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绿草红花浪潮似地此起彼伏着,旷野上,尘土涟漪般回荡在轮辙尾迹,那是一条被遗忘的小径,任谁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位少年骑车行过,如一颗流星穿梭而去。 少年目视前方,眼神中一丝不苟,坚定而惊喜,趁漫野红绿,他遥望天际线,幻想那古旧威严的屋子拔地而起,里面摆放着人们口中的秘密与宝藏,他如此地相信,因为小时候他爷爷告诉他,那里曾是白家祖上繁衍生息的地方,据说庭院里还有一颗由星星化作的古树,其叶如瓦,其枝似柱,根茂若发,冠可遮天。关于那颗巨树,白家还流传着一首诗——夜星似昔日,风逝叶曳忆故人,岁月时日无情,只叹不知年少何为少。妈妈当然不同意他如此冒险,对于她来说,那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传说罢了。可于少年而言,正如他爷爷所告诉他的,那或许是一场梦的开始。 耳畔掠过清风,鲜花芳草,车徐徐行驶,天边是一首欢快的乐章,铺陈在车轮下。不知不觉间,天际线中间的蓝白褪下一半,些许绿影绰绰地布于视野中心,而棕褐色紧接其下,愈近愈蔓延开来,据于天地中,又伸张出去,鼓起来,迫使身下连片红绿阴沉。再近一些,灰尘仆仆的祖屋冒出头,面对古树不合常理的大,它进而些许渺小了些,少年痴痴望着它们,那些存于如今生活之外的事物,就似乎成为童话书中的童话,少年望向他们,就好像回到过去,那些神话盛行的时代。他似乎成为一名勇者,即将去探索新的大陆。云海翻涌,它们伴少年,轻声飘动,缓缓朝古树聚集。
祖屋身上附满干枯的红漆皮,它们沾满岁月沉淀下来的灰尘,几近风过,便摇摇欲坠似晃动起来。屋檐墙壁满是坑洼的残木,台阶被绿草覆盖,木门缩于后面,满目疮痍。古树笼罩整个祖屋,本就灰败的屋子,此刻黯淡下来,阳光透过云层,穿过茂枝,独留下不曾经意的一瞥斑点。如此景象,任谁都觉着有些幻想破灭,失落乃至扫兴。少年不过是少年,他真仿佛回到过去,怀揣激动喜悦推开大门,昂头挺进去了。少年头顶,云朵悠然徘徊,渐进,捋走阳光遗落的几点斑点,浅浅浮动,流入树冠。
迈过门槛,一座青石壁横在眼前,上面刻画一棵巨树,直抵青石壁顶,与那传说中的古树一般,不论根,枝,叶,冠,全无差别。根须布满青石壁底,又仿佛浸入一片透明,树冠枝梢间绿叶分明,全然被周围刻意的空白衬托闪亮,整棵大树,除他本身,只剩下白。少年这时才有些察觉,青石上,茫茫空白填充大部分画面。少年再向前几步,停在青石下,朝上打量,那些白中,微微勾勒出极细的线条,几近于这白相融,再仔细瞅,那些线条,弯曲回环,好似波浪。少年心中疑惑不已,他环视周围,左右灰墙满目,显然,这与波浪毫不相关,那么它会是什么呢?少年也如是地好奇寻找着,青石壁,树冠,云层之下,一束阳光透过云层,躲进叶丛,滑过青石壁顶,蓦地打在少年眼中,少年顺着那光,扭过头,身后的大门上,云雾的影子投射其表面,仿佛一股流淌的泉水。少年恍然,那青石壁上,所描绘的,不正是云朵吗?只见那片线条渐渐清晰,紧接整块石壁明朗起来,浩瀚云烟浮现,少年似乎陷入其中,那云海裹挟住他,身旁满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之后,不知过去多久,少年耳畔回荡起叮铃叮铃声。少年回过神,他觉着大脑空空,可脚步还是朝那串声音走去,绕过石壁,那便是古树,宏伟壮挺,屹立于庭院中,再沿棕亮的树身向上望去,末端树枝上挂着些许风铃,它们缓缓撞击,迸发清脆响声,叮铃,叮铃,悦耳动听。古树周遭仿佛有一种亲切的气息围绕,少年伸手抚摸树皮,它们并非想象中那般粗糙难耐,反而轻柔如布,环绕一圈,树身圆滑,它似乎并不老,反而年轻若少年。叮铃,叮铃,风铃声又响起,不过并非是来自树梢上的响声,而是从阳光屋中传来,少年探头观望,那响声是从一个侧屋传来,他慢慢靠近,那叮铃声不断发出,似乎在督促少年前去。少年轻轻推开屋门,整间屋子并不大,还夹杂些许奇特的香味,寻声看去,一对风铃挂在帘后不断撞击,少年拨开幕帘,一股清风拂过脸颊,他朝源头望去,那是一扇不知几时打开,半敞的窗户。窗前的木桌上,一个古朴的蓝皮本,摆放在桌上,出于好奇,少年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子,翻开页,读了起来。
“昨天,我又一次梦见自己长出一对翅膀,天空中满是闪亮的眼睛,爷爷说那上面是一颗颗星星,它们代表着每个逝去的亲人,它们会望着我,直到我也变成星星。我很清楚地记得,我飞上了天空,那些平日里遥不可及的地方,可星星依然那样挂在天空,任我怎么伸手去抓,它们只是望着我,于是,我下定决心,努力朝它们的方向飞去。不知过去多长时间,我的周围满是云朵,星星正一点点消失,我只好向上飞,慢慢我似乎看见了光,我埋头飞去,那好像是一颗星星!那样闪亮,我从云朵中,抱住了它,我兴奋地朝家飞去,我要把这颗星星留下,它是那样闪亮,温暖。可当我赶到家时,它已经暗下来,没有一丝光亮,冷冰冰的像块石头,我心中很失落。我还记得爷爷变成星星时,整个身子也这么暗下来,即便躺在那张大白床上,他握着我的那只手,缓缓变凉了,任我怎么呼唤,他都不说话,平日里天天和我说笑的爷爷,那天平静得像一块石头。但是一想到爷爷成了星星,便不怎么失落了,他会陪着我,直到我变成星星,我把星星埋在院子里,或许某一天,它会和那些小草一样,生长吧。(梦里的星星竟然真的长出了嫩芽!)”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十多年,今天翻出来,回忆那天的梦,记忆似乎回溯,那棵如梦般神奇的树早已高过祖屋,从下往上,沿着树身看去,树顶的枝梢常常没入云中,没了身影。夜晚,我喜欢倚那棵大树,静静地观察天空,星辰依旧闪烁,有时看向它们,我会思念起爷爷,他是否也变成了一颗星星,偶尔,我会睡去,梦见童年的那双翅膀,我再一次飞向天空,只不过最后,都在云海中迷失方向。我想,某一天,我会飞出那些云,那云层上是一片星河,我还会见到爷爷,见到星星,见到我自己。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这是多久之前写的了,我已经忘了,不过没关系,就当记录一下吧。再上一次之后,过了没几年,我被爸妈送去城里念书,再后来,他们买了一间楼房,搬过来住下,等到我上完大学,毕业后又去了更加远的地方生活工作,前几年哪天晚上,我不经意间看见了楼房上空,几颗闪亮的星星,突然强烈地思念起爷爷,以及童年时的祖屋,还有祖屋里的那棵树,可只不过是想念罢,时间太紧。现在,我终于有些空闲的时间了,还记得第一天回到祖屋时,在路上远远便望见了那棵树,那身躯,那枝叶,那树根,是任何一棵树所不能比的。不过令我失望的是,祖屋成了荒宅,杂草遮掩着门,石墙裸露着瓦砖,那些屋宅漫布灰尘,看来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摩挲那棵树,他还是如我童年时般亮滑,再望望这苍老沟壑的手,我竟一时缓不过神,这棵树总让我感到温暖,小时候的我也是因为这样,常常睡去了吧。
后来,我花了几年重修那座祖屋,想着晚年来这里度过余生,陪伴着树,还有那些熟悉的屋檐,我也可以梦想着,哪天披着翅膀,飞向星空。”
“孙子早些时候,拿着这本子来找我,说是在哪间抽屉翻出,问我童年时候的事情之类,忽然有些悲伤,那些回忆也常常浮现。我住在这祖屋,已近十个年头了吧,亲人们不理解我为什么非要住在祖屋,我不曾想解释,或许没太大意义吧,我沉默着,无言以对。现在看看,时光真是无情,去年我患了重病,每天卧在这白床上,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我有点想念夜晚天上的星星了,等到亲人入睡,我悄悄下来床,那双颤颤巍巍的腿不停控制地摆动,费了很大劲,终于将脚塞进鞋子里,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屋外,我努力地走向大树,倚靠在它身边,微风窸窸窣窣,我似少年时那般望向天空,大树树冠上,星星格外耀眼,同几十年前,一样不变地眨眼睛, 或许我太老了,大树似乎泛着光芒,好像成了一颗星辰。后来,不知道站了多久,那是我最后一次如此看星星了。同样的,也使我更加怀念起过去,以及我的爷爷,我终会赶赴天上,与他相遇吧。”
少年眼角留下些许感动的泪水,他如此轻描淡写地翻过几页,便是那个人的一生,此刻文字如时光般无情了。少年继续翻页,似乎想要从那个本子搜寻出有关这故事结尾的蛛丝马迹,可直到最后一页,他都并未找到,或许这篇故事没有结束吧,仍然继续着。少年放下那本子,试图从这个屋子寻找着,那个人留下的痕迹,他无比好奇那个人究竟是谁,那个人是哪位白家祖上,爷爷似乎也没有提到过关于这棵树的来源,那个人却写古树是由一颗星星诞生,童话里才有的情节,此刻令少年有些恍惚,现实与梦于他而言,究竟谁才是真的呢?少年环望四周,除却那张木桌,那盏打开的窗,那扇幕帘,只有褪色墙皮上,几个钉子大小的孔洞。少年望向窗外,整个庭院有些黑了,昏黄的氛围令少年意识到,已经傍晚时分,他走向屋外,天上的云火红着,微风徐徐,可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妈妈让他傍晚之前回家,面对晚回的责骂,他只好妥协地朝屋外跑去,来不及思考,骑上车,呼哧地骑走了。少年并未发现,大树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天上的云仍然汇聚在树冠上,弄得整片树顶,红艳艳的。
回家那天晚上,妈妈还是埋怨了几句,少年应答着下次不会之类的话语,他明白妈妈担忧他,也知道妈妈爱着他。吃过饭后,少年困意袭来,他早早上床,进入了梦乡,或许是回到祖屋的经历,或许是那则传说和那个人的故事,他在梦里梦见自己又回到了祖屋,不过那棵古树似乎消失了,天上的云也一并没了踪迹,祖屋的大门重新上了红漆,那些坑洼的木墙也已被修补完整,整个祖屋焕然一新。一时间,少年他推门而进,发现那间晌午进入的侧屋,亮着微黄的灯光,少年慢慢走去,正要敲门,便听到屋里传来一位老人苍老缓沉的话语:进来吧。少年进到屋内,一位白发老人躺在一张白床上,他见少年进来,挥手示意少年坐在床边,老人缓缓开口:“少年,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谁,这梦为什么如此真实,而我为何早知道你会来呢。”少年心中一惊,疑惑地看着老人,老人见少年没答话,反而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微笑地诉说:“我便是你今天去祖屋所见那日记上的人,我虽早已死去,可我的精神仍存活于世上,感应到古树的颤动,我从沉睡中苏醒,我又靠风铃指引着你去到那间屋子,你是否闻到屋子里散发的香味,那时你便已经进入了幻象,幻象中那本日记,翻阅它可以使你看到我的人生,我便可以与你产生链接,然后托梦于你。正因为你相信我的存在,我的故事,我才可以见到你。”少年难以置信,这一切原来不是巧合,还有,难怪时间过去那么快,老人又轻声说道:“有时是不是觉得那棵由星星所化的大树很不真实,它是那么巨大,超过平生所遇的任何一棵树,当年我也有些怀疑,我不停思索着,可直到我死去,直到我以灵魂的方式存活时,我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老人轻轻叹气:“于小时候我的而言,我相信着它的存在,我相信着梦会变成现实,于是梦似乎真实存在了,那棵树也便出现了,我渴望去天空,去见那些星星,思念同为“星辰”的爷爷,那棵树便长啊长,直到遮天蔽日,我的亲人常常不理解我,也就很正常了。”可是为什么在梦里,树便消失呢,少年心中如是想着,老人似乎了解少年的想法,又说到:“它本身其实本就不存在,如我所说,它是天上的一颗星星,那么此时,它挂在天空上闪烁着呢,而当你相信它存在时,它便又会出现,这本就是梦。不信,你出门看看。”少年走到门前,拉开门,顿时眼前的景象变幻,院中心,土层裂开,随之出现,一棵不断成长的树,刹那几秒,便化为一棵巨树,遮天蔽月。少年还未从惊异中走出,便听老人说:“小时候,每每我寻找星辰不得时,大多因为云海阻隔,直到我化为灵魂,无拘无束,我才发现,穿过那层层云海,是一片湖泽,那湖泽上满是闪烁的星辰,湖水之下便是云海,水面上熠熠生光,宛若一幅画。那棵树因我而与它相接,在那上面,星光漫漫,我仿佛遇见了自己,遇见了化为星星的爷爷,我一直坚信,他是化作了星星。”少年望着那棵大树,回想起早上所见青石画,所见树冠与云海相接,他这般想着,老人口子的场景,似乎活起来,一片依托于云海中的湖赫然出现在眼前,忽地抬头,那满天星河,正朝自己闪烁,一切如梦似幻,一时无法自拔。
当少年回过神时,那一切就如梦一般消失了,老人,大树,还有那片云湖,他揉着眼睛,外边升起晴朗的阳光,万物初新般清爽明亮起来,可是还有个问题,这位老人究竟是哪位祖上呢?未吃早饭,少年骑上车奔向医院,他脑海中隐约有些猜测,因为他猛地想起,小时候爷爷也告诉他,夜晚天空中那些闪烁的星星,都是他们逝去的亲人,他们每日每夜闪烁,就好像每天陪伴在你我身边一样。他飞快地蹬车,渴望知道这答案,这故事应该有个结局,不多时,少年停在医院门口,朝楼上跑去,不一会,他坐到爷爷身旁,爷爷躺在白色病床上,他紧紧握住爷爷的手,此时的爷爷已经病重,房间只有他努力喘息的声音,爷爷的手指微微颤动,少年贴在爷爷耳边,轻轻诉说着这一切,少年常常给他讲故事,正如小时候他给少年讲故事。爷爷的手慢慢握住少年的手,眼角流出几滴浊泪,少年看着那些眼泪,突然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这些事是不是太过悲伤,让爷爷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想起他的爷爷,是否令他悲伤呢。爷爷是否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孩,那时他的爷爷常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他的每一个逝去的亲人所化,常说着那些无法理解的话,随着苏醒的回忆涌入,他此刻似乎又回到那时,他对着爷爷说笑,听爷爷的故事,听那棵大树的由来,那棵因为相信而存在的星星,听风撩动树叶,看夕阳斜撇下的一束束余光,他和爷爷坐在门口台阶上。是啊,人总是如此,每当所谓的童年未逝去时,你我那样愚钝,只是痴痴地等时光悄悄溜走,爷爷太过苍老,苍老得几乎忘记一切事情,他经历了那样长的人生,可当几十年前的悸动,那个午后,那个正值美好的时候,再次回到他身上,他那般脆弱,他思念得流泪。爷爷的嘴角略微上扬,庆幸的是,那个回忆保持得同他童年时一样美好,至少这一刻如是,那一切梦中再现的情景。
后来,爷爷变作星星去了天空,少年也常来到祖屋追寻回忆,再大些时,他在青石壁上刻下“云梦泽”三字,在那个本子上续写故事,在大树边乘凉思念,在夜晚寻找星星,在时光依然可惜,在他还没忘却,在哪一天,遥远到现在的他都不知道的那一天,他会指着天空闪烁的星星,伴着微风,轻轻描述它的故事,倚靠着树,去笨拙地描述相信的魔力,同他的正年轻的孩子。当他回看过去,未发生一切之前,少年不过是因为一次好奇,做了一场梦,而他一定坚信,梦是真实的。
多年后,当你昂起头,青涩懵懂地问起他,这是否真实,少年会抬头望向阳光明媚的天空,云朵悠然飘浮,风拂起他的发丝,沿着他所看的方向,那一定会是祖屋的方向。