不画画儿,只是偶尔涂鸦。我觉得画家包括世界著名画家都没文化,都只是工匠而已,包括毕加索、梵高这样的画画儿奇才。
见到我,才女小老乡总是笑容可掬,甜甜地称呼我“哥”。能够得到一个被大家伙儿敬若仙人的才女如此称呼,我多少还是有些得意的。当年,在我们那个华北平原腹地的新兴城市,国企同事之间、各机关同事之间,大抵都是这样称呼:“秀銮姐”“、“栓牢叔”、“红卫弟”,不过,鲜有称呼年龄小的女同事“玉霞妹”之类的,至多个别玩笑时候称呼人家“玉霞妹妹”。不知道现在的银行和各机关是否依然这样称呼。反正我觉得挺朴实,也就是挺土气的,土气并非贬义词,除非在那些自命清高的怪人语境中。即便今天,经常能够在台湾电影电视剧里听到“丽文姐”“秀珠姐”这样的称谓,感觉颇亲切,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亲切,“北京到南京,兄弟姐妹是常称”。
王小萌极少弟兄姐妹地称呼其他同事,她称呼我“哥”,有同事调侃:你大才子和她那个小才女有一拼,都是洋气人儿,都是有梦想的人儿,和咱弟兄姊妹都不一样。当年,我对这样的调侃并不在意,只是多年后某种不经意的孤独瞬间,当年同事的调侃就会悄悄偷袭过来,带给我隐隐的担忧。
后来,我从银行辞职,流落在北京,成为一个资深老北漂。只在逢年过节回到p市看望老人。至于同事同学,除了几个关系比较铁的,其他亲朋同事基本上断亲了。前一阵子回去,20年过去了,当年的一些亲朋同事已经人老珠黄,岁月更替,面目全非。从青青的玉米苗高粱苗、花花绿绿的牡丹花指甲花,一律衰败成秋后的庄稼老秆。有时候想想,真的是人生面目全非吗?面目全非的只是容颜,决定我们命运的那跟红线从来没有变色。

一路溜达,登上奥北森林公园回天台时候,我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一幕。回天台是北京中轴线北端一个文化创意,在想象中能够看到钟鼓楼,看到故宫,看到前门啥的。公园里的阳光透明度要比城里好上至少三倍,正午的冬日阳光因此挺刺眼。阳光最为炫目的一刻,那件与王小萌有关的小事,再次袭上心头。几年来,这件小事偷袭我好几次了,而且全都是在我的脆弱时分。
有一次,银行定制工作服,质地不错的毛料西服。厂家到单位给我们量体裁衣,我作为办公室人员在一边帮忙。营业部和各网点的员工陆陆续续来了,量完就走了。
王小萌进来没几分钟,我都没听清楚她和裁缝师说了什么,就见她突然气呼呼地撂下一句:如果是这样,我和你们无话可说!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问了才知道,裁缝师说,根据她的体型气质,建议选择比较紧凑的款式。王小萌体型确实比较瘦小,才女不都一幅瘦削精干的身材吗?瘦削的身材、瓜子脸、小短发或短披肩、单眼皮,几乎就是才女标配。昨天,我在抖音上刷到了潘晓婷,王小萌的身材气质包括脸型就颇似潘晓婷。裁缝师因此建议给她定制成紧凑版西服。王小萌却坚持说,我喜欢宽松版。不知道裁缝师出于节省布料的考虑,还是比较敬业,他坚持建议选择紧凑版。王小萌不高兴了,也不再解释,撂下一句不客气的话,扭头就走了。
在场的一位副行长急忙让我去把她喊回来,否则耽误事儿。我跑到走廊里,冲着她的背影喊了几声,“老乡老乡,妹妹妹妹,小萌小萌,回来吧回来吧!”她头也不回,迈着小碎步,咔咔咔咔的走了。后来,裁缝师不得不专程到营业部给她量了一次。
啊!这件有关王小萌的琐事,近两年已经多次在深更半夜偷袭上我的心头。起初,形象有些模糊;慢慢地,越来越清晰。
从那次以后,我的记忆着再也没有王小萌都印象。
哦,不对,突然想起来了,还有一件我们之间的偶遇,尽管也已过去了十来年,依稀模糊,但它此刻一下子在我眼前和脑海中清晰起来。

那年,我一气之下第二次从体制内辞职,世界这么大,何处无芳草。起初一两年,我踌躇满志,出来行走江湖,即使发不了大财,随便干点啥都比在围城中挣得多。这是今天不少新生代和职场中人的普遍意识,是意识而非认知,它只是那些不能安分守己的男女魔幻的雄心壮志而已。又过了一年,我吃惊地发现,一百块钱都不是那么好挣的。更纠结的是,既然爷都不给人民打工了,干嘛还要忍气吞声给私企小老板打工?不少大小老板还是乡下老粗。我这个研究生学历的知识分子、曾经的国家干部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他们丫儿。哪个丫儿老板让我不高兴,我立马儿炒了他的鱿鱼。
就这样,我平均一年要换两三份甚至三四份工作,好在,我的党史党建专业这些年正热门,几乎成为新生代显学,我也因此不愁找到工作。月薪也就一万左右,凑凑合合有吃有喝。感恩时代吧!感恩党吧!
然而,某些青黄不接的日子里,深更半夜睡不着,我也会因为不断辞职而追悔,尤其因为一气之下主动辞职而自责。兄弟,活命要紧啊!这时,网友们的经历和雄心一次次让我释然:我今年已经换了五份工作了。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哪棵歪脖树上不能上吊?
有一阵子,我实在不愿意继续忍受那些不懂党的历史党的理论却牛板哄哄的大小老板们了,和一家大型集团公司党委书记吵了一架,再次主动辞职。此后,手里有哪怕一个月的饭钱,我就不愿意再去求职投简历,那种被没长熟的小女生HR冷落的羞耻感让我感觉阴囊发冷。
两个月后,手里只剩一百块钱,我兴奋地开始了魂牵梦绕多年的徒步全国行动。据悉,神州大地的通衢大道乡间小路上,每天都有十几万男女在一步一个脚印地丈量祖国山河。感恩造物主!他赐予大地给他的创造物,让我们在职场走投无路的时候拥有朝天大路,让我们因为没饭吃而张皇失措的心在不停的行走疲惫中得到安慰。徒步不是逃遁逃避,是理想信念的远征,是不甘平庸者人生破局的伟大征程。
我一边徒步一边直播,不仅直播,每到一地,就在邮所盖邮戳。至今,我已经积累了近万枚邮戳,它们迟早会变成巨额财富的。老天饿不死瞎家雀,条条大路通罗马。老天更会善待他的优质创造物。
还有一个秘密,本来不想告诉大家,琢磨琢磨,还是与众分享吧,那就是——买彩票。徒步途中每遇见一家投注站,我必定进去买上三五注,而且翻倍,双倍、三倍、五倍。我坚信,早中晚中,早晚要中!不过,我没有收藏彩票的癖好,每天晚上九点半左右,体彩福彩开奖,看看没中,我就会咬牙切齿地、满不在乎地把一把废纸攥成一个纸蛋,狠狠地摔掉。我可以一次次辞职,但买彩事业矢志不渝,一期不落!
2016年冬天,我云游到了北戴河,就是那个著名的避暑胜地。我喜欢北戴河的冬季,也喜欢冬季的北戴河,它带给我一种繁华落潮后淡淡的凄美,然后是安宁。
一天,在暑期最热闹的刘庄车站附近,我看到一家彩票店,就别无选择地走进去。彼时,我手机里只剩五十块钱,但走进彩票店,我还是乐呵呵地和投注员开玩笑。我就是这样一个乐天派,乐观是我战胜阴暗的法宝,是掩盖恐慌粉碎恐慌的最佳办法。
也许我的嗓门过高,几位正在低头沉思或仰头看走势图的彩民不约而同地看向我,我有点不好意思,扫视大家伙儿一圈,不好意思地讪笑。这时,我警觉到,有两道惊讶的眼神盯着我。我转向它们,那眼神却又快速地收回去。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眼神。那眼神的主人把她的惊讶收藏住,一只手拿笔,一只手托着粉腮,盯着一张投注单,做沉思状。我知道,她是一位资深专业研究型彩民。我呢,以机选为主。
也许觉察到我在盯着她,于是,她转过身,轻声地、笑眯眯地向我招呼:“哥,你怎么也在这儿?”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倒是有他乡遇故知的一丝欣喜。
“小萌!”我惊叫一声,一位中年男性彩民生气地哼了一声,白我一眼。
是的,她就是王小萌,我曾经的同事,老家二里地的同乡,我们单位的出众才女。
“小萌,你怎么也来北戴河了?”为什么要“也”呢?
王小萌站起来,转过身,这个年青的美女被凳子绊了一下,微微趔趄。我看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然后变红了。
“我到这边来旅游。”小萌轻轻说,“开车旅游。”她似乎特意补充了“开车旅游”几个字。她用手指指外边,路边停着好几辆车,我也不清楚哪辆是她的。
“哦,是这样啊!”大冬天的到北戴河旅游?你和你哥我一样有病啊?
但我没说什么。突然,我心中泛起一丝酸楚。
小萌看看我,单眼皮小眼睛眯缝着,嘴唇微微颤动。她走到投注机前,“机选五注。”
投注机欢快地熟悉地嘎嘎响了,小萌拿起彩票,对我说:“哥,我和朋友约好了,这会儿要去秦皇岛,晚上去山海关。我先走了,有空再聊哦!”说着,就要往外走。
“美女,不好意思哦,还没给钱呢!”投注员喊住了她。小萌急忙转回来,“不好意思啊,着急忙慌的,忘了。”说着,扫了付款码。然后,再次对我说,“哥,我得赶快走了,实在太急了,回头见哦!”然后,手忙脚乱地推开门,走下台阶时候,她打个趔趄,回头冲我笑笑,很快就不见人影。
我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坐下。本来,这么多年的买彩经历,我几乎都是机选,选几注扭头就走,不喜欢在彩票店研究走势或者和彩民讨论争吵。许多彩民喜欢在彩票站又是研究又是讨论又是争吵得面红耳赤,不仅讨论争论会出哪些号码,更喜欢研讨争吵国家大事国际局势。我极少坐下来参与,我是个知识分子,理性是知识分子的特质,我清醒地认识到,彩票就是一种非理性的博弈游戏,只能靠运气,玩一玩,别当真。研究管用的话,彩票早就关了,不关门大奖也轮不到社会底层小赌徒,大玩家早就把奖池掏空了。
可是那天,我在彩票站坐了足足一小时,当我算着王小萌应该已经走出北戴河,我想走出去,可还是无精打采地坐下来,我的双腿发冷。当我算着王小萌应该能够走到山海关的时候,我站起身,脚下像踩着棉花,踉踉跄跄走出彩票站。屋外,渤海湾吹来的风那么刺骨,我的脸上却滚烫滚烫的,身上还有一种虚弱感,一种害羞的感觉……

此刻,我站在北京中轴线最北段的奥北公园回天台上,回想起了这件往事,也想起了那个手串小摊,无论如何,我不能把彩票、小摊与当年的才女连结在一起,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幻觉,都是噩梦,就像每天晚上我那些离谱的、精神分裂一样的梦。
冬日偏西的阳光依然刺目 京郊的空气如此清新甘甜。我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伸展双手,做潇洒的艺术范儿,就像电影里那样。我想象着中轴线不断南延的钟鼓楼、景山上那棵歪脖子树、幽暗的故宫、庄严肃穆的天安门、地主家的前门楼子、大栅栏大街的人流、孤寂的安定门,最后,我的目光定格在天桥地区。
前年这个季节,心猿意马的老北漂老光棍,被一家婚恋平台上的白富美傻白甜迷醉,满怀纯真的理想信念和纯粹的精神情感去天桥赴约。在那里死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一位操着邯郸口音的粗胖的大姐出现了,她把我吆喝到一个犄角旮旯,以庄稼人的粗声大嗓门嗔怪着我。她那涂着厚厚眼影的戏台上的吊死鬼双眼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我的老绵羊一样的痴情双眼,递给我一包饼干。我吃了一块,她不失时机恰如其分地又递给我一罐饮料,帮我打开。这时,造物主派遣的乌鸦不失时机地在我俩头顶嘎叫两声,我凛然一惊,额头冒汗。我不再躲避,用力盯视着她的双眼,把饮料一点一点倒进身边的花池。那白富美傻白甜惊叫一声,撒丫子就跑。我看到,她的劣质的花里胡哨的长裙子裹着她粗壮的双腿,让她像扛着一麻袋玉蜀黍的农妇在田间逃命,我真担心她会被绊倒。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登录婚恋平台,没想到,那位白富美傻白甜并未拉黑我,她依旧像前几天那样温柔多情,而且优雅理性。我凝视着她那如水一样明净深邃的双眸,深信白天不过是一场噩梦,我的白富美傻白甜一直在某个地方痴痴等着我……
是的,直到今天,我一直痴着,我的白富美傻白甜一定还在那个地方等着我,手里拿着一包三块钱的饼干,还有一罐饮料……
我抬头望天,感觉到,我早已热泪盈眶,此刻,热泪化作两行冷泪,悄悄地在我的脸颊滑落……
当那只乌鸦浑厚嘹亮的歌声在我头顶再次响起,我已经坦然:她就是王小萌!一定是王小萌!
可是,这又能吓着谁呢?是王小萌又能怎么样了呢?
当年同事对于我的调侃,也在我耳边如轻声絮语,它注定了我和王小萌这两个老家距离二里地的老乡,曾经的同事,有一拼的才男才女,两个洋气的男女,两个理想主义的男女,事隔十年后一定会在冬季的北戴河相遇,事隔二十年后一定会在冬季的北京奥北森林公园遇见;或者,再过若干年,在温暖的海南岛、在洋派的上海、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小边城,再次相遇……
那又如何呢?又能咋滴呢?
理想主义即便只是一场空想的梦、苦旅的梦,那又咋滴呢?
人生如此简陋!
人生如此瑰丽!
这不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