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五国的转变进程

1991年，随着苏联解体，15个加盟共和国都宣告独立。其中，中亚地区独立出了五个“斯坦”国。如果说那之前的一个半世纪，俄罗斯和苏联试图以俄民族文化同化中亚各民族，那么独立后的中亚五国都力图找回自己的民族文化，相继启动了“去俄化”进程。（苏联时期的民族团结宣传画）01/中亚的“俄罗斯化”过程中亚，指亚洲中部广阔的内陆地区，总面积约400万平方公里，人口约7400万。如今中亚分布着五个“斯坦”——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斯坦”是一个音译的地名后缀，源自古波斯语，意为“某某之地”。1885年前后，沙俄彻底征服了中亚的浩罕汗国、布哈拉汗国、希瓦汗国以及土库曼地区，在约30年间将领土拓宽了400万平方公里。今中亚五国的地区受到俄罗斯和苏联的统治长达一个半世纪。在历史上，一个强势民族征服另一个民族地区，不仅要靠军事力量，更要靠文化力量。沙俄控制中亚后，在这一地区推进了“俄罗斯化”进程。沙俄废除了中亚的可汗制度，以殖民总督统治这一地区，向中亚迁移俄罗斯族人，在中亚设立俄语学校推广俄语。（1922年的中亚地区）到了苏俄时期，中亚的“俄罗斯化”进程进一步加速。“十月革命”后，苏俄要求各民族地区以自治共和国名义加入俄罗斯联邦。后来在列宁的建议下，各共和国以加盟共和国的地位加入苏维埃。以此为基础，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简称苏联）于1922年12月30日成立。当时，中亚各民族还没有分化为不同的共和国，而是属于俄罗斯共和国的一部分。1924年，苏联将中亚的突厥斯坦、吉尔吉斯、布哈拉、花剌子模四个自治共和国重新划界，从中分离出一个哈萨克。1925年，土库曼和乌兹别克分别成为苏联的加盟共和国。塔吉克于1929年、哈萨克和吉尔吉斯于1936年也分别成为加盟共和国。苏联的中亚划界，奠定了今中亚五国的疆域。中亚五个“斯坦”，因苏联的强制划界而在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苏联时期的中亚五个加盟共和国）苏联将俄语定为各加盟共和国的官方语言，并把俄语的西里尔字母作为各加盟共和国的文字，强行废除了原来由阿拉伯字母或拉丁字母拼写的中亚文字。苏联还建设了更多的俄语学校，在中亚实行广泛的俄语教育，而且向中亚迁徙了更多的俄罗斯族人。在宗教方面，经过沙俄和苏联的统治，中亚地区由信仰伊斯兰教逐渐世俗化。1991年底，苏联宣告解体，中亚五国各自独立，第一次出现在国际舞台。独立后，中亚五国相继掀起了“去俄罗斯化”浪潮。02/“去俄语化”潮流俄语曾在长时期内成为中亚的官方语言，中亚各国的民族语言也用俄语字母——西里尔字母拼写。中亚五国各自独立后，都开启了程度不同的“去俄化”进程。其中，“去俄语化”被视为“去俄化”的重要措施。中亚各国先后都废除了俄语的官方语言地位，并纷纷从使用俄式西里尔字母改为使用拉丁字母来书写本民族语言。土库曼斯坦在“去俄语化”方面走在最前面。1997年，该国第一个实行文字改革，废除了俄语的官方语言地位，土库曼语成为唯一官方语言，其拼写也从西里尔字母改为拉丁字母。该国还关闭了俄语频道，禁用俄语传媒。（今中亚五国）乌兹别克斯坦也废除了俄语的官方语言地位，乌兹别克语成为官方语言。1997年，该国开始进行文字改革，将乌兹别克语字母从西里尔字母变更为拉丁字母。如今，该国在学校教育中把俄语从必修课改为选修课，教材一律从俄语改为乌兹别克语，公务员考试也必须过乌兹别克语6级。2017年，哈萨克斯坦也进行了哈萨克语“拉丁化”改革，制定了将哈萨克语全面拉丁化的计划。该国在文字改革的同时也进行国徽改革。2018年，该国将国徽中的国名标记从西里尔字母更改为拉丁字母。2024年3月，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宣布尽快进行国徽变更，新国徽将通过竞选产生。（上：托卡耶夫/下：哈萨克斯坦国徽——[左]拉丁字母[右]西里尔字母）塔吉克斯坦也宣布，本民族语言塔吉克语为唯一官方语言。吉尔吉斯斯坦的“去俄语化”进程相对缓慢。到了2019年，吉尔吉斯斯坦也颁布了《国家语言法》，将吉尔吉斯语确定为唯一的官方语言。该法明确规定，本国政府机构应推广和使用吉尔吉斯语，减少俄语的使用空间。（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地铁站，用拉丁字母拼写乌兹别克语）03/苏俄式名称的本民族化苏联时期，苏式地名遍布中亚五国，俄式姓名也渗透进了每个家庭。独立以来，中亚各国出现了城市、道路和姓名的本民族化热潮。塔吉克斯坦的第二大城市，把带有浓厚苏联元素的列宁纳巴德（“纳巴德”源自波斯语，意为“定居点”、“城镇”或“城市”）改回了原名——苦盏。（苦盏）早在1926年和1936年，吉尔吉斯从苏联内的自治共和国升格为加盟共和国，其首都名称由“比什凯克”更名为“伏龙芝”，纪念在此地出生的苏联将领伏龙芝。1991年独立后，吉尔吉斯斯坦议会通过决议，将首都名称改回比什凯克。中亚五国街道名称中的列宁大街、十月革命大街、基洛夫街等苏式名称也都纷纷本民族化，改以各自国家的名人、名称来命名。阿拉木图（哈萨克）甚至将弗拉基米尔大街改为冼星海大街，以此纪念冼星海在二战期间流落阿拉木图时，当地音乐家拜卡达莫夫给予他的无私援助以及两人之间跨越国界的深厚友谊。塔吉克斯坦城市更名进程开启后，到了2019年，共有约5000个城市、街道的名称从俄语名变更为塔吉克语名。不但城市或街道名称，就连国民的姓名也都在“去俄语化”和“本民族语化”。该国总统率先行动，将自己的散发着浓烈伏特加气味的俄式名字“拉赫莫诺夫”的后缀“—诺夫”去掉，改为“拉赫蒙”。更有甚者，该国于2016年颁布法律规定：新生儿的名字不允许使用 “——夫”或“——娃”等俄式后缀。（拉赫蒙）除了“本民族化”更名运动以外，曾经遍布整个中亚地区的苏俄名人和英雄雕像一个个被推倒，让位于本土人物的雕像。塔吉克斯坦的列宁雕像换成了索莫尼（萨曼王朝创立者、“塔吉克民族之父”），乌兹别克斯坦的列宁雕像换成了帖木尔，吉尔吉斯斯坦的列宁雕像换成了玛纳斯，土库曼斯坦的列宁雕像则直接换成了新总统尼亚佐夫！（塔什干的帖木儿雕像）中亚各国雕像所在的中心广场原来大多叫列宁广场，而阿拉木图的广场也是苏联起的名称——共和国广场。如今，这些广场也统统改了名。例如杜尚别（塔吉克）的改为索莫尼广场，比什凯克（吉尔吉斯）的改为阿拉套广场，塔什干（乌兹别克）和阿拉木图的改为独立广场，阿什哈巴德的改为中立广场。（塔吉克的索莫尼雕像）乌兹别克斯坦在这方面走得最远，直接将大量俄式建筑拆除，包括大量苏联时期的纪念性建筑。近来，该国采取进一步措施，旨在强化民族文化身份，取代苏联时期遗留的俄语命名体系。根据2026年1月发布的多项政策，乌兹别克斯坦政府要求在全国范围内彻底清除俄语地名标识，所有街道、建筑、路牌、机场及车站名称均需替换为乌兹别克语的拉丁化形式。例如，首都“塔什干”更名为“托什肯特”，部分词汇如“东方”也被改为本地语言中的“胡莫”。04/民族成分的“去俄化”从沙俄到苏联，在政府的积极推动下，大量俄罗斯族人移民到中亚。在独立之初，哈萨克斯坦是俄族人比重最高的国家，一度达到俄族与哈族比例相当。此外，乌兹别克则成为俄族人第二多的中亚国家。吉尔吉斯、塔吉克和土库曼斯等三国距离俄罗斯较远，且以高原、山地或沙漠为主，因而俄罗斯人在其人口中的占比相对较低。（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签署国籍协议，哈国废除双重国籍）哈萨克斯坦独立后，纳扎尔巴耶夫总统颁布法令，采取三项措施，旨在让哈族人成为这个国家绝对的主人。1.出台多项优惠政策，鼓励世界各地的哈族人回归，成功召唤了200多万哈族人。2.出台国籍法，废除双重国籍，旨在把俄族人赶回老家去。土库曼斯坦也颁布了类似的法律，迫使俄族人只能选择俄罗斯或居住国之一为国籍；如果放弃居住地国籍，就会丧失在该国的所有财产。3.迁都。哈萨克斯坦北方三州的俄族人占比曾经高达约40%，且有闹独立倾向。哈萨克斯坦将首都从东南一隅的阿拉木图迁至北方的阿斯塔纳。迁都之前，阿斯塔纳是一个人口不到50万的城市。新建首都后，哈萨克斯坦鼓励哈萨克人迁往以首都为主的北方，旨在以此稀释北方俄罗斯人在总人口中的比例。通过以上举措，哈萨克斯坦的哈族人比例，从独立之初的38%上升到70%，俄族人的占比从35%下降至20%。目前，哈萨克斯坦的哈族在北方超过了55%；哈族人数从独立之初的640万增至1300万，变成了主体民族；俄族人口下降至300多万，为第二大民族。（哈萨克斯坦人口中的民族比例变化）05/外交“脱俄”，走向自主、多元化独立后的中亚五国，不仅致力于去除俄罗斯文化的烙印，塑造本民族的文化认同，而且在外交上追求自主化和多元化。中亚五国，除了塔吉克语属波斯语族以外，其余四国都是突厥语系国家。2009年，中亚四国与土耳其、阿塞拜疆等国组成了突厥国家组织。这既是四国独立自主外交的表现，同时也体现了其对文化认同的追求。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中亚各国看到乌克兰的境遇，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乌克兰第二”？这种忧虑促使他们更加积极寻求多元外交，在俄罗斯、中国、西方和伊斯兰世界之间寻找平衡。在此背景下，中亚五国外交的“脱俄”和多元化进程明显加速。特别是中亚大国哈萨克斯坦正在加快脱离俄罗斯，走独立自主外交路线。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发生后，普京在一次访谈中说，哈萨克斯坦过去从来不是一个国家。他还补充说，“哈萨克斯坦留在俄罗斯世界才有价值”，“哈萨克斯坦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俄语国家”。此言一出，哈萨克人的敏感神经受到了大大的刺激。哈萨克斯坦在学校教材上进行了重大改革，删除了“苏联解放”的内容，增加了“俄罗斯殖民史”内容。另外，该国停止向俄罗斯提供导弹实验基地。2022年6月，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当着普京的面明确表态：“不承认卢甘斯克和顿涅茨克作为准国家实体的存在”。乌兹别克斯坦的历史教育，也开始强调被俄国殖民的历史。该国几乎废除了苏联时代的所有相关纪念节日。该国甚至废除了军队中的上校、上将等俄式军衔，代之以突厥体系的称呼：指挥官叫拜拉克塔尔，士兵叫阿兹卡尔，连军事指令也换成突厥语，还邀请土耳其教官训练军队。（普京与中亚五国领导人[第二届俄罗斯—中亚峰会]/2025年10月9日，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在中亚五国的离心力日益增强的同时，西方各国也在深化与中亚各国的关系。面对这种趋势，俄罗斯加紧调整中亚战略，试图巩固既有优势并扭转中亚五国的“去俄化”趋势。中亚五国的“去俄化”，这是一个正在进行而且势必会继续发展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